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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求助與思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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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如同在喧囂的酒桌上投下了一塊巨石。

衆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郎天瑞。連一直有些醉眼朦朧的陳國強,也努力睜大了眼睛看過來。

“怎麼了老郎?家裏老太太出事了?”章偉強放下酒杯,眉頭微鎖,語氣帶着真切的關切。

作爲田書記的大祕,他對廠裏中層幹部的家庭情況多少有些瞭解。

郎天瑞用力揉了揉眉心,彷彿要揉碎那沉重的愁緒,又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

“是我老孃......去年冬天那場大手術,你們都知道的,傷了元氣。

入夏以來,身子骨一直不利索,喫啥吐啥,睡也睡不踏實,眼見着一天天瘦下去,皮包骨頭......看着揪心啊。”

他眼圈微微發紅。

“我偷偷託人,請了一位退隱在家的老郎中瞧了。老先生把了脈,直搖頭,說是手術傷了根本,元氣虧空得太厲害,底子徹底虛透了。

光靠藥石猛攻不行,虛不受補,得用溫和的東西,大補元氣,慢慢溫養,細水長流才成。”

郎天瑞環視一圈,眼神裏充滿了無助和渴求,語氣更加沉重:

“老先生說了,藥補終究霸道,不如食補溫和持久。

尋常的雞鴨魚肉,溫補效力不夠。最好是用......淡幹海蔘。

那東西,海里長的精華,大補氣血,溫而不燥,最是養人,正對我娘這虛症。”

“淡幹海蔘?”陳國強皺起濃眉,嗓門依舊大,但少了之前的火氣,多了幾分難以置信,“那玩意兒?金貴得跟金子似的!我聽都沒聽過誰家能有!上哪兒弄去?這不是要摘天上的月亮嗎?”

他直來直去的性格,道出了衆人的心聲。

“可不就是比摘月亮還難!”

郎天瑞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郎天瑞自認在廠裏,在街面上還有幾分薄面,認識些三教九流的人。

爲了這個,我真是豁出臉皮,託遍了能託的關係!食品公司、副食品商店、水產公司.......

哪個衙門口沒跑過?哪個冷臉子沒看過?腿都快跑斷了,嘴皮子都磨薄了!

人家一聽是淡幹海蔘,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門都不讓進!”

他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似乎壓下了喉頭的哽咽,繼續道:

“人家說了,這東西是‘特等海珍品”,國家明文規定,歸在‘特需商品’裏!

專門供給外賓、高級首長、特殊單位!根本不在咱們普通老百姓的日常供應計劃裏!想都別想!”

他模仿着那些辦事員冰冷、公事公辦的腔調,充滿了無力感。

一直沉默傾聽的財務科長劉金生也皺緊了眉頭,插話證實道:

“老郎說的句句是實情。這東西,以前也只有友誼商店、華僑商店那種地方,隔三差五有少量上櫃,專門供應有外匯券的華僑、外賓,或者有特供證的高幹。

而且那價格,高得嚇死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一個天文數字,“我記得清清楚楚,六五年那會兒,一等品,用僑匯買,一斤就要七十八塊!頂咱們普通工人兩三個月的工資了!”

“七十八塊一斤?!”李鐵民誇張地咂舌,小眼睛瞪得溜圓,“我的乖乖!金子做的啊?這誰喫得起?”

“比金子還難弄!”郎天瑞接口,語氣裏滿是苦澀和絕望,“關鍵是,從去年開始,連友誼商店的櫃檯都見不着影了!我問過裏面相熟的人,人家偷偷告訴我,貨源極其緊張,有也是直接調撥給指定的特供單位,根本不上櫃!

徹底沒門了!”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我還託人去問過水產公司的領導,想着他們門路廣。

人家領導直襬手,說偶爾能收到一點漁民私人上交的,但那品質參差不齊,量極少極少,跟中彩票似的!

而且就算收上來,也只能供應特殊單位,不可能私下售賣!”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充滿了走投無路的悲涼。

他猛地端起酒杯,像是要借酒澆愁,又像是要鼓起勇氣,眼神帶着孤注一擲的懇求,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熟悉的面孔:

“哥幾個!今天關起門來,都是自己人!我郎天瑞,今天豁出這張老臉求大家了!”

他聲音發哽,“誰要是有門路,哪怕只是聽到一點風聲,知道哪家倉庫角落裏可能還有存貨,或者哪個犄角旮旯的漁民手裏還有私藏,不管是公家的還是私人的,也不管要多少錢、搭多大的人情!務必!務必告訴我一聲!”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錢!我砸鍋賣鐵,賣房子賣家當也湊!人情!我郎天瑞下半輩子當牛做馬也還!

只要能弄到!哪怕只有幾兩,幾錢也行!這東西金貴,能放,不怕擱!我慢慢給我娘補!”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帶着哭腔,近乎哀求:“只要能救我老孃......讓她老人家少受點罪......能多活幾年.......怎麼調劑,需要我郎天瑞做什麼,咱們都好商量!我郎天瑞記他一輩子好!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

包間裏死一般寂靜。

只有頭頂那臺老舊的吊扇還在不知疲倦地嗡嗡轉動,攪動着沉悶得令人窒息的空氣和濃烈的酒菜氣味,卻驅不散那份沉重的絕望。

章偉強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油漬斑斑的塑料桌布上輕輕敲擊着,發出單調的嗒嗒聲,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和愛莫能助。

韋鴻宇默默掏出“大前門”香菸,劃燃火柴點上,煙霧繚繞中,他圓臉上的世故笑容消失了,只剩下凝重。

王衛東和周解放這對軍人出身的搭檔,對視一眼,都沉重地搖了搖頭。

他們不怕硬仗,但這種“特需”的天塹,讓他們也感到無力。

陳國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豪氣干雲的話,比如“包在我身上”,但話到嘴邊,看着郎天瑞那憔悴絕望的臉,又覺得太過蒼白可笑,最終只是煩躁地抓了抓自己刺蝟般的短髮,重重地嘆了口氣。

李鐵民也徹底收起了嬉皮笑臉,胖臉上滿是愁容,跟着嘆了口氣,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悶頭喝下。

劉金生和溫永澤則是一臉深切的同情和無奈,微微搖頭,連安慰的話都顯得多餘。

“老郎……………”章偉強終於打破了這令人壓抑的沉默,聲音低沉,帶着深深的歉意,“這......這確實太難了。“特需”這兩個字,就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天塹。咱們這個級別,夠不着,摸不到邊啊。’

他道出了殘酷的現實。

“是啊,聽都沒聽過誰家有這東西。這玩意兒,怕是市裏領導家也未必能有存貨。”

“難,太難了。老郎,不是兄弟不幫,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郎天瑞眼中的那點微弱的希望之光,在衆人愛莫能助的嘆息聲中,如同風中殘燭,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熄滅。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肩膀垮塌下去,彷彿被抽走了脊樑骨,整個人瞬間蒼老了十歲,疲憊和絕望像一層厚厚的灰塵,蒙在他原本精明的臉上。

陽光明一直安靜地聽着,臉上保持着得體的,略帶同情的凝重表情,偶爾隨着衆人的嘆息微微點頭,彷彿也深深沉浸在這份沉重的無奈之中。

沒人注意到,在郎天瑞反覆提及“淡幹海蔘”、“大補元氣”、“能長期存放”這幾個關鍵詞時,他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握着粗瓷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隨即端起茶杯,藉着喝水的動作,巧妙地掩去了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如同精算師般冷靜的思量。

這頓聚餐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

桌上的杯盤早已狼藉,油污和菜漬在白色塑料布上涸開。

空酒瓶東倒西歪地擺了好幾個,空氣裏瀰漫着濃烈的酒精、飯菜和菸草混合的氣味。

陽光明和陳國強那場被衆人期待的“切磋”,最終並沒有上演預想中刺刀見紅的激烈場面。

陳國強雖然起初豪氣干雲地叫陣,但幾大杯高度“七寶大麴”下肚,加上之前衆人輪番敬的酒,他那股子借酒撒氣、證明自己的勁頭,很快就被洶湧的酒精衝散了大半。

舌頭開始不聽使喚地打結,說話含混不清,眼神也變得迷離飄忽,拍着桌子叫嚷的聲音也弱了下去。

陽光明則始終保持着超乎年齡的清醒和剋制。

在陳國強明顯酒意上頭,搖搖晃晃時,他巧妙地端起酒杯,轉向全桌,聲音清朗:

“各位前輩,今天承蒙章主任和各位領導看得起,讓我有幸參加聚會,受益匪淺。

我借花獻佛,再敬大家一杯!感謝各位的關照和指點!我先乾爲敬!”

說罷,又是乾脆利落地一飲而盡。

他喝酒爽快,但節奏控製得精妙無比。每次舉杯都恰到好處,既回應了陳國強的挑釁,又不給對方繼續單挑的機會。

衆人只看到他酒到杯乾,姿態磊落,卻不知那灼喉的辛辣液體甫一入口,便被他意念微動,悄然轉移進了那個旁人無法窺見的冰箱空間深處,只留下一點象徵性的灼熱感在食道裏打了個轉便消散無蹤。

作弊做得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

陳國強最終被王衛東和周解放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才勉強站穩。

他嘴裏還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沒...……沒完……………小陽………..下回......下回一定......”

他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引得衆人一陣鬨笑。

這場由他挑起,帶着個人怨氣的拼酒風波,就在這有些滑稽的場面中草草收場。

章偉強看了看腕上那塊半舊的“魔都”牌手錶,又掃了一眼東倒西歪的幾位,笑着起身:

“行了行了,我看今天就到這兒吧。老陳都這樣了,再喝下去,回去他老婆該堵着門罵我了。'

他招呼穿着白圍裙的服務員過來結賬。章偉強作爲組局者,一般都是由他先結賬,事後衆人再平攤飯費和糧票。

衆人紛紛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的聲音響成一片,互相攙扶着,搖搖晃晃地走出“向陽廳”。

下樓時,陳國強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了王衛東結實寬厚的肩膀上,嘴裏含混不清地哼着不成調的“大海航行靠舵手”,腳步踉蹌。

陽光明走在後面,自然地伸手,幫着章偉強扶了一把腳步也有些虛浮、額頭冒汗的劉金生。

來到飯店門口,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刺眼,曬得柏油路面發燙。

衆人站在門口那點稀薄的梧桐樹蔭下,互相道別,商量着怎麼回去。

同住一棟幹部樓的章偉強、郎天瑞、韋鴻宇、劉金生自然結伴步行。

王衛東和周解放這對搭檔,責無旁貸地負責把陳國強這個醉漢弄回宿舍。

溫永澤和李鐵民也各自揮手,推着自行車告別。

“小陽。”章偉強轉過身,特意走到陽光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鏡片後的目光帶着真誠的讚許和更深一層的不易察覺的考量。

“今天表現真不錯!放鬆,自然,該有的禮數一點不缺,該硬氣的時候也一點不含糊。很好!以後這種聚會,常來!”

他話語裏的“常來”二字,帶着明確的接納信號。

“謝謝章主任誇獎,“陽光明笑容謙遜,微微欠身,“今天跟各位前輩學到了很多爲人處世的道理,受益匪淺。”

“行,那我們先走了。”

章偉強點點頭,又轉向旁邊臉色依舊灰暗、強打精神的郎天瑞,語氣溫和地安慰道:

“老郎,你也別太愁了,老太太的事,急不得。大家夥兒都記在心裏了,有消息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放寬心。”

郎天瑞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點點頭,聲音乾澀:“哎,謝謝章主任,謝謝大家費心。”

話雖這麼說,但他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愁緒,並未因這安慰而散去半分。

看着章偉強、韋鴻宇、劉金生三人轉身,沿着樹蔭斑駁的馬路,朝家屬區的方向緩步走去。

陽光明目光微凝,他迅速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叫住了正要邁步跟上的郎天瑞:

“郎科長,稍等一下。”

郎天瑞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回頭,臉上帶着酒後的疲憊和未散的愁容:“小陽?還有事?”

他以爲陽光明是出於客氣,想再送送他們。

陽光明走到他身邊,距離比剛纔近了些。

他目光飛快地,如同雷達般掃視了一眼周圍環境:

章偉強三人走出十幾步,正低聲交談着什麼,沒有回頭;

王衛東和周解放架着嘟嘟囔囔的陳國強,已經拐進了另一條小路,不見蹤影;

飯店門口除了他們兩人,只有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以及遠處傳來的模糊車鈴聲。

初夏的風帶着暖意,慵懶地吹過,路邊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天然的掩護。

陽光明微微側身,靠近郎天瑞,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夠兩人聽見。

他的語速平緩,卻帶着一種奇特的、令人信服的篤定:

“郎科長,剛纔你說的那個淡幹海蔘.......我這邊,可能,有點門路。”

“什麼?”

郎天瑞渾身猛地一震!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

他原本被酒精和絕望雙重麻痹的身體瞬間繃緊,眼睛倏然睜大,瞳孔裏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近乎刺眼的光彩,死死地釘在陽光明臉上!

他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一把緊緊抓住了陽光明的小臂!那手指因爲極度的激動和用力而劇烈地顫抖着,指甲幾乎要嵌進陽光明的皮肉裏!

“小陽!你......你說真的?真有門路?能弄到?沒騙我!”他聲音嘶啞,帶着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和不敢置信,一連串的問題炮彈般砸了出來。

陽光明感受到小臂上傳來的巨大力量和那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手臂肌肉自然地繃緊了一下,承受着這份幾乎失控的激動,卻沒有掙脫,臉上依舊維持着那份超越年齡的平靜。

他迎着郎天瑞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燃燒着希望火焰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眼神沉穩依舊:

“只能說,有希望。不敢打包票。”

他刻意放緩語速,強調不確定性,“我認識一個人,祖上有點老底子,可能......還存了點這種東西壓箱底,當個念想,或者......以備不時之需。”

他頓了頓,觀察着郎天瑞的反應,繼續用那種低沉而謹慎的語調說:

“但你也知道,這種東西太扎眼,太燙手。人家藏得深,輕易不肯露白。

我得先去探探口風,看看人家願不願意出手,或者......手頭到底還有沒有。

也許早就沒了,也許......人家根本不想轉手。”

“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啊!小陽!”

郎天瑞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哭腔和顫抖,抓着小臂的手更加用力,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都寄託在這條手臂上,

“只要有一絲希望!你......你一定要幫我問問!求你了!求求你了!”

他急切地、語無倫次地表態,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價錢,價錢絕對不是問題!人家開什麼價,只要我郎天瑞拿得出,砸鍋賣鐵,賣房子賣家當也絕不還價!

人情,我郎天瑞下半輩子給他當牛做馬都行!只要能弄到,幾兩也行,幾錢也行,我不嫌少!只要能救我老孃……………”

說到最後,聲音哽咽,幾乎泣不成聲。

陽光明輕輕抬起另一隻手,在郎天瑞緊抓着自己小臂、青筋畢露的手背上,安撫性地,但帶着力量地拍了拍,示意他放鬆些。

同時,他的目光再次警惕地,如同鷹隼般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留意他們這角落的私語。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冰冷的嚴肅,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郎天瑞心上:

“郎科長,您先別激動。聽我說完。”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郎天瑞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接下來的話吸引,“這事兒,成不成還在兩可之間,希望渺茫。最關鍵的是,不管結果如何,您務必記住兩條。”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緊緊鎖住郎天瑞慌亂激動的眼睛:

“第一,這事,絕對絕對不能對任何人提起!任何人!”

他着重強調,“包括章主任、韋科長、劉科長,還有今天桌上任何一個人,一個字都不能漏!

就當今天聚餐,我陽光明從來沒跟你提過海蔘這茬,就當沒這回事。明白嗎?”

郎天瑞立刻如同搗蒜般拼命點頭,眼神急切而鄭重,甚至帶着點賭咒發誓的狠勁:

“明白!明白!我懂!小陽你放心,我郎天瑞嘴上有把門的!對誰都不說,打死也不說,爛在肚子裏,我用我老孃的名義發誓!”

他下意識地舉起右手。

“第二。”陽光明沒理會他的發誓,語氣更加凝重,帶着謹慎和警告,“就算萬一......我是說萬一,運氣好到頂,真弄到了東西,交到你手上。你也絕不能提跟我陽光明有任何關係,哪怕一個字都不行!”

他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籠罩着郎天瑞:

“東西怎麼到你手上的,你自己去編個滴水不漏的說法。

撿的?早年存貨?託了八竿子打不着的遠房親戚?隨便你怎麼編!

但千萬,千萬別把我牽扯進去!一絲一毫的關聯都不能有!

當然了,你最好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兒,只要你自己不說,別人也未必會關心你家老太太喫了什麼。

畢竟這東西價格太高,容易引人矚目,不管是否存在風險,咱們能提前規避,纔是最穩妥不過。你說是不是?”

他的語氣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洞悉和沉穩,如同寒冰,瞬間澆滅了郎天瑞狂喜的火焰。

讓他心頭劇震,很快恢復了平時的精明和謹慎。

“我懂!我懂!小陽!”

郎天瑞用力點頭,眼神變得無比認真,聲音也壓得極低,“你放心!我郎天瑞在廠裏,在社會上混了半輩子,這點輕重還分得清!

就算......就算老天開眼,真成了!那也是我郎天瑞走了八輩子狗屎運,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踅摸到了的!

或者,託了哪個早就斷了聯繫的外地遠親的福!

跟你陽光明同志,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我發誓!要是我說出去半個字,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他再次舉起右手,神情激動而決絕。

“那倒不必發這麼重的誓。”

陽光明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稍稍緩和了一下過於凝重的氣氛。

“就是提醒你,這事多少有點風險,必須慎之又慎,急不得。

我得等時機,慢慢去探。您也別抱太大希望,免得最後失望更大。

過幾天,無論成不成,我都會給你一個準信兒。”

“好好好!不急不急!小陽,你慢慢來,穩妥最重要!有消息就好!有消息就好!”

郎天瑞連聲答應,臉上的表情裏蘊含着感激、巨大的期盼和揮之不去的焦慮。

他緊緊握住陽光明的手,用盡全身力氣般用力搖晃了幾下。

陽光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溼冷的汗意和那無法抑制的顫抖。

郎天瑞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哽咽和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小陽………………這份情......這份天大的恩情......我......我郎天瑞記在心裏了!刻在骨頭上了!

只要能救我老孃......你......你就是我郎家的大恩人!再生父母!

以後在廠裏,在魔都,但凡有用得着我郎天瑞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刀山火海,我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爹孃養的!”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帶着濃重的江湖義氣和孤注一擲的承諾。

“郎科長言重了。”陽光明不動聲色地,但堅定地抽回自己的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與距離感,“老太太的身體要緊。你先回去休息吧,醒醒酒。等消息。”

他刻意強調了“醒醒酒”三個字。

“哎!好!好!我這就回!這就回!”

郎天瑞又深深看了陽光明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充滿了感激,期盼和一絲微不可查的審視,彷彿要將這個年輕祕書的身影刻進靈魂深處。

他一步三回頭地,帶着一種失魂落魄又滿懷希望的踉蹌,朝着章偉強他們離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那背影在午後的樹蔭下晃動,很快消失在梧桐枝葉掩映的拐角處。

飯店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喧囂散去,只餘下陽光明獨自一人,站在那片稀薄晃動的梧桐樹蔭下。

他臉上那謙和溫潤、無懈可擊的祕書式笑容早已斂去,只餘下一片深海般的沉靜,深不見底。

他微微抬起右手,無意識地捻捻方纔被郎天瑞緊緊抓握,幾乎留下指痕的手指。

那微顫的力度、溼冷的汗意和滾燙的絕望,彷彿還清晰地烙印在皮膚上。

一盒五百克的淡幹海蔘,冰箱空間裏每日自動刷新一次。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一切都被嚴格計劃的年代,卻成了價比黃金、能叩開一扇關鍵之門的重錘!

成了能改變母親命運的砝碼!

郎天瑞最後那句“刀山火海,儘管開口”的沉重承諾,猶在耳邊迴響,帶着江湖氣的滾燙和不容置疑的分量。

陽光明的目光越過喧囂的街市,投向遠處紅星國棉廠那幾根高聳入雲的煙囪。

淡淡的、灰黑色的煙塵正源源不斷地從煙囪裏噴吐出來,融入灰藍色的天空。

母親在織布車間裏,那永遠微微佝僂着腰,雙手在飛旋的紗錠間穿梭不停,被棉絮染白了?角的單薄身影,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織布車間......那轟鳴的機器聲,那永遠瀰漫的棉絮,那需要常年彎腰的勞作………………

他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彷彿要將這午後悶熱粘稠的空氣,將酒桌上所有的觥籌交錯、虛與委蛇、試探觀察,將陳國強的怨氣、李鐵民的葷話、衆人的嘆息、郎天瑞的絕望與狂喜......所有這一切喧囂與試探,都一併徹底排出胸腔。

他的手指在卡其布褲子的側縫邊,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

嗒。

如同棋手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落下一枚決定性的棋子。

風過樹梢,沙沙聲依舊,綿延不絕,彷彿無數細碎而古老的低語。

這些低語彷彿在訴說着那些隱祕的交換、無聲的角力,以及深藏於市井煙火之下的小小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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