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像是被按了快進鍵。
隨着離配音的日子越來越近,夏澈和許依然是半點都不敢鬆懈,哪怕是基礎練習也格外認真。
每天早上鬧鐘還沒響,兩人就先醒了,一起裹着被子坐在牀上練習口部操,口腔完...
奶茶店外的風捲着初夏的燥熱撲在玻璃窗上,像一層薄薄的水汽。何茶捧着那束滿天星坐回卡座時,指尖還殘留着花莖微涼的觸感,花瓣邊緣沾着一點細小的露珠,在餐廳暖光下泛着珍珠母貝似的柔潤光澤。她不敢抬頭看孔記,只把臉埋得更低,盯着自己牛仔裙邊被椅背壓出的一道淺淺褶皺——彷彿那褶皺裏藏着能解救此刻尷尬的答案。
孔記抱着花,指節微微發白,卻始終沒鬆開。他低頭嗅了嗅,不是濃烈的香,是青草混着微苦的雛菊氣息,清冽得像圖書館後巷雨後初晴的空氣。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自己站在奶茶店外看見何茶和李成湊近說話時,胸口那團悶燒的火苗,此刻全被這束花澆得只剩餘燼裏溫熱的灰。原來人真的會因爲另一個人的一束花,就原諒自己所有笨拙的猜疑、所有無端的酸澀、所有沒說出口的膽怯。
“她……”孔記喉結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被背景音樂吞沒,“她今天穿JK,短髮,是不是有點奇怪?”
何茶猛地抬頭,眼睫顫了一下:“你……也看到了?”
“嗯。”孔記點點頭,耳尖又紅起來,“我本來想追上去問清楚的,可樹哥說,‘急什麼,下午見了面再問’。”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下,那笑容像撕開雲層的第一縷光,“結果我連奶茶遞過去都手抖。”
何茶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卻還在輕輕抖。她伸手去拿水杯,指尖不小心蹭到孔記放在桌沿的手背——兩人同時一縮,又同時停住。這一次,誰也沒再躲。
旁邊拼桌那邊卻已炸開了鍋。
許依然筷子尖戳着盤子裏最後一塊烤雞翅,眼睛瞪得溜圓:“所以……下午那個‘男生’,真是樹哥表姐?不是易容術?不是變裝癖?不是……臥底?”
樹哥剛咬下一口春捲,聞言差點嗆住,連忙灌了半杯檸檬水才緩過氣:“臥底?我表姐上週還在校刊編輯部幫人改稿呢!她叫林晚,大三中文系,上學期《古典意象在青春文學中的轉譯》那篇論文被系裏當範文講過三次!”
夏姐姐託着腮,若有所思:“林晚……林晚……”她突然拍了下大腿,“我想起來了!去年校慶晚會後臺,她幫我調過麥克風音量,說我的配音尾音太飄,建議我練腹式呼吸——當時她扎着高馬尾,穿的還是藍白條紋襯衫。”
“對對對!”樹哥猛點頭,“她今天換風格了嘛!說是要給老孔營造點‘戀愛氛圍感’,畢竟……”他撓撓後腦勺,聲音越來越小,“畢竟他倆第一次單獨約會被我搞砸過兩次了。”
“哪兩次?”許依然警覺地豎起耳朵。
“第一次,”孔記接話,聲音低但清晰,“她幫我挑領帶,我說何茶喜歡素色,她非讓我選一條印着小熊維尼的,說‘可愛’;第二次,她說該送花,我跑遍三條街買了九十九朵康乃馨——結果發現是母親節特供。”
滿桌鬨笑。何茶笑着笑着,忽然停住,望着孔記:“那……你今天這些準備,都是她教的?”
孔記沒立刻答,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滿天星纖細的花莖,沉默了幾秒纔開口:“她說,喜歡一個人,不是要把自己變成對方期待的樣子。”他抬眼,目光乾淨又專注,“而是讓對方看見——本來就很想靠近你的那個你。”
何茶怔住了。這句話像一枚溫熱的石子,不偏不倚墜進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她想起上週孔記在圖書館借的那本《契訶夫書信集》,扉頁上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愛不是尋找一個完美的人,而是學會用完美的眼光,看待一個不完美的人。”——那字跡,和眼前這個人寫在她作業本批註旁的一模一樣。
餐廳頂燈忽然輕輕閃爍了一下。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過玻璃,將兩人的影子溫柔地疊在一起,投在米白色桌布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就在這時,孔記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眼屏幕,眉頭微蹙,又迅速收起手機,卻沒瞞過一直觀察他的夏姐姐。她放下叉子,輕聲問:“有事?”
孔記搖搖頭,可何茶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關節繃緊了。她沒追問,只是把自己的草莓奶凍推過去:“嚐嚐這個,他們家新出的,上面撒了海鹽焦糖碎。”
孔記接過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他忽然說:“剛纔……是我導員打來的。”
何茶正低頭攪動奶茶裏的珍珠,聞言抬眸。
“他說,”孔記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整張桌子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下個月的‘新銳作家扶持計劃’終審名單出來了。我……進了前五。”
許依然倒吸一口冷氣:“不是吧?那個要交三萬字原創小說、還要現場答辯的魔鬼項目?”
“嗯。”孔記點點頭,目光落在何茶臉上,“但我沒提交報名表。”
整個卡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背景音樂流淌着,是鋼琴版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舒緩,卻暗藏潮湧。
“爲什麼?”何茶問,聲音很輕。
孔記沒回答,只是從揹包側袋取出一個深藍色硬殼筆記本,封皮邊緣已磨出毛邊。他翻開內頁,紙張泛黃,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字——有小說片段,有讀書筆記,有塗鴉,還有許多被反覆劃掉又重寫的句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裏貼着一張泛黃的便籤紙,字跡稚嫩卻用力:
【我要寫一個故事,主角是個總在圖書館三樓靠窗位置寫稿的女生。她喝奶茶一定要加雙份珍珠,改稿時會把橡皮擦成碎屑,生氣時會把稿紙折成紙飛機扔向窗外——但永遠,永遠撿不回來。】
下面一行小字,是後來補上的:
【後來我發現,她撿不回來的從來不是紙飛機。是我自己。】
何茶的呼吸停了。她認得這張便籤——那是大一開學季,她第一次在圖書館撞翻孔記的咖啡,他蹲在地上手忙腳亂擦地板時,從散落的稿紙裏滑出來的。當時她隨手撿起,笑說“寫得真好”,順手夾進了自己隨身帶的《雪國》裏。三個月後她把書還回去,便籤卻不知何時消失了。
“你……一直留着?”她聲音發顫。
“嗯。”孔記合上筆記本,指尖撫過那行“撿不回來的從來不是紙飛機”,“我怕哪天忘了,原來最早心動的時刻,不是她幫我撿起稿紙,而是她蹲下來時,馬尾辮梢掃過我手背的溫度。”
窗外華燈初上,霓虹光暈在玻璃上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彩色河流。何茶望着孔記,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原來有些喜歡,早就在無數個她未曾留意的角落,悄悄生根,長出細密無聲的藤蔓,纏繞着時光,纏繞着偶然,纏繞着所有笨拙而虔誠的注視。
就在這時,夏姐姐的手機亮起。她瞥了一眼,脣角微揚,把屏幕轉向衆人——是林晚發來的消息:
【樹哥表姐:恭喜呀!不過老孔,友情提示:終審答辯前三天,你要把小說結尾改掉。現在的結局太喪,不符合扶持計劃‘溫暖現實主義’的調性。PS:滿天星配雛菊,是我替你選的。她喜歡星星,但更喜歡雛菊的‘平凡而堅韌’——就像你,明明緊張得手心出汗,還堅持寫了三年。】
樹哥看着消息,長長“啊”了一聲,拍着大腿:“完了完了,我表姐連這個都算到了!”
許依然卻盯着最後一句,喃喃道:“平凡而堅韌……”她忽然轉頭看向何茶,“何茶,你上次說,你寫不下去的那個長篇,結尾卡在哪?”
何茶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卡在……男主終於鼓起勇氣表白,卻發現女主已經訂婚了。”
滿桌靜默。幾秒鐘後,孔記慢慢開口:“如果……我把我的小說結局借給你呢?”
“什麼?”何茶睜大眼睛。
“我改完結尾那天,”他望着她,眼神清澈而堅定,“把稿子打印出來,親手交給你。不是投稿,不是請教,是……”他頓了頓,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是作爲第一個讀者,交換你故事裏的答案。”
何茶沒說話。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孔記放在桌沿的手背——這一次,沒有縮回。
隔壁桌的服務員端着甜品走過來,銀勺碰在瓷盤上發出清脆一聲響。巧克力熔巖蛋糕表面裂開一道細縫,溫熱的醬汁緩緩流淌而出,像一條小小的、發光的河。
此時此刻,許依然悄悄把手機調成靜音,飛快敲下一條信息發進宿舍羣:
【@陳書書 速來!重大情報!孔記剛宣佈要把小說結局借給何茶!這算不算——以文定情?】
陳書書秒回:
【!!!立刻買票!今晚通宵趕稿!必須趕在他們結局之前,把我跟夏姐姐的番外寫完!!!】
夏姐姐一把搶過手機,刪掉最後三個感嘆號,冷靜補充:
【附議。另:樹哥,你表姐聯繫方式給我。我需要諮詢——如何優雅地,在對方寫完三萬字前,先把自己寫進ta的人生大綱裏。】
窗外,初夏的晚風終於掀開雲層,露出一輪清亮的月亮。它靜靜懸在墨藍天幕上,像一枚被擦拭過的銀幣,映照着人間所有尚未落筆的、笨拙而滾燙的告白。
而此刻,何茶與孔記交疊的指尖之下,那束滿天星正悄然盛放。細碎的紫色小花在燈光裏明明滅滅,彷彿無數微小的星辰,正以自己的方式,一粒一粒,耐心地,把黑夜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