自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臨近黃昏的弄堂裏,格外清晰。
陽光明在自家石庫門弄堂口捏閘停下,單腳支地。
弄堂深處,各家廚房飄出的煙火氣已提前染上了中秋的濃烈??炸帶魚的油香,還有炒花生的焦香,在空氣裏無聲地攪拌。
他側身下車,目光掃過車後座上那個鼓囊囊的軍綠色挎包,又落在車把上掛着的網兜上。
網兜裏,兩瓶茅臺酒無比的醒目。
明天纔是中秋正日子,那些不耐久放的醉雞、醬牛肉、滷鴨胗,現在拿出來太扎眼,也怕家裏沒地方妥善存放。
他略一沉吟,意識沉入那旁人無法窺見的神奇“冰箱”空間。
意念微動,厚實油紙包裹的兩斤油亮金黃的慄子仁,以及兩斤方方正正,透着清涼豆沙綠的綠豆糕,便悄然出現在挎包裏,將它撐得更鼓了一些。
陽光明推着車走進熟悉的天井,節日的氣息撲面而來,比弄堂口更濃郁十倍。
小小的天井,此刻像個沸騰的露天廚房兼集市。
水龍頭下,趙鐵民正佝僂着背,用一把舊剪刀仔細地颳着一條銀鱗閃閃的帶魚腹內的黑膜,動作小心翼翼。旁邊水泥池沿上,還躺着兩條同樣處理到一半的帶魚。
靠牆根,陳阿婆搖着蒲扇,笑眯眯地守着一個小炭爐。
爐上架着一口小鐵鍋,鍋裏細沙翻滾,發出“沙沙”聲,間或“噼啪”一聲脆響,那是飽滿的花生米在沙子的熱力下歡快地爆開。
濃郁的焦香隨着騰起的熱氣瀰漫開來,勾得幾個半大孩子圍着不肯走,眼巴巴地盯着鍋。
馮師母則端着一小碗新炒好的葵花籽,正挨個分給天井裏忙碌的女人們嚐鮮。
他能夠聽到瓜子殼在齒間清脆裂開的聲音,同時還伴隨着女人們“香!真香!”的讚歎。
幾乎每個下班回來的工人手裏都沒空着。陳國強提着個印着東方機械廠字樣的布袋子,裏面鼓鼓囊囊,露出的油紙一角滲着油漬,隱約可見月餅的形狀。
何彩雲像是剛進門,手裏攥着幾張花花綠綠的票證,正跟張春芳興奮地比劃着,打算明天要趕早去搶購。
陽光明推着車往裏走,他那鼓鼓的挎包在今日滿載而歸的人羣裏,並不顯得格外突兀。
然而,當他的身影出現在天井中央,車把上那個網兜,尤其是網兜裏那兩瓶標籤醒目的茅臺酒,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吸引了所有或忙碌或閒談的目光。
那目光先是好奇的探詢,待看清瓶身上“茅臺”二字和那特有的紅標時,立刻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震驚與豔羨,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
“哦喲!光明!”張春芳最先失聲叫了出來,手裏的瓜子都忘了嗑,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着網兜,“這......這是茅臺酒吧?兩瓶?!”
她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徹底拽了過來。刮帶魚的停了手,炒花生的忘了翻攪,分瓜子的也頓住了,就連幾個孩子都暫時忘記了炭爐上的花生,好奇地望向那兩瓶在暮色裏顯得格外貴重的酒。
茅臺酒!而且還是兩瓶,實在是太醒目了!
在這個憑票供應、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它代表的不僅僅是酒,更是一種難以企及的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想要購買茅臺酒,手裏就得有高檔酒票,這種稀罕的票證根本就不會下發到普通工人的手裏。
趙鐵民黝黑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沾着魚鱗的手指在褲腿上無意識地蹭了蹭,眼神複雜,有羨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陳國強則下意識地掂了掂自己手裏那袋廠裏發的普通月餅,感覺分量瞬間輕了許多。
“光明,這茅臺......你買的?”陳阿婆搖蒲扇的手也停了,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探詢,目光在陽光明年輕沉穩的臉上和那兩瓶酒之間來回掃視。
陽光明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熱的目光,神色卻平靜如常。
他沒有迴避,將自行車穩穩支好,順手提起網兜,聲音清晰而沉穩,帶着一種坦然的底氣:
“我可捨不得買,再說我手裏也沒有這種高檔酒票,這是趙國棟副廠長送的。趙廠長說,過節了,送給我阿爸嚐嚐。”
“趙廠長?哦喲喲!了不起!了不起!”陳阿婆的驚歎聲拔高了八度,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彷彿與有榮焉,“趙廠長是什麼樣的人,部隊裏下來的老革命!他送的茅臺酒!哦喲,光明你爸爸福氣好!福氣好啊!”
“就是講呀!趙廠長送茅臺!光明你面子真真大!”張春芳也回過神來,語氣裏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連帶着看陽光明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敬畏。
馮師母也連連點頭,由衷感嘆:“趙廠長待光明,真是沒話說,還是老領導看重人才啊。”
天井裏瞬間充滿了“嘖嘖”的驚歎和低聲的議論,話題中心全圍繞着那兩瓶茅臺和趙國棟的另眼相看。
剎那間,陽光明成了這小小天地裏最耀眼的焦點。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鄰居們的驚歎,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自家前樓那扇緊閉的門。
奇怪,外面這麼熱鬧,母親張秀英和大嫂李桂花按說早該迎出來了。今天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陳阿婆人老成精,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不等他開口詢問,使用蒲扇指了指樓上,壓低了點聲音,帶着點分享祕密的意味道:
“光明,你不要找了,你姐姐香蘭來啦!帶了紅紅一道來的!
帶了四斤老大的帶魚!
哦喲,今年你姐姐婆家真是大手筆,以前從來沒見她這麼大方過,看來你阿姐是真的在婆家立起來了!
你快點上去看看,紅紅可想你了。”
大姐來了?還帶了四斤帶魚?陽光明心中一動,這確實是大手筆。
往年過中秋節,大姐的婆婆可從來都沒有這麼大方過,不要說四斤帶魚了,就算是一斤帶魚都沒有。送來的節禮,無非就是兩塊豆腐或者一包自制的點心。
看來他上次去大姐家裏給她撐腰,還算是卓有成效。
陽光明立刻提起網兜和挎包,對鄰居們笑了笑:“那我先上去了。”說完,便腳步輕快地踏上那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推開自家那扇漆色斑駁的前樓門,一股比樓下更濃郁的家庭暖意混雜着節日食物的隱約香氣撲面而來。昏黃的十五瓦燈泡下,小小的屋子顯得比平時更擁擠,也更熱鬧。
父親陽永康依舊坐在靠牆的方凳上,手裏夾着自卷的“喇叭筒”,煙霧繚繞中,臉上的線條似乎比平日柔和些。
母親張秀英和大嫂李桂花一左一右,親熱地圍着大姐陽香蘭坐在牀邊。大姐懷裏,兩歲半的紅紅正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擺弄着外婆塞給她的一小塊硬糖。
壯壯則被陽光輝抱着,看到小叔叔進來,立刻咿咿呀呀地伸出手。
“明明回來了!”張秀英最先看到兒子,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帶着一種節日特有的、揚眉吐氣的光彩。
但當她的目光落到兒子手裏提着的網兜上時,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化爲更大的驚愕,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哦喲!明明!這......這網兜裏是啥?茅臺酒!兩瓶?”
她的驚呼瞬間吸引了屋裏所有人的目光。
陽香蘭也抬起頭,看到那兩瓶在燈光下更顯貴氣的茅臺,同樣驚得張大了嘴。
連沉默的陽永康,捏着菸捲的手指也微微一頓,渾濁的目光透過煙霧,銳利地鎖定了網兜裏的瓶子。
“嗯,姆媽。”陽光明把網兜小心地放在靠牆的五斗櫥上,那兩瓶酒立刻成了屋裏最矚目的存在。“這是廠裏趙廠長送的,說是給我阿爸過節嘗一嘗。”
“趙廠長?送茅臺?送給你爸?”張秀英一連串的反問,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巨大驚喜。
她幾步走到五斗櫥前,想伸手摸摸那冰涼的瓷瓶,又有點不敢,指尖在瓶身上方懸停着,臉上是激動混合着惶恐的複雜表情,“這......這禮太重了!太重了呀!我們哪好意思收趙廠長這麼貴重的東西?”
她猛地轉過身,看向陽永康,聲音帶着急切:“老頭子,你看!我們要回點啥好?總不能白拿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
我們屋裏還有啥拿得出手的?帶魚?火腿?還是......”
她開始飛快地盤算着家裏壓箱底的那點好東西,顯得有些急切。
陽光明趕緊打斷母親即將展開的“回禮大計”,語氣平和地解釋:
“媽,不用回禮了。昨天我已經給趙廠長送過中秋禮了。兩斤鮮肉月餅,還有一瓶蔥油醬。趙廠長很喜歡,特別是那瓶蔥油醬,他說拌麪喫得不得了。”
“鮮肉月餅?蔥油醬?”張秀英愣了一下。
陽光明繼續解釋:“都是我從同事那裏調劑來的好東西。有一位同事的親戚是大飯店裏的老師傅,自家製作的鮮肉月餅和蔥油醬都非常地道,你就和他調劑了一些。
不過,那一瓶蔥油醬我用的是姆媽的名義,和趙廠長說是姆媽親手做的。”
陽光明看向媽媽,“趙廠長一直誇你的手藝好,還一定讓我代替他對你說一聲謝謝。”
“哎喲喂,這可不敢當!我是白擔了這個好名聲了。”
張秀英很是高興,又有一點小得意,“不過,我做得蔥油醬,大家喫了確實都誇好。就是太費油,輕易捨不得做,等哪天你們想喫,我再做上一回。”
李桂花就是最好的捧哏,緊跟着連聲誇讚,讓張秀英這個當婆婆的笑得合不攏嘴。
陽光明順勢解開挎包,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轉移話題:“大姐,你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長時間沒見到紅紅了,想死我了都。”他笑着逗弄大姐懷裏的外甥女。
陽香蘭這才從茅臺的震撼中回過神,臉上重新浮起笑意,帶着由衷的感慨: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得空過來。剛進門就聽媽說你分到房子了!還是二十六平的套間!
小弟,你真是......真是出息了!姐姐爲你高興!”
她看着眼前穿着筆挺白襯衫、氣度沉穩的小弟,想到他如今是廠領導身邊的紅人,還分到了在石庫門裏想都不敢想的獨立住房,發自內心的感到驕,眼圈竟有些發熱。
“運氣好,廠裏照顧。”陽光明輕描淡寫地帶過,手已經從挎包裏掏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大白兔奶糖,蹲下身,笑容溫和地遞向紅紅和壯壯:“來,紅紅,壯壯,喫糖糖。”
奶糖的誘惑力是巨大的。
紅紅怯生生地看了看媽媽,得到鼓勵後,立刻伸出小手,抓了幾顆奶糖緊緊攥在手裏,小臉笑開了花,奶聲奶氣地喊:“謝謝舅舅!”
壯壯更是急不可耐地在爸爸懷裏扭動,小手直往的方向抓,陽光輝笑着幫他剝開一顆塞進嘴裏,小傢伙立刻滿足地吧嗒起來,口水亮晶晶地掛在嘴角。
屋裏因爲孩子純真的喜悅而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陽光明接着又拿出那兩包油紙包裹的東西:“媽,大姐難得來,正好。這是兩斤慄子仁,還有兩斤綠豆糕,應應景。”
油紙包打開,金黃油亮的慄子仁和方方正正,透着清涼豆沙綠的綠豆糕露了出來,立刻引來一片讚歎。
“哦喲,慄子仁!油光鋥亮的,真好!”
“綠豆糕也做得精緻!光明你朋友路子真廣!”
看着大姐和父母臉上的笑容,陽光明心思微動。
大姐在婆家過得不易,難得回來一趟,又帶了厚禮,得讓她更體面些回去。
他手再次伸進那個彷彿深不見底的挎包,又“摸索”出一個同樣用厚油紙仔細包好的包裹,放在桌上,笑着說:
“還有這個,就是我剛纔說的大飯店老師傅家裏自製得鮮肉月餅,蘇式酥皮的,正好有二斤,味道不錯。大姐帶回去,給姐夫也嚐嚐。”
“鮮肉月餅?還是二斤?”陽香蘭看着桌上又多出來的一份厚禮,又驚又喜,連忙擺手,“小弟,不用不用!家裏發了月餅的,夠喫了!你自己留着,明天過節喫!”她知道這東西有多金貴難買。
“拿着吧,大姐。”陽光明語氣輕鬆,帶着不容置疑的親暱,“朋友家那個老師傅會做這個,就是一天產量有限,我今天先拿回來這些。放心,明天還有,夠家裏喫的。”
他巧妙地用“產量有限”和“明天還有“打消了大姐的顧慮,也解釋了自己能源源不斷拿出好東西的原因。
張秀英看着桌上堆着的奶糖、慄子仁、綠豆糕、鮮肉月餅,再看看五斗櫥上那兩瓶象徵着莫大臉面的茅臺酒,只覺得心花怒放,臉上容光煥發。
她一拍大腿:“好!今天高興!嚐嚐光明帶回來的綠豆糕!看看味道怎麼樣!”
她利落地解開綠豆糕的包裝紙。
裏面是放得整整齊齊的淡綠色小方糕,每一塊都獨立包裹在薄薄的透明油紙裏,透着一股不同於普通副食品店貨色的精緻感。
張秀英小心地給每人分了一塊,就連紅紅和壯壯也沒有落下。
陽永康接過,難得地沒有立刻抽他的“喇叭筒”,而是端詳了一下這精緻的小點心,才送入口中。
細膩清涼的豆沙餡裹着淡淡的奶香和恰到好處的甜,入口即化,脣齒留香,瞬間徵服了味蕾。
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極爲罕見的清晰的滿足,從喉嚨裏低沉地“嗯”了一聲,算是最高褒獎。
“好喫!真好喫!豆沙磨得真細,甜得清清爽爽!”張秀英讚不絕口。
“比城隍廟那家老字號的還好!沙沙的,真好喫!”陽香蘭也細細品味着,連連點頭。
李桂花更是喫得眼睛發亮:“光明,你這位朋友本事真大!這綠豆糕,頂頂高級了!”
小小的前樓裏瀰漫着綠豆糕清甜的香氣和一家人團聚的溫馨。
然而,歡樂的時光總是溜得飛快。窗外的天色已徹底暗沉下來,弄堂裏各家各戶的燈光次第亮起,飯菜的香氣也愈發濃郁。
香蘭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依偎在自己懷裏有些犯困的紅紅,雖然不捨,還是起身道:“阿爸,媽媽,時候不早了,我看紅紅有點發困,我們該回去了。
“再坐一會兒呀!晚飯喫了再走!”張秀英連忙挽留,拉着女兒的手不放。李桂花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呀,難得來一趟!”
“不行了,”陽香蘭搖搖頭,語氣溫柔卻堅定,“家裏還有事情,建軍下班回去,冷鍋冷竈不像樣。紅紅也要回去睡覺了。”她本就沒打算留下喫飯。
張秀英見實在留不住,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疼惜:“唉,隨你吧......我們幫你收拾點東西。”
她轉身就去尋籃子,動作麻利,帶着一種當家主母不容置疑的果斷。
她心裏清楚,女兒婆家這次難得大方送來四斤帶魚,孃家回禮絕不能輕了,否則女兒回去難做,更顯得孃家小氣,不懂禮數。
陽光明拿出來的那二斤鮮肉月餅,正是最好的回禮之一。
張秀英把油紙包仔細放進竹籃裏。
接着,她又打開桌上那包剛拆封的綠豆糕,毫不心疼地倒了大約一斤進去。
隨後,她走到牆角,拿起一個深色的玻璃瓶,那是陽光明昨天剛“拿”回家的一斤花生油,油質清亮,也被她塞進了籃子。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堆大白兔奶糖上。她抓了一大把,足有半斤多,用乾淨的紙仔細包好,塞到紅紅的小手裏,又額外抓了幾顆塞進陽香蘭的口袋:“喏,這點糖給紅紅甜甜嘴巴!你自己也留幾顆!”
竹籃瞬間變得沉甸甸:二斤鮮肉月餅,一斤上好的綠豆糕,一斤清亮的花生油、半斤多的大白兔奶糖。
香蘭看着籃子裏堆得冒尖的回禮,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媽!太多了!真的太多了!用不着這麼多!帶魚也算不上頂好的東西,我們回點月餅意思意思就夠了......”
她知道這些東西在當下的價值,尤其是那斤花生油和半斤奶糖,絕對算得上厚禮。孃家日子也不寬裕,她心疼。
“拿着!”
張秀英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分說的強勢和濃濃的母愛:
“香蘭,你聽媽講!你婆家今年大手筆,我們孃家也不能丟臉!這點東西,體體面面拿回去!
讓你婆婆看看,讓她知道你是有孃家撐腰的人!
這是禮數,絕對要到位!不要讓人家講閒話,講我們香蘭回孃家只進不出!”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把籃子塞進女兒手裏,眼神裏充滿了爲女兒撐腰的堅決:“紅紅,跟外婆說再見!”
紅紅?懂地抱着那包屬於自己的奶糖,奶聲奶氣地說:“外婆再見!舅舅再見!”
陽光明也走過來,摸了摸紅紅的頭,對大姐說:“大姐,拿着吧。姆媽說得對,再說家裏還有。路上當心點。”
香蘭看着母親堅定的眼神,弟弟溫和的笑容,再看看懷裏女兒抱着糖的滿足樣子,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帶着濃重鼻音的:“謝謝姆媽……………謝謝小弟......”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提起沉甸甸的籃子,抱着紅紅,在母親和弟媳的陪伴下,一步一步走下那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張秀英一直把女兒送到大門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昏暗的光影裏,才慢慢轉回身。
天井裏,鄰居們還在忙碌,帶魚的腥氣和花生的焦香依舊濃郁。
中秋正日,星期五。
工廠的機器依舊轟鳴,並未因這傳統佳節而停歇。但人心,早已飛回了那飄散着食物香氣的石庫門天地。
下班的電鈴聲如同衝鋒號,工人們潮水般湧出廠門。
陽光明隨着人流走出紅星國棉廠厚重的大門時,夕陽正將西邊的雲層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
他車後座那個軍綠色挎包塞得鼓鼓囊囊,幾乎要漲開,車把上還掛着一個同樣滿滿當當的網兜。
網兜裏的東西相對“日常”些,卻也實實在在透着節日的豐足:兩玻璃罐頭瓶粘稠透亮、金燦燦的蜂蜜;兩斤用厚實牛皮紙袋裝着的,顆粒晶瑩的白砂糖;一斤玻璃瓶裝的花生油;還有一條鱗片閃着銀光的大黃魚,魚鰓鮮紅,
透着一股海腥氣。
挎包裏的東西,纔是今晚家宴的“硬核”:二斤鮮肉月餅,酥皮似乎隔着紙都能聞到油香;二斤方方正正的綠豆糕;一隻皮色油亮,散發着醉人酒香的整隻醉雞;一盒碼放整齊、醬色濃郁的滷鴨胗;還有沉甸甸一大塊用厚油紙
裹得嚴嚴實實的醬牛肉。
自行車進自家弄堂,還未到門口,一般比昨天更猛烈、更復雜的節日盛宴氣息便如同無形的巨浪,洶湧地拍打過來,瞬間將人裹挾進去。
天井,徹底淪爲一個香氣四溢的露天大廚房戰場!
四個煤球爐火力全開,橘紅色的火苗貪婪地舔舐着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
蒸騰的熱氣混合着各種霸道濃烈的食物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裏翻滾,濃烈得幾乎化不開。
趙家爐竈上,一口大鐵鍋熱油滾沸。何彩雲繫着圍裙,臉頰被爐火烤得通紅,正用長筷子小心翼翼地將裹了薄薄麪糊的帶魚段滑入油鍋。
“滋啦??!”
爆響伴隨着濃烈到極致的魚腥鮮香,猛地炸開!金黃的油花歡快地跳躍,銀白的帶魚段在熱油中迅速蜷曲,邊緣泛起誘人的焦黃。油煙混合着魚香,霸道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陳家爐竈也不甘示弱。
張春芳揮舞着鍋鏟,鍋裏是深紅油亮的紅燒肉塊,在醬汁中咕嘟咕嘟地翻滾。
濃郁的醬香、糖色焦香和五花肉豐腴的油脂香氣糾纏在一起,構成最具侵略性的節日味道。
而旁邊的小鍋裏,碧綠的雞毛菜正被熱油逼出清爽的菜香。
馮家爐竈比較安靜。藺鳳嬌守着一個小蒸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用模具扣出福字,壽桃形狀的豆沙包。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麪粉和豆沙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帶着一種溫暖的踏實感。
而陽光明自家那個靠牆的爐竈,此刻成了香氣戰場的核心高地!
張秀英親自坐鎮,儼然指揮若定的將軍。李桂花給她打下手,動作麻利得像旋轉的陀螺。
那口家裏最大的鐵鍋裏,整條處理乾淨的大黃魚正沐浴在沸騰的醬色湯汁中。
薑片、蔥段在油裏爆出焦香。此刻,濃郁的醬香、魚鮮和淡淡的料酒香,正隨着翻滾的氣泡,源源不斷地升騰。
旁邊的小砂鍋裏,燉煮的是陽光明”調劑”來的醬滷豬肘子。
此刻它被重新加熱,更加酥爛入味。
深褐色的皮凍顫巍巍,膠質幾乎融化在濃稠的滷汁裏,混合着八角、桂皮等香料的醇厚氣息,霸道地鑽入每一個毛孔,勾起最原始的肉食慾望。
李桂花正小心地用勺子將滾燙粘稠的滷汁淋回肘子表面,讓那誘人的光澤更加奪目。
另一個小爐子上,鋁製飯鍋噗噗冒着白氣。飯面上鋪着的深紅色臘腸薄片,已被米飯的熱力蒸騰得油潤透亮,油脂絲絲縷縷滲透到瑩白的米粒中。
臘腸特有的肉香與純粹的米香完美融合,形成一種低調卻勾魂的鹹鮮。
竈臺一角,那隻粗陶罐裏的雪白豬油再次被啓用。
張秀英舀了一大勺凝固的豬油放入小鐵鍋,乳白的固體在鍋底滋滋融化,瞬間變成清澈微黃、油亮亮的液體。
一大把翠綠細碎的蔥花撒進去,“刺啦”一聲爆響!蔥香混合着豬油那純粹豐腴、深入骨髓的葷香猛烈爆發!
這香氣是如此原始、如此直接,如此具有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天井裏所有的魚香肉香,霸道地宣告着油脂在這個匱乏年代至高無上的王者地位!
這是準備拌米線或者炒青菜的靈魂伴侶。
壯壯專屬的小碗裏,奶粉已用溫水調開,乳白色的液體散發着溫潤清甜的奶香。
小傢伙被這滿屋子的香氣刺激得異常興奮,在陽光輝懷裏扭來扭去,小手朝着香氣最濃郁的方向亂抓,嘴裏咿咿呀呀地催促。
陽光明提着沉甸甸的網兜和挎包,側着身子,艱難地穿過這香氣瀰漫、熱氣蒸騰,人影幢幢的“戰場”。
鄰居們看到他,也只是在油煙蒸騰中匆匆抬頭打個招呼:
“光明回來啦!”
“哦喲,光明也買好菜啦!”
“今天菜場人多不多?”
沒有人再特?留意他手裏具體提着什麼。在今日這個家家戶戶傾盡全力,把積攢的票證都化作竈臺上珍饈的時刻,他滿載而歸的身影,完美地融入到了節日的氛圍中。
所有的目光和心思,都已被自家爐火上那關乎節日體面與腸胃幸福的“戰役”,給牢牢佔據。
推開自家前樓的門,將外面鼎沸的喧囂和濃烈的混合香氣暫時關在身後。
屋內的燈光昏黃卻溫暖,小小的方桌已被擦拭得鋥亮,碗筷擺放整齊。
陽永康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沉默地看着小兒子將網兜和挎包裏的東西一樣樣取出,放在五斗櫥和桌角。
每拿出一樣,陽永康的目光就亮一分,嘴角的笑意也會更深一分。
這不僅僅是食物,更是兒子在這個團圓佳節,爲這個清貧卻溫暖的家,帶來的沉甸甸的保障和踏踏實實的幸福。
陽永康雖然依舊沉默,但目光在那些東西上流連的時間明顯變長了,連抽菸的動作都似乎慢了下來。
窗外的石庫門天井裏,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油鍋的滋啦聲、主婦們高亢的招呼聲,孩子們興奮的嬉鬧聲,混合着越來越濃烈,越來越誘人的各種食物香氣??
炸魚的鮮香、紅燒肉的醬香、炒青菜的清香、豬油爆蔥的濃香......
這些聲音與氣味匯聚成一股強大而溫暖的洪流,溫柔地填滿了每個人的心。
這種節日裏的巨大滿足感,就是這個時代給予每個人的最大幸福。
張秀英把最後一道清炒雞毛菜盛出鍋,翠綠的菜葉泛着油光。
李桂花麻利地將熱氣騰騰的臘腸飯分裝進碗裏,每一碗飯面上都鋪着幾片油潤透亮的臘腸。
那鍋醬香濃郁的大黃魚被小心地端上了桌子中央,魚身保持着完整,醬汁粘稠透亮。
砂鍋裏顫巍巍的醬肘子也被請了出來,深褐色的皮凍在燈光下閃着誘人的光澤。
醉雞斬塊碼盤,皮凍與雞肉層次分明。
滷鴨胗和醬牛肉切片裝盤,散發着各自的濃香。
鮮肉月餅被切開幾個,露出裏面粉嫩多汁的肉餡和層層疊疊的酥皮。
綠豆糕和慄子仁作爲點心,也擺在了桌角。
小小的方桌被擺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一絲空隙。
食物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裏達到頂峯,濃郁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昏黃的燈光下,這一桌在平日裏想都不敢想的豐盛菜餚,彌散發着令人眩暈的香氣。
“開飯了!”張秀英解下圍裙,臉上洋溢着滿足和自豪的光彩,聲音都比平時洪亮了幾分。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陽永康被請到了主位。他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這滿桌的珍饈,最終落在那兩瓶茅臺酒上,停留了片刻。
陽光明會意,拿起一瓶,擰開瓶蓋。一股濃郁醇厚、帶着特殊曲香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與滿桌的菜餚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更醉人的氛圍。
他給父親斟了滿滿一小杯,清澈的酒液在杯中盪漾。
“阿爸,姆媽,阿哥,阿嫂,大姐雖然沒在,但心意到了。”陽光明端起自己的茶杯,環視家人,“今天是中秋節,我們一家團圓。祝爸媽身體健康,大哥大嫂工作順利,壯壯快快長大,我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
“好!好!”張秀英第一個響應,眼圈有些發紅。
“乾杯!”陽光輝也舉起茶杯。
陽永康沒說話,只是端起那杯茅臺,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然後抿了一小口。辛辣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股暖流。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那絲罕見的滿足感似乎更深了些,微微點了點頭。
“喫菜喫菜!”張秀英熱情地招呼着,首先夾起一大塊醬紅色的肘子皮,顫巍巍地放到陽永康碗裏,“老頭子,嚐嚐這個,酥爛得很!”又夾了一塊魚肉給陽光明,“明明,辛苦了,多喫點魚。”
李桂花則忙着給壯壯挑沒有刺的魚肉,拌在軟糯的米飯裏。小傢伙喫得津津有味,小嘴油光光的。
大家喫得都很投入,除了必要的招呼和讚歎,更多的是碗筷碰撞和咀嚼的聲音。
這滿桌的豐盛菜餚,在平日是難以想象的奢侈,每一口都帶着珍惜和滿足。
陽光明看着父母臉上舒展的笑容,大哥大嫂輕鬆的神情,聽着壯壯咿咿呀呀的聲音,感受着窗外傳來的,屬於整個弄堂的喧鬧與香氣,一種沉甸甸的幸福感充盈在胸間。
窗外,一輪金黃的圓月已悄然爬上石庫門的天際線,清輝灑落,溫柔地籠罩着這片煙火人間。
弄堂裏的喧囂聲浪似乎達到了頂峯,又似乎在月華下沉澱出一種更深沉的屬於家的安寧。
酒杯輕碰聲、孩子的歡笑聲、主婦們互相招呼着“嚐嚐我家菜”的聲音、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匯成了中秋之夜最動人的交響。
屋內,燈光溫暖。小小的飯桌上,杯盤漸漸見底。
那瓶茅臺下去了一小半,陽永康的臉上泛起了難得的紅暈。壯壯喫飽了,在媽媽懷裏昏昏欲睡。張秀英看着空了大半的盤子,非但沒有心疼,反而覺得無比踏實。
月光透過小小的窗戶,靜靜地流淌進來,灑在地板上,像一汪清澈的水。
窗外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幾聲孩子的笑鬧和大人低低的交談。
石庫門的中秋夜,在濃得化不開的食物香氣與人間煙火中,緩緩沉入了香甜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