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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昨日雲霄今日泥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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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樂陵侯府一家,已經很難規避被滿門抄斬的命運,不過樂陵侯府的人,還可以多活幾天,畢竟北鎮撫司,也要走一走流程。

但是薛玉,是一定要死的。

即便這個人的存在,是對付太後孃孃的絕佳武器,但...

夕陽熔金,西苑宮牆的影子斜斜地壓在青磚地上,像一道遲遲不肯退去的舊傷疤。陳清站在內閣值房外的迴廊下,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那枚溫潤的白玉珏——是穆夫人去年自松江遣人送來的,玉心暗刻一尾游魚,鱗片細如毫髮,觸之生涼。他沒戴官帽,只束着素銀冠,玄色常服袍角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半截墨青錦靴。謝觀方纔那句“都記着呢”,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鐵釘楔進耳膜,震得太陽穴微微發跳。

他沒應聲,只抬眼望向值房內透出的昏黃燭光。趙孟靜正端坐於案後,謝觀親手爲他奉上新焙的顧渚紫筍,茶煙嫋嫋,氤氳中兩人側影輪廓分明,一個低眉垂目,一個頷首含笑,彷彿十年宦海沉浮,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已熨平。可陳清知道,那盞茶裏浮沉的,是去年冬至夜騰驤四衛校場火併時濺在雪地上的血點,是楊相公致仕詔書下發前一夜,兵部侍郎暴斃於家中密室的三道勒痕,更是此刻玉熙宮深處,皇帝咳着血絲攥緊龍紋袖口時,指節泛出的死青。

風忽然轉了方向,裹挾着一股極淡的苦藥氣。

陳清倏然轉身,見趙存義不知何時已立在廊柱陰影裏,手中拎着一隻青布藥囊,袋口未系嚴,幾粒褐色藥丸滾落在他掌心,邊緣還沾着些許硃砂粉。他抬眸,目光如淬了寒霜的薄刃:“子正兄,盼兒的方子,我改了第三遍。”

陳清喉結微動,沒接話,只接過藥囊,指尖觸到內襯上密密麻麻的針腳——是穆夫人親手縫的。他垂眸,藥囊角落用靛青絲線繡着個極小的“盼”字,針腳細密得幾乎要融進布紋裏。

“滄州那邊,穆夫人遞來密信。”趙存義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盼兒不是病,是被人下了‘纏絲蠱’。”

陳清手指猛地一緊,藥囊勒進掌心,幾粒藥丸硌得生疼。纏絲蠱?這名字他聽過,是白蓮教祕傳的陰毒之術,非教中長老不可施,以活蛛七隻、經霜槐葉三兩、處子指甲屑一錢爲引,趁月蝕夜埋於生辰八字與中蠱者相剋之地。中蠱者初時如感風寒,咳喘無力,漸而五感遲滯,記憶如沙漏傾瀉,最兇險處,在於蠱蟲會隨血脈潛行,若施蠱者身死,蠱蟲即刻反噬宿主心脈,七日之內,必成枯骨。

他猛地抬頭:“誰下的?”

趙存義脣線繃直如刀:“滄州守備副將,劉硯秋。”

陳清瞳孔驟縮。劉硯秋!那個三年前在松江水師演武場上,被他親手摺斷三根肋骨、又當衆赦免的敗軍之將!那人左頰有道蜈蚣似的舊疤,右耳缺了一小塊,是當年倭寇彎刀留下的印記。他記得清清楚楚,劉硯秋被押解回京時,曾隔着囚車柵欄朝他咧嘴一笑,牙縫裏嵌着黑血,眼神亮得瘮人。

“他爲何敢?”陳清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青磚。

“因爲有人許他,只要盼兒死,他兒子就能承襲他祖上世襲的指揮僉事銜,永鎮滄州。”趙存義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函,漆印是隻展翅的玄鳥,“這是劉硯秋昨夜派人混在運糧隊裏送出的,落款……是魏國公府的私印。”

陳清沒去接那封信。他盯着趙存義掌心裏那幾粒褐色藥丸,忽然問:“穆夫人可說了,怎麼解?”

“解法有二。”趙存義聲音冷硬如鐵,“其一,尋到施蠱之人,逼其以本命精血飼蠱,再輔以七日斷腸草煎湯,方可引蠱而出;其二……”他頓了頓,目光如錐,“取施蠱者心頭血一滴,混入‘返魂香’中焚之,蠱蟲畏此香,自會破體遁逃,但宿主亦需承受七日焚心之痛,九死一生。”

陳清緩緩鬆開手,藥囊滑落回趙存義掌心。他抬步向前,玄色袍角掃過青磚縫隙裏鑽出的幾莖野草,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帶路。去滄州。”

“現在?”趙存義愕然,“內閣明日就要擬旨,趙部堂初入閣,謝相公明日還要……”

“謝相公明日若問起,就說陳清奉旨巡查北直隸水利。”陳清腳步未停,身影已融入漸濃的暮色,“陛下昨日召見趙部堂時,親口許我便宜行事之權——這權柄,不正是爲此時所備?”

趙存義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他快步跟上,只覺陳清背影在夕照裏拉得極長,竟似一柄出鞘半寸的劍,鋒芒內斂,卻已森然迫人。

城南驛館內,趙孟靜正伏案疾書。燭火搖曳,映着他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案頭攤着一疊厚紙,是戶部剛呈上來的宗室俸祿欠發明細:鎮國將軍李氏,拖欠十七個月;輔國將軍王氏,拖欠二十三個月;奉國將軍趙氏,拖欠……他提筆欲批“着即補發”,毛筆懸在半空,墨珠將墜未墜,終是重重一頓,暈開一團濃黑。窗外蟬聲嘶鳴,聒噪得令人心煩。

“思過兄。”謝觀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老夫剛收到兵部塘報,北直隸大旱,河間府、真定府已有流民南湧,怕是要過境滄州。”

趙孟靜擱下筆,揉了揉酸脹的額角:“滄州?盼兒就在滄州養病……”

“正是。”謝觀踱步進來,親手掩上房門,壓低聲音,“劉硯秋今早遞了急報,說滄州境內發現白蓮餘孽蹤跡,疑與東南潰散教衆勾連。他請調三千兵馬,封鎖運河水道,嚴查過往商船。”

趙孟靜霍然起身,袍袖掃落案頭一杯冷茶,茶水潑在那疊俸祿明細上,墨跡迅速洇開,將“趙氏”二字徹底吞沒。“封鎖運河?”他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指節捏得發白,“滄州水道,是松江棉布、蘇杭綢緞北運京師的咽喉!他一個守備副將,憑甚擅動兵馬?!”

謝觀靜靜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深潭:“思過兄,你忘了自己如今是誰了?”

趙孟靜渾身一僵。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將他臉上縱橫的溝壑照得愈發深刻。他慢慢坐下,重新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手腕懸停良久,終於落下第一字——不是“準”,而是“查”。

墨跡未乾,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着北鎮撫司特有的鐵甲鏗鏘。門被推開,陳清一身玄甲未卸,肩甲上還沾着幾點未乾的泥星,風塵僕僕,卻不見絲毫疲態。他抱拳,聲音清越:“趙部堂,謝相公,卑職陳清,奉旨巡查北直隸水利,即刻啓程滄州。”

趙孟靜手中的筆“啪”地折斷,半截狼毫掉在素箋上,墨點如血。

謝觀卻笑了,那笑容極淡,卻讓滿室燭火都似黯了一瞬:“子正果然雷厲風行。只是滄州眼下……恐有不靖。”

“不靖?”陳清抬眸,目光如電掃過趙孟靜案頭那張墨跡未乾的“查”字箋,“卑職此去,正是爲肅清不靖。聽說劉硯秋將軍忠勇可嘉,卑職正想當面請教,他如何在滄州境內,既防流民,又剿白蓮,更兼護送宗室貴胄養病?這三樁差事,樁樁都是要命的擔子,劉將軍能扛住,實乃國之幹城。”

趙孟靜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驚駭。謝觀則微微眯起眼,手指無意識敲擊着紫檀案幾,節奏緩慢,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韻律。

陳清不再看他們,轉身大步走向門口,玄甲在燭光下泛着幽冷光澤。行至門檻處,他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對了,趙部堂。盼兒的藥,我已託人送去。穆夫人說,那硃砂粉,須得用滄州東郊槐樹林裏,百年老槐樹根下新掘的溼土調和,纔有效驗。”

他推門而出,夜風捲着塵土撲面而來。

趙孟靜望着那扇被風掀開又合攏的門,久久不能言語。謝觀緩緩收回敲擊的手指,拈起案頭那張寫滿“查”字的素箋,就着燭火,一點一點,燒成了灰。

灰燼飄落,恰蓋住了那團被茶水暈染開的墨跡——“趙氏”。

滄州,東郊槐林。

夜霧如乳,濃稠得化不開。陳清單膝跪在潮溼的泥土上,指尖拂過一株虯枝盤結的老槐樹根部。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滲出暗紅汁液,腥氣刺鼻。他掏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刀尖精準刺入樹根與泥土的縫隙,輕輕一撬——一塊巴掌大的青黑色石板被掀開,下面赫然是個僅容一人俯身的小洞。洞內泥土溼潤,幾隻通體赤紅的蜘蛛正沿着石壁疾速爬行,八足末端拖着極細的、近乎透明的銀絲,在月光下泛着妖異微光。

陳清屏住呼吸,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拔開塞子,傾倒出三滴暗金色液體。液體落地即燃,無聲無焰,卻蒸騰起一縷縷淡金色霧氣,瞬間瀰漫整個樹洞。那幾只赤紅蜘蛛觸到霧氣,發出“滋滋”輕響,八足痙攣抽搐,銀絲寸寸斷裂,蜷縮成焦黑小球,簌簌墜入泥中。

他收起瓷瓶,抹去額角冷汗,仰頭望向槐林深處。那裏,一盞孤燈在霧中明明滅滅,燈下人影綽綽,正是劉硯秋。那人左頰疤痕在燈下扭曲如活物,正伸手,將一捧新掘的溼土,小心翼翼覆在面前一隻青銅蠱皿之上。

陳清脣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他悄然起身,玄甲未發出一絲聲響。夜風吹動槐葉,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碎的竊語。他轉身,一步步踏出槐林,玄色身影融入濃霧深處,只留下樹根下那個小小的、空蕩蕩的洞口,以及洞壁上,幾道新鮮的、刀鋒刮過的淺痕——那痕跡,恰好構成一個歪斜的“趙”字。

三日後,滄州守備衙門。

劉硯秋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額頭抵着磚縫,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他面前,陳清負手而立,玄甲已換作一襲月白常服,腰間懸着那枚白玉珏,游魚鱗片在燭光下泛着溫潤光澤。案上,擺着那隻青銅蠱皿,皿中泥土翻湧,一條細若髮絲的銀線正瘋狂扭動,銀線盡頭,赫然連着一顆仍在搏動的、尚帶餘溫的心臟!

“劉將軍。”陳清聲音平淡無波,卻讓劉硯秋全身血液瞬間凍結,“這心,是你自己的,還是魏國公府那位‘老朋友’的?”

劉硯秋喉頭咯咯作響,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陳清緩步繞至他身側,彎腰,從他懷中抽出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火漆印完好,卻已被無形之力震裂——正是魏國公府的私印。他指尖輕彈,信封應聲而開,裏面滑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墨跡淋漓,只有一行字:

“事若不諧,取爾子心頭血,飼蠱,可保爾全族。”

陳清將素箋湊近燭火。火苗貪婪舔舐,墨跡在烈焰中蜷曲、變黑、化爲飛灰。他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盼兒醒了。”

劉硯秋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絲血色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只擠出破碎的氣音:“不……不可能……蠱……”

“纏絲蠱,遇返魂香則潰。”陳清轉過身,月白袍角拂過案幾,帶起一陣微風,“而返魂香的主料,是滄州東郊,百年槐樹根下新掘的溼土——劉將軍,你親手埋下去的,也是你親手挖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入劉硯秋眼中:

“你猜,魏國公府那位‘老朋友’,知不知道,這土裏……還混着穆夫人摻進去的一味‘斷魂散’?”

劉硯秋瞳孔驟然放大,隨即渙散。他身體一軟,癱倒在青磚上,嘴角溢出黑紫色的泡沫,抽搐幾下,再無聲息。

陳清看也未看他,只伸手,將案上那隻盛着搏動心臟的青銅蠱皿,輕輕推至燭火正上方。

“嗤——”

青煙嫋嫋升起,帶着一種奇異的甜腥。

同一時刻,京城,魏國公府書房。

魏國公霍然站起,手中一盞汝窯天青釉茶盞“哐啷”墜地,碎成齏粉。他死死盯着案頭那隻剛剛由心腹快馬送回的、空空如也的青銅蠱皿,臉色由鐵青轉爲死灰,最後,竟浮起一層詭異的、蠟質般的慘白。他踉蹌一步,扶住紫檀案幾,指甲深深摳進堅硬的木紋裏,聲音嘶啞如裂帛:

“……壞了。”

窗外,一隻烏鴉掠過墨雲低垂的天空,發出一聲淒厲長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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