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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天下第一,多好聽的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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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風,像個喝高了在街頭撒潑的市井無賴,總是不講半點道理的。

風在光禿禿的樹丫夜間橫衝直撞,扯着嗓子乾嚎,颳得人骨頭縫裏都嗖嗖往外滲着寒意。

一條坑窪不平的泥濘古道上,一頂青漆小轎走得又穩又快。

抬轎的是四個面容枯槁,形同紙紮人的抬棺匠。

無常寺最底層的苦力,沒痛覺,不知疲倦。

草鞋踩在泥水裏,連個水花飛濺的聲響都聽不見,只剩下轎竿偶爾發出的吱呀聲。

轎廂裏,徐彩娥端坐如泥塑。

蜀錦的防風氈子擋得住外頭的風雨,腳底下那隻鏨花的黃銅暖爐也正往外吐着幽幽的炭火氣。可她還是覺得冷。

她那雙十指不沾陽春水、保養得極好的手,此刻正死死捏着一張薄薄的黑色帖子。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帖子非金非木,摸着像一塊捂不熱的寒冰。

上頭用暗紅硃砂,勾了朵含苞待放的彼岸花。

無常貼。

在無常寺摸爬滾打這麼些年,從底層的一地爛泥爬到今天能坐着聽風雨的位置,徐彩娥見這帖子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這江湖啊,就像個大泥潭,每次這朵紅花一開,總得有那麼幾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跌落神壇,要麼是割據一方的節度使被人摘了項上大好頭顱,要麼是傳承百年的名門正派被屠個雞犬不留。

人命如草芥,不過如此。

可這一回,無常佛發了無常貼,召集所有人回地宮。

爲了什麼,她心知肚明。

因爲那個本該死得不能再死的人,活了。

趙九。

夜龍。

徐彩娥緩緩閉上眼,腦子裏拂之不去的,是半個時辰前在那間破敗酒鋪裏敲打張鐸的場景。她當時說得雲淡風輕,高高在上,像個俯瞰螻蟻的神仙。

可只有她自己曉得,當影閣和諾兒馳的暗網裏,同時漏出那個男人還在喘氣的蛛絲馬跡時,整個無常寺的頭頂,像是突然炸開了一記悶雷。

“到底在下一盤多大的棋?”

徐彩娥在心底嘆了口氣,沒敢出聲。

當年上京城天明神那場死局,無常寺爲了解開高層體內的母蠱,硬生生把趙九當成了破局的藥引子。

大宗師朵裏兀、遼國太後述律平、還有那個號稱算無遺策的判官曹觀起,全都在這口大鍋裏熬着。

通天塔塌了,朵裏兀瘋了,趙九沒了蹤影,只留下一把赤紅的龍泉劍。

按理說,一個真氣耗幹、深陷死局的殺手,閻王爺怎麼也該收了去。

可他偏偏就活了。

一露面,就在泰山極頂,硬生生震退了手握重兵的李從溫,還把寄歡給全須全尾地帶走了。

武道修爲,比當年還要讓人不寒而慄。

“這天下的棋盤,如今已經是滿盤的殘局......”

徐彩娥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着無常貼的邊緣。

石敬瑭爲了龍椅,要賣燕雲十六州,大晉和遼國的交易到了節骨眼。

影閣的陳靖川像條瘋狗,他下一步去哪裏做什麼,沒有任何人能想象得到。

遼國的諾兒馳無孔不入。

江北盟那個叫凌展雲的廢物在泰山惹的騷亂還沒平。

還有朱珂那個在揚州煽風點火的瘋丫頭………………

偏偏這個時候,夜龍回來了。

徐彩娥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抹陰霾。

他若是來討債的,無常寺首當其衝。

畢竟曹觀起纔是真正把趙九推向火坑的人。

“停。

她輕聲吐出一個字。

四個抬棺匠如同被剪了線的提線木偶,瞬間定住。

轎子穩得連一絲多餘的晃動都沒有。

掀簾,下轎。

前方是一面爬滿枯藤的絕壁。地宮的入口。

她摸出一塊黑玉牌,嵌進絕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凹槽裏。

“轟隆隆——”

沉悶的機括聲中,絕壁裂開一道僅容一人的縫隙。

一股子混雜着泥腥氣和陳年腐朽味道的陰風,撲面而來。

徐彩娥沒有半點猶豫,邁步走入這片不見天日的黑暗。

順着傾斜的青石階梯走了小半個時辰,兩旁的幽綠長明燈才漸漸亮起,鮫人油脂燃燒的味道,讓人作嘔。

走到盡頭,推開一扇厚重的紅木大門。

一股子濃郁的茶香,混着紅炭的暖意,算是給這死人堆裏添了點活人氣。

茶堂。

徐彩娥跨過門檻,眼神飛快地掃了一圈。

堂內光線昏暗,正中央一個大紫銅炭爐燒得通紅。

生鐵茶壺架在上面,水開得咕嘟咕嘟響,頂得壺蓋叮噹亂跳。

圍着炭爐,錯落擺着幾把交椅。

徐彩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找了找裙襬,安穩坐下。

“來得遲了。”

炭爐對面,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婦人嗓音。

紅姨。

無常寺的情報頭子,一個把天下風媒攥在手心裏的女人。

紅姨今兒穿了身暗紅的勁裝,頭髮隨便換了個髻。

那張平日裏精明算計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風塵僕僕的疲憊,眼窩深陷,眼角的紋裏,像是一下子塞進了無數個讓人頭疼的壞消息。

她手裏捏着個竹水瓢,正往生鐵壺裏添水,動作瞧着有些僵硬。

“路上碰見只不懂規矩的,敲打了一番,耽擱了。”

徐彩娥語氣平淡,目光越過炭爐,落在了紅姨左側的那把椅子上。

那兒癱着個男人。

披頭散髮,衣襟大敞。

逍遙。

無常寺裏出了名的瘋狗,把折磨人當成營生的主兒。

他這會兒正爛泥似的靠在椅背上,右腿高高架在炭爐邊上,手裏把玩着一把薄如蟬翼的柳葉刀。

“唰——啊——”"

刀刃在粗糙的指甲蓋上輕輕刮過,削下一層細密的白粉,聲音聽得人後槽牙發酸。

“那狗,死了還是活着?”

逍遙沒抬頭,死盯着刀刃,嘴角扯出一個病態的笑:“要是死了,割幾斤肉下來給我下酒吧。這地宮裏的夥食,淡出鳥了。”

徐彩娥沒搭腔。

逍遙前陣子受了重傷,去抓朱珂的時候,被蠱蟲反噬,在牀上躺了大半年。

可這傷沒把他磨老實,反而讓這瘋子身上的戾氣更重了。

除了他們仨,茶堂裏還有幾把空椅子。

曹觀起、刑......那些曾經坐在這兒的人,死的死,叛的叛,失蹤的失蹤。

江湖就是這樣,鐵打的交椅,流水的坐客。

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當口。

徐彩娥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茶堂最外側,那幾級通往深處的青石臺階上。

那兒,坐着個人。

因爲沒燈火,那人縮在黑暗裏,以至於徐彩娥進門時,竟只當那是一團陰影。

“叮噹——”

一聲微弱的鈴鐺響。

在這隻有水沸聲的茶堂裏,顯得格外刺耳。

徐彩娥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就在這時,茶堂最深處,那面垂着厚重黑帷幕的牆後,傳出了動靜。

聲音不大,卻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直直敲在人心尖上。

“人都齊了。”

無常佛。

無常寺的主子,一個連他們都沒見過真面目的佛祖。

這聲音一出,逍遙停了手裏的刀,紅姨放下了水瓢,徐彩娥也坐直了身子。

“今兒叫你們回,就一件事。”

帷幕後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喫什麼:“夜龍,現身了。”

明明早就得了信,可這話從無常佛嘴裏說出來,茶堂裏的空氣還是瞬間凝固了一下。

炭爐裏的火苗,猛地往下一趴,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壓滅了半寸。

“在泰山露的臉,廢了李從溫一條胳膊,帶走了一顆棋子。”

無常佛的聲音繼續飄蕩:“這不打緊。打緊的是,他的真氣恢復了。那套《天下太平決》,他多半是推開了第七層的門。

這話一出。

逍遙那雙半眯着的眼,猛地睜開,瞳孔縮成了針尖。

第七層!

止戈之境!

天下武夫,能走到這步的,兩隻手絕對數得過來。

當年趙九被逼入絕境,就是因爲功法殘缺。

如今倒好,破而後立了?

“他是個變數。”

無常佛的語調,依舊沒有半點起伏:“在這盤棋裏,脫了掌控的變數,就得抹掉。或者重新套上狗鏈子。”

帷幕微微一晃。

“去,把他帶回來。死活不論。”

這話,像座大山,壓在了每個人的頭頂。

“逍遙,紅姨。你們倆去。

無常佛直接點了名。

話音剛落。

“當!”

逍遙手裏的柳葉刀猛地脫手,化作一道銀光,死死釘在面前的金絲楠木茶幾上。

刀身沒入兩寸,刀尾還在嗡嗡亂顫。

“我不去!”

逍遙猛地坐直,蒼白病態的臉上,全是毫不掩飾的狂躁。

他死盯着那塊黑帷幕,聲音裏帶着嘲弄:“佛爺,您在這地底洞穴裏待久了,真當外頭的人都是泥捏的?上次讓我去帶那個叫朱珂的丫頭片子,結果呢?”

他一把扯開胸前的衣襟,露出一道從左肩拉到右腹的猙獰傷疤。

紫黑色的肉翻卷着,像條醜陋的蜈蚣。

“老子差點被那瘋丫頭的蠱毒給活生生化了!”

逍遙胸口劇烈起伏,指着傷疤吼道:“我這身肉,在這鬼地方躺了大半年,灌了幾百斤黃連水,才勉強能下地!現在讓我去帶趙九?”

他冷笑一聲,笑得讓人頭皮發麻:“趙九當年沒死的時候,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他那把刀,砍過多少一流高手的脖子,你們心裏沒本賬?現在他從通天塔裏爬出來,破而後立!連遼國那個大宗師朵裏兀,都被他算計

成了瘋婆子!我逍遙是喜歡殺人,但我他孃的不喜歡送死!誰愛誰去!"

逍遙拒絕得乾脆,甚至有點撕破臉的無賴。

但沒人出聲反駁。

因爲都是千年的狐狸,誰不知道跟一個突破了第七層《天下太平決》的夜龍對上,那就是去送死。

帷幕後,沉默了。

紅姨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慢慢站起身。

“佛爺。”

紅姨微微躬身,語氣裏滿是疲憊:“不是屬下推脫。實在是我這攤子,走不開。”

她指了指眼角的皺紋:“這幾天,西宮的網全亂套了。各地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來,全是爛攤子。泰山派被李從溫吞了,江北盟那個傀儡少主鬧騰得厲害,揚州那邊因爲九箱的傳聞殺得血流成河。大晉汴梁,影閣的陳靖川像

條瘋狗胡亂動了起來,光想要知道他去哪裏,就得我分辨七八個信,咱們埋在洛陽和汴梁的暗樁,三天被拔了十七個!”

紅姨倒吸了一口涼氣,接着說:“更要命的是遼國的諾兒馳。她們趁着大晉亂,拼命往中原滲。我現在連合眼打個盹的功夫都沒有,要是我現在去管趙九,整個無常寺在天下的耳目,不出半個月,就得被他們拔個乾淨。到時

候,咱們全成瞎子聾子。”

紅姨的理,挑不出毛病。

茶堂裏,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茶壺裏的水,還在沒心沒肺地沸騰着。

沒人願意去。也沒人敢去。

徐彩娥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指甲,心裏盤算着要是佛爺點她,她該怎麼回絕。

就在這尷尬的當口。

青石臺階上,那片濃重的黑暗裏,突然傳來一聲極清脆的響動。

“叮噹——”

像是在結了冰的湖面上,輕輕敲碎了一塊冰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像刀子一樣,齊刷刷扎向了臺階。

那團陰影,動了。

一直坐在那兒的人,慢慢站了起來。

徐彩娥眯起眼,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是個少女。

瞅着也就十六七歲。

穿了身破舊的麻布衣裳,洗得發白,寬寬大大的罩在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上,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跑。

頭髮沒挽,亂糟糟地披在肩上,髮絲裏還夾着幾根枯黃的草葉。

最扎眼的,是她的腳。

赤着足。

腳背白得病態,能看清皮下淡藍色的血管。

右腳踝上,繫着根不知什麼材質的紅繩,掛着串生了銅綠的舊鈴鐺。

“叮噹一一叮噹——”

少女一步一步,走下青石臺階。

每走一步,鈴鐺就發出一聲空靈的脆響。

徐彩娥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突然想起,來之前在無常寺核心名冊上看到的一行字。

三年前,北宮宮主刑滅叛逃,而最近死裏風言風語,說是北宮有了新的主任。

接替他的人......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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