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燼山坊市,一位化神修士走了,並未引起什麼波瀾。
畢竟這位化神修士在此地並未有地盤洞府,只不過臨時來此地不知做什麼而已。
臨走前林長安也不忘安排修士,給各大勢力都送去一份書帖。
...
暴風山脈的風雪在雷劫散盡後的第三日,終於停了。
整片焦黑山坳被一層薄薄新雪覆蓋,彷彿天地間刻意用素白抹去所有痕跡。可那山腹深處,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仍裸露着焦熔巖壁,蜿蜒如巨獸撕開的傷口——那是第七道青牛天雷劈落時留下的烙印。空氣裏殘留着濃得化不開的屍氣、魔氣與雷火餘燼混雜的腥羶,混着焦糊鐵鏽味,滲進每一寸凍土,連最遲鈍的冰原雪狐嗅到都繞道十裏不敢靠近。
陰寒之站在裂隙邊緣,玄色長袍獵獵翻飛,袖口已燒得只剩半截焦邊。他指尖懸着一縷灰白霧氣,那是從林長安殘破胸甲縫隙裏逼出的最後一絲未散劫煞。霧氣纏繞指節,微微震顫,竟發出細若遊絲的蛙鳴,隨即“噗”一聲潰散,只餘一星青紅微光,在雪光映照下幽幽明滅,像垂死毒蟾最後一口怨息。
“七階下品,勉強穩住了。”他低語,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凍石。
身後傳來窸窣輕響。金鳳踏着積雪而來,雙足未沾地,一縷金焰在她足下凝成虛幻蓮臺,所過之處新雪無聲蒸騰,露出底下焦黑龜裂的岩層。她手中拎着一隻鼓脹靈獸袋,袋口封印未解,卻不斷傳出沉悶撞擊聲與細微啃噬聲——那是兩頭被活擒的七階兇靈,正瘋狂撕咬彼此神魂,試圖以對方爲食掙脫禁制。
“墨寅把最後三具殘軀煉成骨釘了。”金鳳將靈獸袋拋來,金焰一閃即收,“陰靈在三百裏外清掉了一隊聞風而來的尋寶散修,領頭那個元嬰中期,臨死前捏碎了傳訊符……不過沒紅衣提前布的‘蜃樓障’,他發出去的只是一段風雪嘶吼。”
陰寒之接過靈獸袋,指尖在袋面一抹,袋中撞擊聲驟然停滯。他頷首:“蜃樓障能騙過元嬰神識,騙不過化神神念。但只要不是真有化神修士閒極無聊專程來查這荒僻之地,足夠我們撤出。”
話音未落,遠處天際忽有異光撕裂鉛灰色雲幕——並非雷劫餘威,而是三道赤金劍光,呈品字疾掠而來,劍尖拖曳的尾焰灼得高空雲層翻湧赤浪。劍光未至,一股凌厲無匹的劍意已如冰錐刺入衆人識海,凍得金鳳眉梢凝起細霜,墨寅低吼一聲,背脊骨節噼啪暴響,瞬間漲大三倍,渾身黑鱗密佈,額角一對彎角破皮而出,猙獰如古魔。
“北寒洲‘斷嶽劍宗’的‘流金破嶽劍’。”紅衣的聲音自陰寒之識海響起,帶着一絲久違的凝重,“劍意裏裹着寒髓煞氣……是‘九嶷峯’那幾個老東西的嫡系傳人。他們不該在這兒。”
陰寒之瞳孔微縮。斷嶽劍宗,北寒洲七大上宗之一,門內化神劍君三位,元嬰劍尊逾二十。其鎮宗神通《九嶷劍典》修至大成者,劍氣可斬龍脈、斷山嶽,更擅以寒髓煞氣凍結神魂,元嬰修士被擦中劍氣,瞬息便成冰雕傀儡。而九嶷峯,正是該宗三位化神劍君中,最嗜殺、最護短的“寒螭劍君”一脈道場。
三道劍光在裂隙上空百丈驟然懸停,劍光斂去,顯出三名年輕修士。爲首者面白無鬚,腰懸一柄通體暗金的闊刃長劍,劍鞘上蝕刻着九條盤繞螭龍,每一道龍睛皆嵌着幽藍寒髓。他目光掃過焦黑山坳,最終定在陰寒之身上,脣角微揚,聲如金玉交擊:“此處雷劫氣息未散,靈氣暴烈如沸油……道友引動化神雷劫,竟能全身而退?倒讓本座開了眼界。”
他身後兩名修士一持雙鉤,一握短戟,氣息皆在元嬰後期,此刻眼神銳利如刀,牢牢鎖住金鳳與墨寅,尤其對金鳳周身尚未散盡的金焰格外忌憚。
陰寒之緩緩抬手,掌心向上,一縷青白屍氣悄然升騰,在雪光中凝成半枚模糊道紋——正是北寒洲早已失傳的上古魔宗“幽冥血河宗”的禁制印記。此紋一出,對面三人面色齊變。那爲首的金袍青年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陡然冷冽:“幽冥血河宗?你們……竟還存於世?”
“存與不存,與諸位何幹?”陰寒之聲音平淡無波,掌心屍氣卻悄然蔓延,地面新雪無聲消融,露出底下焦黑岩層上縱橫交錯的暗紅符線——正是紅衣早先佈下的“血河縛靈陣”,此刻被屍氣一激,符線如活物般微微搏動,隱隱透出令人作嘔的甜腥。
“幽冥血河宗行事向來詭譎,擅以血祭引動穢氣污人法寶、亂人神智。”紅衣的聲音在識海中清晰響起,“他們忌憚的不是你修爲,而是這‘穢氣’對法寶的侵蝕。斷嶽劍宗劍器皆以寒髓淬鍊,最畏污濁之氣。”
果然,那金袍青年目光掃過腳下符線,眉頭緊鎖,手中暗金長劍嗡鳴一聲,鞘上九螭龍睛幽藍光芒暴漲,一圈肉眼可見的寒霜漣漪自劍鞘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空氣中殘留的屍氣竟被生生凍結成細碎冰晶,簌簌墜地。
“好一個‘血河縛靈’。”他冷笑,“可惜,此陣需以生魂爲引,此處遍地焦土,哪來活物供你血祭?莫非……”他目光陡然銳利如電,射向陰寒之身後那口尚未合蓋的玄鐵棺材,“閣下剛渡過雷劫,神魂必有衰竭,正需借活人精魄溫養?倒是巧了,本座今日便替北寒洲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他左手已按上劍鞘,寒霜漣漪瞬間暴漲十倍,化作一道旋轉的冰環,轟然罩向陰寒之頭頂!冰環所及,空間凝滯,連飄落的雪花都懸停半空,唯有一股刺骨寒意直透骨髓,要將神魂連同肉身一同凍斃!
千鈞一髮!
“聒噪!”金鳳朱脣微啓,吐出兩字。
一道金焰並非噴出,而是自她眉心倏然迸射——細若遊絲,卻凝如實質,剎那間貫穿冰環中心!沒有爆鳴,沒有激盪,只聽見“嗤”一聲輕響,彷彿滾油滴入寒水。那堅不可摧的寒霜冰環,自被金焰貫穿處,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筆直縫隙,縫隙兩側寒氣瘋狂潰散,眨眼間,整道冰環化作漫天晶瑩冰塵,隨風而逝。
金袍青年臉色劇變,右手閃電拔劍!暗金闊刃離鞘三寸,劍身嗡然長吟,九條螭龍虛影自劍鞘騰空而起,張牙舞爪撲向金鳳!可金鳳連眼皮都未抬,右翅輕輕一振。
轟——!
無形氣浪平地炸開!九條螭龍虛影尚未近身,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飛,龍首崩裂,龍軀扭曲,哀鳴着倒射回劍鞘。那暗金闊刃“鏘啷”一聲悲鳴,竟被硬生生壓回鞘中,再難出鞘半分!
“金焰神鳳?!”金袍青年失聲驚呼,臉上首次浮現驚懼,“你……你不是冰燼山脈那隻假託玄鳥血脈的贗品?!”
金鳳鳳眸微眯,金焰在瞳孔深處無聲燃燒:“贗品?你配碰贗品的羽毛麼?”
她足下金焰驟然熾盛,身形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金色雷霆,直取青年咽喉!速度之快,連墨寅與紅衣都只覺眼前一花,金焰已至青年頸側三寸!那鋒銳無匹的鳳喙虛影,已在他皮膚上刮出細細血線!
“住手!”一聲暴喝自天外炸響,如驚雷貫耳!
一道銀白劍光自九天之外悍然劈落,速度快得超越神識捕捉極限,後發先至,狠狠斬在金鳳金焰軌跡之上!轟隆巨響中,金焰與銀光劇烈碰撞,狂暴氣浪掀飛百裏積雪,整座焦黑山坳爲之震顫!金鳳身形微滯,金焰被震得向後一縮,而那銀白劍光亦被震得偏斜,斜斜劈入遠處雪峯,轟隆一聲,半座山頭轟然坍塌,雪崩如怒潮席捲!
煙塵瀰漫中,一道身影踏着崩塌雪浪緩步而來。他身着素白劍袍,袍角繡着一朵孤傲寒梅,面容清癯,鬚髮皆白,手中一柄窄長細劍,劍身透明如冰晶,此刻正微微震顫,劍尖一滴銀白劍液緩緩滴落,落地即凝爲寒冰,寒氣所至,虛空凝霜。
“寒螭劍君座下,‘寒梅劍使’李玄素。”紅衣的聲音在陰寒之識海中響起,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元嬰圓滿,劍意凝成‘寒梅劍心’,一劍出,萬籟俱寂,神魂凍結。他來了,那三個小輩只是探路石。”
李玄素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山坳,最終落在那口玄鐵棺材上,眼神幽深如古井:“雷劫餘威尚在,劫煞未散,棺中之物……剛歷化神之劫?幽冥血河宗何時有了這等底蘊?”他頓了頓,視線轉向陰寒之,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耳膜,“小友,交出棺中之物,束手就擒,本使可保你神魂不滅,轉修我斷嶽劍宗《寒溟劍典》,或可續命百年。”
陰寒之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李玄素身後百裏之外的一處雪谷。
“李劍使,您身後那處‘寒螭淵’,據說曾是貴宗寒螭劍君初證化神之地,淵底寒髓噴湧,千年不竭。”他聲音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奇異的溫和,“不知劍使可願隨在下,去淵底走一遭?”
李玄素眉頭一皺,寒梅劍尖微抬:“何意?”
“淵底寒髓,乃天地至寒至陰之物,與化神雷劫的陽剛暴烈,本就是絕配。”陰寒之緩緩道,掌心屍氣悄然翻湧,竟在雪地上勾勒出一幅簡略地圖,圖中標註着寒螭淵深處幾處幽藍光點,“雷劫之後,肉身最易吸納天地至陰之力重塑根基。在下新得一具‘玄陰淬體祕術’,正缺一味主藥——淵底最深處,那團萬年不化的‘寒螭髓心’。”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李玄素:“劍使若信得過,在下願與您聯手,共取髓心。所得之物,您六我四。如何?”
李玄素眼中寒光一閃,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竟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寒螭淵底的“寒螭髓心”,傳說中連化神劍君都難以深入取得的至寶,一旦融入劍胎,可令劍意蛻變,生出一絲真正的“寒螭真意”。他此次奉師命巡視北寒洲邊陲,其中一項隱祕使命,便是探查寒螭淵異動……難道,這年輕人竟知悉淵底隱祕?
他沉默良久,寒梅劍尖的銀白光芒漸漸收斂。就在他即將開口之際——
“主人,不必與他廢話。”紅衣的聲音突兀響起,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寒螭淵底,確實有‘寒螭髓心’。但那東西,早已被我種下‘九幽噬魂蠱’的蟲卵。此刻,那蟲卵正隨着淵底寒氣,緩慢孵化……若李劍使真要去,怕是還沒來不及取髓心,就要先應付自己體內突然暴走的寒氣反噬了。”
陰寒之神色不變,彷彿早知此事。
李玄素面色驟然一僵,手中寒梅劍嗡鳴一聲,劍身竟浮現出幾縷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幽綠寒氣!他瞳孔猛縮,神識瞬間沉入丹田,只見一縷極其微弱的幽綠氣息,正纏繞在他凝練如琉璃的元嬰臍帶上,如附骨之疽,悄然蠕動!
“九幽噬魂蠱?!”他失聲低呼,聲音第一次透出驚怒,“你……你何時下的蠱?!”
“就在您劍光劈開金焰的那一刻。”陰寒之淡淡道,“您劍意太盛,寒氣太純,反而成了最好的溫牀。那蠱卵,就藏在您劍氣震散的金焰餘燼裏。”
李玄素呼吸一滯,指尖猛地掐入掌心,一縷鮮血滲出,迅速凍結成血晶。他死死盯着陰寒之,寒梅劍尖銀光暴漲,卻又在觸及陰寒之眉心時,硬生生停住。劍尖銀光劇烈震顫,映着他眼中翻湧的驚疑、憤怒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好……好手段。”他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如裂帛,“幽冥血河宗,果然名不虛傳。”
他緩緩收回寒梅劍,目光掃過金鳳、墨寅,最終落在那口玄鐵棺材上,眼神複雜難辨:“今日之局,本使認栽。但小友記住,斷嶽劍宗,從來不會放過一個威脅。”
話音未落,他身影已如一道融入風雪的銀線,倏然遠去。那三名年輕劍修更是如蒙大赦,倉惶化作劍光,緊隨其後,眨眼間消失在鉛灰色天幕盡頭。
風雪重又呼嘯。
金鳳收翅落地,金焰斂去,鳳眸中閃過一絲快意:“老狐狸走了?”
“走了。”陰寒之拂袖,地面屍氣符線悄然隱沒,“寒螭劍君座下最負盛名的劍使,竟也怕了‘九幽噬魂蠱’……紅衣,你這手,比當年幽冥血河宗的‘蝕骨引’還要陰損三分。”
紅衣慵懶一笑,自識海中顯形,指尖捻着一枚幽綠蟲卵,輕輕一彈,蟲卵化作星點綠芒,消散於風雪:“不過是借勢罷了。他若真不顧一切強攻,我這點蠱卵,撐不過三息。但化神劍君的驕傲,讓他不敢賭。他賭不起自己的神魂。”
陰寒之不再言語,轉身走向玄鐵棺材。他伸手,緩緩推開沉重的棺蓋。
棺內,林長安靜靜躺着,周身焦黑龜裂,胸甲破碎不堪,唯有心口位置,一枚青紅流轉的妖丹正散發着微弱卻頑強的靈光。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如遊絲,可那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卻在細微地、有節奏地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動着皮膚下新生的暗金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遊走、蔓延。
“陰魔之軀,已蛻凡胎。”紅衣輕聲道,指尖一點金光沒入林長安眉心,“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神魂歸竅’。他本體神魂,必須在七日之內,重新與這具七階天屍完美融合。否則,肉身雖強,終成無主兇器。”
陰寒之凝視着棺中那具傷痕累累卻蘊藏無限力量的軀體,眼神深邃如淵。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縷幽暗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玄天法力,小心翼翼探向林長安眉心。
“神魂歸竅……”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不,還不夠。這具軀體,需要的不是歸竅,而是……一次徹底的、由內而外的‘重鑄’。”
他指尖的玄天法力,悄然滲入林長安眉心,並未直衝識海,而是沿着一條極其隱祕、連紅衣都未曾察覺的經絡,悄然下沉,最終,精準無比地,沒入林長安心口那枚青紅妖丹之中。
妖丹表面,青紅光芒猛地一滯。
隨即,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着極致怨毒、無窮恐懼與滔天不甘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整個玄鐵棺材劇烈震顫,棺蓋被無形巨力掀飛!一道淒厲到足以撕裂神魂的蛙鳴,自妖丹內部沖天而起,化作肉眼可見的青紅音波,狠狠撞向洞府禁制!
“呱——!!!”
禁制劇烈波動,幾欲崩潰!
金鳳鳳眸驟然收縮,墨寅喉嚨裏滾出低沉咆哮,紅衣身影一閃,擋在陰寒之身前,識海內靈嬰急急結印,一層金紅色光罩瞬間撐開!
“雷火毒蟾的殘魂?!”紅衣失聲,“它……它竟在妖丹裏藏了最後一絲真靈烙印?!”
陰寒之卻面無表情,指尖玄天法力非但未撤,反而更加洶湧地灌入妖丹!他眼神冰冷,毫無波瀾,彷彿面對的不是瀕死反撲的化神怨魂,而是一塊亟待鍛打的頑鐵。
“藏得好。”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可惜,你選錯了寄居之所。”
他指尖法力驟然一變,不再是溫和滲透,而是化作億萬道細如牛毛的玄天鍼芒,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韻律,瘋狂刺入妖丹核心!每一道鍼芒刺入,都伴隨着妖丹表面青紅光芒的劇烈明滅,以及那淒厲蛙鳴中愈發濃烈的絕望哀嚎!
“啊——!!!本王……本王乃化神之尊!爾敢……”
“化神?”陰寒之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指尖鍼芒驟然加速,“在真正的‘長生’面前,化神,不過是一塊墊腳石。”
他聲音冰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妖丹之上。
“你的怨,你的毒,你的不甘……很好。全都給我留下。”
“因爲,從今日起,你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成爲……我長生路上,第一塊最堅硬的基石。”
玄天鍼芒,驟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