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餘。”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宋新苒放下手裏東西，矮下身蹲在宋餘面前和他視線平行。
宋餘目光有些慌亂，左瞧右看的，就是不敢對上她的眼睛。
宋新苒知道他幼時過得不好，性格內向，也不勉強，放柔了聲音問：“小餘今天想喫什麼，媽媽買了很多菜回來。”
這個話題讓宋餘不那麼緊張了，因爲這是姨孃家經常出現的對話，往常都是姨娘問蔡洋，小洋今天想喫什麼呀。
蔡洋就會說，我要喫蒸雞蛋，要喫雞腿，要喫紅燒肉！
從沒有人這樣問過宋餘，但他可以模仿蔡洋的回答。
不過雞蛋雞腿和肉太貴了……
宋餘小聲地說：“喫土豆吧。”
姨孃家種了很多土豆，他也去山坡上挖了很多，還用小桶拎了不少回家，拎得手心都是紅紅的。
土豆不用花錢，很便宜的。
宋新苒不知道小孩心裏的想法，還以爲他喜歡土豆，摸了摸他小手：“好，媽媽今天做紅燒肉和土豆。”
宋餘張了張嘴，想說肉很貴，但他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只能低着頭抿緊了脣。
宋新苒站起身，準備拿起放地上的袋子，但這樣就沒法再牽宋餘的手了。
宋餘主動鬆開她的手，雙手使勁拎起其中一個袋子，因爲太用力小臉都紅了起來。
宋新苒想制止，這些東西對小孩來說太重，但卻看見宋餘已經雙手使勁拎了起來，他抬起頭衝宋新苒露出一個眼睛彎彎的笑。
宋新苒有些心疼，摸了摸小孩柔軟的頭髮，表揚道：“小餘真厲害，這麼重的袋子都能提起來。”
宋餘笑容藏都藏不住，嘿咻嘿咻地提着東西，高興地小聲說：“我在家能提更重的東西呢，可以背十個苞谷，還能背餵豬的草回家！”
宋新苒心卻驀地沉重，她上一世親戚的孩子三歲時連衣服都不會穿，用勺子自己喫一次飯就能獲得全家人的表揚。
宋餘的生活過得有些苦了，她伸手接過宋餘手中的袋子：“太重了，給媽媽提吧。”
宋餘手上一輕，東西已經沒有了，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小手，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
但在這時，一袋雞蛋落在了他手中。
宋新苒說：“小餘幫媽媽拎這個吧。”
聞言，宋餘立刻高興起來，雙手小心地捧着裝着雞蛋的袋子，往自己胸口攏了點，讓脆弱的雞蛋靠在自己身上，這樣就不容易受傷了。
宋餘知道雞蛋的價值，姨孃家就養了兩隻母雞，但有時一天都下不了一個蛋，每次母雞下了雞蛋，姨娘就會小心收起來放罐子裏，要麼煮要麼蒸給蔡洋喫。
蔡洋每次喫起來都吧唧得特別有滋味，宋餘總是小心刨着碗裏的飯不敢看，也不敢去舀蒸好的雞蛋羹，但他每次都能聞到氣味，真的香得人快流口水。
聽姨娘說在街上雞蛋要賣三毛一個呢，因此宋餘捧得小心翼翼，心中更是生出一種被重視的喜悅。
他使勁點了點頭，重重“嗯”了一聲。
他一定會保護好雞蛋的！
看着他認真的小臉，宋新苒不禁笑了下。
母子倆剛走了沒一會兒，一個挽起褲腳穿着膠鞋的女人就匆匆忙忙朝他們這邊走來，一看就知道剛從田地裏出來。
“新苒，怎麼這時候回來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還提這麼多東西，讓姐來接你也輕鬆點，還是小洋跑來跟我說小姨回來了我才知道。”女人一邊接過宋新苒手中的東西，一邊念唸叨叨。
轉而目光就落在了宋餘身上：“怎麼讓小孩拿雞蛋呢，多容易碎，你說你也真是的，家裏都有雞蛋還買。”
在看到女人的一瞬，宋新苒腦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些記憶。
眼前這人是原主的姐姐叫宋新文。
她們母親早亡，父親早出晚歸幹活，姐妹倆關係很好。
後面宋新文嫁人，父親沒過兩年也去世了，原主才十六歲，宋新文把原主接去了她家生活。
但宋新文生活有了其他重點，家裏還一個姐夫，原主生活多有不方便。
原主在姐姐家生活不到一年，後被介紹給丈夫認識，才十七歲就結婚了。
後面……丈夫意外死亡，原主一個人帶着孩子沒法掙錢，再三思考下，還是請求宋新文幫她看着孩子，宋新文答應了。
一直以來，原主都很感激宋新文，所以一個月努力多拿些錢回去，自己過得節衣縮食。
如果宋新苒不知道未來宋餘的結局，也會很感激宋新文。
但現在，她只是目光復雜地看了宋新文一眼，喊了一聲姐，並沒有說其他話。
宋新文不期然看到了這個眼神，心裏打了個突，心想宋新苒今天怎麼了，忽然回來就不說，眼神還挺奇怪。
宋新文彎下腰，想把宋餘手裏的雞蛋接過來：“小孩怎麼拿得起，讓姨娘來。”
宋新苒抬手製止了宋新文的舉動：“讓小餘拿着吧，他在家乾的活也不少，這點事能做。”
她語氣聽上去尋常，宋新文卻臉一臊，一下明白過來，原來是宋新苒覺得她苛待小孩了。
宋新文說：“小餘是個懂事的孩子，自己能穿衣喫飯，還會幫忙擺碗收拾垃圾。”
農村裏的孩子早當家，四歲的孩子就能幫家裏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幫忙擇菜，掃地倒垃圾之類的，她讓宋餘做點事是鍛鍊他，哪是什麼苛待呢。
宋餘雙手抱住雞蛋，小聲地說：“我都會做，我還會掰苞谷，背紅薯，燒火。”
他小臉上有些羞赧的神情，似乎很不好意思出風頭，但又想向媽媽證明自己真的很能幹。
因爲往回每當他做了這些事，姨娘都會表揚他。
宋新苒用空下來的手摸了摸小孩的腦袋：“嗯，小餘真棒，才三歲就會幹這麼多活了。”
宋餘脣角有點控制不住地上揚。
宋新文臉卻臊得更厲害了，含糊道：“家裏兩個小孩，小餘跟小洋就愛往山坡上跑。”
而後注意到了宋新苒拎着的豬肺，有些驚訝：“新苒你今天怎麼買豬肺了，這東西不好清理，炒出來又腥又臭，還浪費油，上次你姐夫拿了一副回來，最後還是給扔了。”
宋新苒說：“我待會自己清理，洗乾淨了炒出來沒異味。”
宋新文有點猶豫，她是再瞭解宋新苒不過的，她這妹妹哪會做什麼菜，到時候又浪費水又浪費油的。
但想到剛纔宋新苒心情就不太好，便笑道：“好，那我就嚐嚐你的手藝。”
到了門前的壩子，宋新苒就看見了蔡洋，這小孩挺記仇，一看到宋新苒就把臉往旁邊一撇。
宋新文嗔怪道：“小洋，叫人啊，怎麼這麼大了還要我提醒。”
蔡洋嚷嚷：“我纔不叫她，她剛纔打我了！”
宋新文：“小姨打你肯定是你做錯了事。”
蔡洋哇哇叫了起來：“我沒有我沒有！”
宋新苒誠懇道：“我是打了他。”
蔡洋眼睛立刻放光，躲在宋新文身邊，用仇恨的小目光盯着宋新苒：“就是就是！”
宋新苒看向宋新文，語氣和緩：“小洋說小餘偷東西了，我一聽這是大事，就簡單瞭解了下，原來是小洋愛喫糖，想把小餘的也喫掉。姐你也不早點告訴我，我回來的時候好給小洋買點糖，也免得他們兄弟倆因爲這點小事鬧出矛盾。”
蔡洋聽不懂太複雜的話，只會撿自己喜歡的聽，小姨要給他買糖回來，他馬上說：“糖呢，我要糖！”
“啪”的一聲，宋新文一巴掌毫不客氣呼在了蔡洋腦袋上，拽住他胳膊：“喫喫喫，你就知道喫！小餘是你哥哥，趕緊給他道歉！什麼小偷，你這嘴盡會亂說話！”
宋新文已經大概能猜到事情經過過了，糖是上次宋新苒回來買給宋餘的，也給了蔡洋一半。
蔡洋很快喫完了還到處找，於是就盯上了宋餘的，宋餘給了他幾顆，兩個小孩的事，宋新文也沒多過問。
現在一聽宋新苒的話，心裏有點堵，她這妹妹這次回來是怎麼了，眼神變了，話多了，連這麼小的事都計較。
蔡洋瞪大一雙小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宋新文，原來一向寵自己的媽媽竟然要他道歉！
他梗着脖子說：“我沒錯！”
胖墩墩的身子一使勁，一個巧力從宋新文手下逃脫，往旁邊飛快跑去了。
宋新文有點訕訕：“小洋他比較調皮。”
宋新苒笑着說：“小孩嘛，調皮一點纔好，精神好。”
反正不是她的孩子，父母不教育自有社會教育。
做飯的時候宋新苒沒讓其他人幫忙，自己備菜。
她先煮上粥，把魚片簡單醃製，這魚是水庫裏散養的，腥味並不重，宋新苒便沒有用料酒醃製，料酒去腥威力強，但會破壞魚肉的風味，尤其是在煮粥時。
她先加了一些蔥水，又放入蔥葉薑片抓勻去腥，只等過十來分鐘再把蔥姜挑出來，加澱粉，白鬍椒粉和香油醃製。
在這時間內，宋新苒把豬肺拿到壩子的水龍頭邊，準備好好清洗。
在她做事時，宋餘就站在廚房門口，有點怯生生地看着她，她出門進門時，宋餘就躲在旁邊，彷彿怕礙到她事一般。
現在看她站在水龍頭邊上，他彷彿終於找到了事做，雙手端起家裏的小板凳，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墩墩地跑到宋新苒旁邊，把小板凳放在她身後，小手還在板凳上擦了擦，把灰塵拂去。
然後退後兩步，乖乖地仰起頭看她。
宋新苒坐下，誇獎道：“小餘怎麼這麼厲害啊，知道媽媽要洗東西就去拿板凳。”
宋餘有點不好意思，但被讚揚又止不住高興，飛快跑回家去給宋新苒端了一杯水出來，雙手捧着遞在她眼前。
宋新苒接過喝了一口，摸摸他小腦袋：“謝謝小餘，小餘幫媽媽拎雞蛋回來辛苦了，去休息一會吧。”
宋餘輕輕“嗯”了一聲，接過杯子跑了回去，沒過一會又跑了出來，手裏還拿着一個不鏽鋼盆，方便她裝東西。
孩子這麼懂事，又有眼力見，宋新苒應該高興纔是，但她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宋餘還這麼小，不過三歲零三個月。
她說：“小餘去搬張板凳自己坐吧，就坐在媽媽旁邊，媽媽有事就叫你。”
一聽到自己能幫忙了，小孩興沖沖地點了點頭，飛快跑回去搬了板凳回來，乖乖坐在宋新苒旁邊。
宋新苒打開水龍頭，開始給豬肺管灌水清洗。
這時剛溜掉的蔡洋這會也咚咚跑了回來，宋餘幾次來回進屋的動作吸引了他注意，很想看看這邊在幹什麼，但他只是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就不動了，怕捱揍。
但又被宋新苒手裏的東西吸引，好奇問：“你們在幹什麼？”
宋新苒懶得搭理他。
不過宋餘太懂事，站起身轉過頭對他說：“媽媽在洗東西。”
蔡洋問：“今天沒有糖嗎？”
宋餘抿了抿脣，沒說話。
宋新苒眉梢一挑，覺得蔡洋實在大膽，這會還敢問糖的事？
她轉過頭，拿起旁邊的刀比劃了下，對蔡洋說：“你去給我拿喫飯的叉子，沒有叉子就拿牙籤。”
牙籤可以在豬肺表面扎小孔幫助排水，方便清洗乾淨。
蔡洋昂起下巴，很記仇：“我纔不拿。”
宋餘立刻站了起來：“我知道在哪兒，我去拿。”
宋新苒制止：“小餘你別去，讓蔡洋去。”
宋餘是個聽話的孩子，雖然有些不明白，但還是站住了。
蔡洋一聽這話，更不高興了，往回在家裏都是他休息，宋餘做事，今天怎麼反過來了！
“我纔不去！”他更大聲地說。
宋新苒微笑：“你不做事就別喫我做的東西。”
小胖子梗着脖子：“不喫就不喫！我讓媽媽給我蒸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