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是縣政府的崔正山,你們經委周主任呢?”
一通電話直接打到縣經委的辦公室,胡飛在接到崔縣長的電話後,一開始驚了一下,但很快便反應過來地回話道
“縣長,周主任帶着辦公室的一個辦事員出去...
趙光遠放下可樂瓶,指尖在玻璃瓶身凝結的水珠上輕輕一劃,涼意順着指腹爬上來,像一道微小的電流。他望着常志興那張被廠裏暖氣烘得微微泛紅的臉,又瞥了眼周博才——對方正低頭撕開一隻醬鴨腿的油紙包裝,動作熟稔,眉宇間沒有半分初掌大權者的拘謹,倒像是這頓飯、這間小店、這三十萬瓶可樂、這三百六十萬結餘,本就該歸他調度安排似的。
“周副廠長,”趙光遠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桌上三人目光都攏了過來,“你提工資、發福利,我全力支持。但有件事,我想當面問清楚。”
周博才抬眼,嘴角還沾着一點鴨油,眼神卻清亮:“您說。”
“水果奶昔的原料成本,去年漲了三成七,糖價、奶粉價、鮮果收購價,全在往上躥。咱們的出廠價沒動,終端零售價也壓着沒漲,靠的是什麼?”
周博纔沒立刻答,只用筷子尖點了點盤底殘留的醬汁,在油膩的桌面上畫了個歪斜的圓。“靠的是採購量。”他說,“去年我們跟魯省三個縣的果農簽了五年直採協議,比市場價低八分錢一斤;奶粉是跟呼倫貝爾乳品廠談的年度鎖價,他們拿我們三百萬預付款,換我們全年包銷二十噸;糖……糖是秦島糖業集團給的專項配額,因爲咱們幫他們消化了五百噸積壓的二級白砂糖,換來的返利折算下來,每噸便宜一百四十塊。”
他頓了頓,夾起一塊鴨肉放進趙光遠碗裏:“所以不是靠省錢,是靠‘換’。把咱們的渠道、訂單、信用,換成他們的讓利。現在勁爽可樂的糖漿配方,已經和糖業集團聯合做了三輪測試,他們答應明年起給我們單列一條結晶線,專供咱們——這意味着,光糖這一項,每年又能省出二十八萬。”
趙光遠沒動那塊鴨肉,只是靜靜聽着。他原以爲自己來綠源,是來管生產、督擴建、帶新人的;可眼前這個連小學畢業都沒滿八年的周副廠長,早已把整條供應鏈釘進了地縫裏,連糖廠結晶罐的蒸汽壓力錶讀數,恐怕都記得比他清楚。
“還有個事。”趙光遠放下筷子,抽出兜裏的筆記本——封皮磨損嚴重,邊角捲起毛邊,裏面密密麻麻記着財政局兩年經手過的三十七家國企報表,“我調來前,查過綠源近五年所有稅務申報表。去年十月,你們有一筆一百二十六萬的‘技術改造補貼’,沒走財政撥款賬,而是從市輕工總會的‘新產品孵化基金’裏支取的。這筆錢,後來進了哪個賬戶?”
常志興眼皮一跳,剛想開口,周博才已笑着接過去:“進了冷飲設備廠的賬戶。”
趙光遠筆尖一頓:“冷飲設備廠?那不是去年剛破產清算的單位?”
“清算到一半,被咱們‘救活’了。”周博才喝了口可樂,氣泡在喉頭炸開細微的聲響,“我們用這筆錢,買了他們三條廢棄的灌裝線、兩臺老式洗瓶機,還有最關鍵的——他們那個幹了三十年的老工程師,姓孫,六十歲,退休返聘,現在帶着八個徒弟,在咱們新車間後面的小平房裏改圖紙。”
他伸手朝窗外一指。廠子東側,果然有一排刷着灰漆的矮平房,窗戶糊着舊報紙,門楣上用紅漆潦草地寫着“技改攻堅組”五個字,漆皮剝落,卻透出一股子不肯服軟的勁兒。
“孫工把那三條線拆了重裝,加了咱們自己設計的恆溫灌裝閥,誤差從±5ml壓到了±0.8ml。原來每小時灌裝三千瓶,現在能到四千二百瓶。廢品率從百分之三點二降到零點七——上個月,光這一條線,就多產出八萬六千瓶合格產品。”周博才掰着手指算,“按咱們一瓶利潤兩毛三分算,八萬六千瓶,就是一萬九千七百八十塊錢。而孫工團隊的月工資加起來,不到三千。”
趙光遠合上筆記本,紙頁發出輕微的“嚓”聲。他忽然想起財政局檔案室裏那份蓋着“絕密”章的《秦島市國營企業技術升級可行性報告》——裏面第七頁附表裏,赫然列着綠源飲料廠的名字,旁邊批註是:“建議優先扶持,其自研灌裝精度已達國內領先水平,具備出口潛力”。
原來不是寫在紙上的虛話。
“所以……”趙光遠喉結動了動,“你讓工人漲工資、發福利,不是圖個好名聲?”
周博才笑了,這次笑得深了些,眼角細紋舒展開來:“趙廠長,您在財政局管錢,知道什麼叫‘沉沒成本’嗎?”
趙光遠點頭。
“那您說,咱們廠最大的沉沒成本是什麼?”周博纔沒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是那些躺在倉庫裏、三年沒動過的老式玻璃瓶模具?是那臺修了七次、每次修完只撐兩個月的空壓機?還是……”他停頓一下,目光掃過常志興,又落回趙光遠臉上,“是廠裏兩千三百一十四名工人?”
趙光遠一怔。
“他們不是機器零件。”周博才聲音沉下來,卻並不重,“他們是會走路的工藝卡,是會說話的故障記錄本,是能記住每臺設備呼吸節奏的活圖紙。王師傅修冷櫃二十年,閉着眼摸壓縮機外殼溫度,就知道製冷劑夠不夠;李嬸在灌裝線上幹了十八年,聽見瓶子碰瓶的聲音不對,就能判斷傳送帶偏了兩毫米——這些,寫不進財務報表,但比任何一筆賬都硬。”
他端起可樂瓶,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激得人清醒:“所以漲工資不是施捨,是贖買。贖買他們腦子裏的活經驗,贖買他們手底下沒寫出來的說明書,贖買他們願意把孩子送到廠子弟校、把戶口落在廠區家屬院的那份心。要是這點錢都捨不得,等新設備來了,誰教新工人看懂孫工改過的圖紙?誰記得老式封口機最後三秒的壓力拐點?”
飯館裏炒菜的鑊氣撲進來,混着醬鴨的鹹香。趙光遠望着窗外那排灰漆平房,忽然覺得那幾個紅字燙得晃眼。
這時,黃主任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電報單:“廠長!周副廠長!剛收到津門港務局的加急電——咱們第一批出口試單,五噸水果奶昔,今天下午四點裝船!貨代說,船名‘海燕號’,目的地是東京品川港!”
周博才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長音。他一把抓過電報,手指順着鉛印字跡往下疾掃,掃到“品川港”三個字時,呼吸明顯一頓。
常志興也霍然抬頭:“出口?沒辦妥日本厚生省的食品進口許可?”
“辦妥了!”周博才聲音發緊,卻帶着一種近乎灼熱的亮光,“上個月,吳浩宇親自飛了一趟東京,帶着樣品和全套檢測報告,蹲在厚生省外頭等了三天,見了七個處長,最後是食品安全部一個姓佐藤的課長鬆了口——他說,我們的菌落總數比日本標準低兩個數量級,可以特例先行備案,邊銷售邊補材料。”
趙光遠心頭一震。他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厚生省那道門,多少國內食品廠砸了上百萬公關費都敲不開,周博才靠着一個剛滿二十二歲的合夥人,硬生生用檢測數據叩開了縫隙。
“那……第一批貨,賣多少錢?”趙光遠問。
周博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離岸價,每箱比咱們內銷貴三塊七毛二。但合同裏寫了,三個月後,如果復購量超五十噸,價格再漲一成五。”
黃主任在一旁補充:“而且,佐藤課長讓咱們把廠名、地址、法人代表照片,印在每一箱外包裝右下角——他說,這是‘值得信賴的中國工廠’的標識。”
趙光遠慢慢坐直身體。他忽然明白秦守業臨走前那句“多聽聽他的意見”有多重。這不是謙讓,是託付。託付一個能把可樂雞翅變成廣告詞、能把破產設備廠變成技改搖籃、能把津門口岸的冷櫃溫度曲線,精確換算成東京超市貨架上一瓶奶昔溢價權的年輕人。
飯桌上一時靜默。只有隔壁竈臺傳來鐵鍋爆炒的“噼啪”聲,油星子濺在牆壁上,留下星星點點的焦痕。
周博才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卻沒夾菜,而是蘸了點醬汁,在油膩的桌面畫了個簡易流程圖:左邊是“津門港”,右邊是“東京品川港”,中間一條虛線,線上標着“48小時冷鏈”。
“趙廠長,”他抬眼,目光灼灼,“您來之前,我在廠務會上提了個新方案——成立‘國際事業部’,專門盯出口。編制暫時掛靠銷售科,但獨立覈算。第一任部長,我想請您兼任。”
趙光遠一愣:“我?”
“對。”周博才點頭,“您懂財稅,懂政策,更關鍵的是……”他頓了頓,笑意漸深,“您認識國家經委的人。咱們第一批貨進日本海關,通關文件裏要加蓋‘中國國家進出口商品檢驗局’的鋼印——這個章,財政局蓋不了,但您認識經委的同志,他們能協調商檢總局。這事兒,比我會算賬重要得多。”
趙光遠沒說話。他盯着桌面上那幅醬汁畫的流程圖,看着“津門港”三個字邊緣暈開的褐色痕跡,像一小片正在洇染的版圖。
常志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光遠同志,你來綠源,不是來當廠長的。”
趙光遠轉頭。
“你是來當‘橋’的。”常志興說,“一座把廠裏這兩千多人,渡到新岸上去的橋。周博才負責造橋墩,打地基,鋪橋面——可最後,得有人站在橋頭,替所有人看看風向、測測水流、把住纜繩。這活兒,他幹不了,我也幹不了。只有你,能幹。”
窗外,廠區高音喇叭正播放着《咱們工人有力量》,歌聲洪亮,穿透冬日清冽的空氣。遠處,新建的彩鋼板廠房頂上,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起,翅膀掠過湛藍的天幕。
趙光遠緩緩伸出手,不是去拿筷子,而是用指腹,輕輕抹平了桌面上那幅醬汁流程圖的虛線。褐色的痕跡淡了,但“津門港”和“品川港”的字樣依舊清晰。
他抬起頭,看向周博才:“國際事業部,什麼時候掛牌?”
“明天上午九點。”周博才答得極快,彷彿早等這一刻,“我讓黃主任連夜做了銅牌,廠徽底下,加一行小字——‘綠源國際,始於1987’。”
“1987?”趙光遠微愕。
“對。”周博才笑,“咱們廠建廠是1958年,但真正活過來,是今年春天。所以,國際事業部的第一天,就從春天開始算。”
趙光遠沒再說話。他默默端起可樂瓶,冰涼的玻璃貼着掌心,那股熟悉的、帶着微妙回甘的清爽感,又一次順喉而下,直抵肺腑。這一次,他嚐到的不只是氣泡的刺激,還有某種沉甸甸的、金屬般的質地——像新鍛的鋼錠,滾燙,粗糲,尚未冷卻,卻已顯出不容置疑的輪廓。
他舉起瓶子,對着窗外斜射進來的冬日陽光。光線穿過琥珀色的液體,在瓶底折射出細碎跳躍的金芒,彷彿無數微小的、正在啓程的航船。
“碰一個。”趙光遠說。
周博才立刻舉瓶相迎,瓶身相撞,發出清越一聲“叮”。常志興和黃主任也舉起杯子,四隻玻璃器皿在午後的光線下交疊出細密的光影。
就在這清脆一響之後,廠子東頭那排灰漆平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着沾滿機油工裝的老師傅走出來,手裏拎着個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了一小塊白瓷,露出底下鐵灰的底色。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熱水,熱氣蒸騰中,朝這邊望了一眼,沒說話,只朝周博才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周博才也點頭回應,然後轉回頭,夾起最後一塊醬鴨,放進趙光遠碗裏:“廠長,趁熱喫。喫完,咱們去新車間看看——孫工說,那臺改好的灌裝機,今晚要試運行。他讓我帶您去,說想聽聽‘管錢的人’,怎麼看每秒鐘多灌進去的那零點三毫升。”
趙光遠低頭看着碗裏油亮的鴨肉,忽然覺得,這頓飯喫得比他過去十年裏所有幹部宴席都要實在。沒有推杯換盞的客套,沒有滴酒不沾的矜持,只有一瓶冰可樂,一塊醬鴨,和一排刷着灰漆、卻正悄悄吞吐着整個東亞市場的平房。
他拿起筷子,夾起鴨肉,送入口中。鹹香濃烈,脂膏豐腴,嚼勁恰到好處。他嚥下去,抬眼望向窗外——廠區盡頭,新架設的鍍鋅鐵皮煙囪正緩緩吐出縷縷白煙,在澄澈的藍天裏,拉出一道筆直、堅定、向上延伸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