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星源科技總部的一間會議室內。
山星電子的社長慶顯桂望着臺上的梁勁松,下意識地瞪了魏家哲一眼。
畢竟要不是灣積電從中作梗,梁勁松還在山星電子擔任技術長,又怎會讓陳延森漁翁得利,將人才收入麾下。
儘管他心裏很清楚,梁勁松在破曉系列的光刻機研發上,並未起到關鍵作用,可星源科技和天工科技,若沒有梁勁松,發展也不會如此順利。
魏家哲感受到了慶顯桂敵視的眼神,眉頭一皺,心裏暗罵道:“瞪我幹嘛?以陳延森的挖牆腳手段,真以爲灣積電不向梁勁松發起競業協議,山星就能留得住人?傻福一個!”
在他看來,星源科技最強的是研發實力,短短三四年,就躍居到了超一線梯隊。
拳打阿斯麥,腳踹灣積電,將芯片製造的前道和後道設備供應商收拾得服服帖帖。
想當初,法國的Air Liquide、德國Linde、燈塔國的Praxair以及小日子的Taiyo Nippon Sanso,想用5.5N級別的氖氣供貨合同拿捏星源科技,然而森聯集團立馬就成立了星源氣體,並自主研發了一整套的超高精餾塔、高壓氮膨脹
機、銀摻雜低溫沸石吸附劑等設備,從而掌握了6級氖氣的生產技術。
如今,Air Liquide、Linde、Praxair和Taiyo Nippon Sanso的日子都不太好過,生意被星源氣體搶走了五六成。
可以說,在2017年的半導體領域,星源科技是當之無愧的霸主。
特別是在收購了阿斯麥以後,能與星源科技相抗衡的公司幾乎爲零。
尼康和佳能在DUV光刻機方面,市場份額不足5%,且多爲中低端市場的存量用戶。
而星源科技將破曉 D400DUV光刻機的生產交給阿斯麥後,產能有所提升,尼康和佳能的客戶也在不斷流失。
相同的價格比產能,相同的產能比性能。
尼康和佳能連阿斯麥都打不過,更別說與更強的星源科技競爭了。
除非兩家繼續往後退,只做星源科技看不上的低端市場,纔有機會喫上一口殘羹冷炙。
臺上的梁勁松切換畫面,屏幕上是破曉 A3X光源系統的剖面示意圖。
“破曉 A3X搭載的是第二代MDP-EUV光源技術,採用雙脈衝CO2預電離方案,主激光功率提升至40千瓦,轉換效率達到6.2%,較上一代A220提升了將近一倍。”
聞言,阿斯麥CEO彼得微微吸了口氣。
6.2%的轉換效率?
意味着光源在相同功耗下能輸出更強的EUV輻射,而更高的光子通量直接決定了曝光速度和產能。
這個數據,已經無限逼近了理論天花板。
“此外,Collector鏡組的使用壽命從上一代的300億脈衝,延長至550億脈衝,可以保證整機在兩年的滿負荷運轉期間,不需要更換主反射鏡。”
梁勁松語氣平穩地說道。
但這句話背後的潛臺詞,許多從業人員都聽得出來。
Collector鏡組是EUV光刻機維護成本的大頭,每次更換都意味着停機,重新校準,以及數百萬美元的物料費用。
延長近一倍的壽命,等於幫晶圓廠省下了一大筆運營開支。
魏家哲轉頭,與身旁的灣積電技術副總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破曉 A3X買定了!
灣積電目前是除了星源科技外的最大晶圓代工廠,每年數百億美幣的業務,都離不開先進的光刻機產線。
購買,還有活路;
不買,死路一條!
格羅方德、英特爾和聯電代表,也迅速理清了思緒。
雖然由於星源科技和天工科技的存在,他們的訂單和利潤大幅下滑,但若是不買破曉 A3X,怕是要不了幾年,自家就徹底沒了業務。
近幾年來,隨着天工科技的推動,移動處理器芯片,基本都用上了7納米工藝,次一級也得10納米。
不買破曉 A3X光刻機,就相當於主動放棄未來的市場和客戶。
只是這價格,不知道星源科技會定在多少?
破曉 A220的發售價是5000萬美幣,後來不降反升,一路漲到了8000萬美幣,算上各種維護成本,單臺光刻機的總花費,起碼也要1.1億美幣。
衆人臉上的表情各異,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而華科協會代表所在的區域,以胡銳暉爲首的幾人卻滿臉笑意。
他們也沒想到,這才幾年功夫,華國在半導體領域就成了一哥,每年的全球半導體交流峯會,舉辦地也從北美改到了燕京、廬州或滬城等地。
以前他們想買一臺EUV光刻機,就差給人跪下了,阿斯麥也不願意出手。
現在不僅有了DUV光刻機,還有了全球最先進的EUV光刻機,就連阿斯麥也成了華國企業。
胡銳暉掃了一眼同一排的參會代表,心裏就跟大夏天喫了一根冰棒一般,爽到了心底。
半導體?
工業桂冠上的明珠?
不好意思,華國摘走了!
緊接着,梁勁松繼續講解雙工件臺系統、對準模塊、焦面傳感器等子系統。
每一項數據拋出來,臺下都是一陣沉默,隨後才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整場宣講,持續了將近五十分鐘。
當最後一頁PPT上打出裸機售價“2.4億美幣”時,會場裏瞬間一片沸騰。
一臺破曉A220賣8000萬美幣,破曉A3X居然漲到了2.4億美幣,着實嚇到了不少人。
這個價格,比上一代A220貴了兩倍。
臺下的嘈雜聲持續了足足半分鐘。
幾家晶圓廠的代表面面相覷,眼神中滿是震驚之色。
2.4億美幣一臺,哪怕是灣積電這種年營收數百億美幣的巨頭,採購十臺也要掏出24億美幣的真金白銀。
如此一來,硬件成本的漲幅可就太大了。
另外,如果天工科技在未來推出5納米的芯片產品,它的定價就決定了芯片製造廠的生死。
若價格過低,灣積電、格羅方德和聯電就失去了生存空間,分分鐘就會被市場所斬殺。
梁勁松站在臺上,不急不緩地等全場安靜下來。
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反應,這個定價是經過陳延森親自拍板、財務部與市場部反覆推演後確定的。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明白一件事:2.4億美幣,並不貴!
“破曉 A220,裸機售價8000萬美幣,每小時晶圓處理效率170片,按年運行7500小時計算,全年可處理約127.5萬片晶圓。
“破曉 A3X,裸機售價2.4億美幣,每小時處理效率380片,同樣按7500小時計算,全年可處理285萬片。”
梁勁松頓了頓,讓數字在所有人腦子裏過一遍。
“也就是說,A3X的產能是A220的2.24倍。”
說完,他翻到下一頁,表格更加詳細,列出了五年期的運營成本明細。
“再看維護成本!A220的Collector鏡組壽命爲300億脈衝,在滿負荷運行下,平均每14個月就需要更換一次,單次更換的停機損失加上材料費,約480萬美幣。”
“A3X的Collector鏡組壽命提升至550億脈衝,滿負荷運行下可支撐26個月無需更換。五年週期內,A220需要更換四次,A3X僅需兩次。”
“僅這一項,五年內便可節省近960萬美幣的維護開支。”
梁勁松邏輯清晰地解釋道。
雖說破曉 A3X根本不愁賣,但作爲一名合格的職業經理人,老闆給了錢,該做的事必須做到位。
臺下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來。
梁勁松給出的數據過於直觀,即便是非技術背景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其中的邏輯。
但人的心理是複雜的,接受一個數字和接受一筆支出,是兩碼事。
第一個明顯鬆動的,是灣積電的魏家哲。
他身旁的副總剛纔在手機上用 OrangeAI算了一遍,此刻又用手機覈實了第二遍,最後將手機遞到魏家哲面前。
“單片光刻成本攤薄後,A3X比A220低34%。”
魏家哲盯着這行字,沉默了幾秒鐘。
他心裏算的是另一筆更大的賬!
灣積電的3納米製程產線,目前用的全是破曉 A220,每一層關鍵層都需要三到四次曝光,產能瓶頸一直卡在光刻環節。
而A3X的數值孔徑從0.33提升到0.55,意味着同樣的製程節點,曝光次數可以直接減半。
曝光次數減半,產能就翻倍。
產能翻倍,訂單交付週期就能縮短。
2.4億美幣,說到底是個一次性支出。
但要是不買,未來三到五年失去的訂單,恐怕240億美幣都補不回來。
他微微側過頭,對着副總低聲說了句:“把採購預算方案重新做一版,按十臺報。”
副總連忙點頭應下。
山星電子的慶顯桂一直豎着耳朵在聽,他懂一些中文,尤其是近兩年來,半導體行業的中心向華國轉移以後,他就知道,多學點中文,絕對能派得上用場。
山星電子和灣積電在先進製程上的競爭,已持續了將近十年。
過去幾代技術迭代,兩家都是咬着牙齒交替領先。
而在光刻機的採購上,誰先拿到新機器,誰就能搶先半年量產新工藝。
半年的時間差,在半導體行業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蘋果、高通、英偉達的首發訂單花落誰家。
2.4億美幣一臺,確實比他預估的貴了不少。
來之前,山星電子內部做的預判是1.6到1.8億美幣。
多出來的六千萬到八千萬美幣的差額,放在山星電子的年度資本開支裏,不至於傷筋動骨,但也足以讓董事會的幾位老頭子跳腳。
可問題是——灣積電買了,山星電子能不買嗎?
不買的後果,慶顯桂甚至不敢細想。
山星電子這兩年在晶圓代工市場的份額已經被星源科技和灣積電兩面夾擊,從巔峯時期的18%跌到了不足12%。
如果在A3X的採購上再慢一步,客戶就會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流走。
而且梁勁松剛纔的數據,他是認可的。
A3X的單片成本確實更低,產能確實更高,維護週期確實更長。
這不是花裏胡哨的營銷話術,而是可以被實際驗證的工程數據。
慶顯桂眯着眼睛想道:“山星最低也要採購六臺,先鎖定先進工藝製程的芯片製造設備再說。”
否則,等山星研發中心推出5納米芯片時,再去採購光刻機,可沒法第一時間提貨。
僅憑破曉 A220可不夠,通過多次曝光自然也能生產5納米製程的芯片,但成本太高,註定沒有市場競爭力。
格羅方德的CEO桑傑低聲對着助理叮囑道:“十臺,先簽框架協議!後續視A3X5納米和3納米試產線的實際表現,再追加。”
他的想法是,這是趕超灣積電的最佳時機。
全新的時代,代表全新的機遇!
若能在5納米、3納米的工藝製程上,超越灣積電,格羅方德就可以取代灣積電的生態位,把營收從每年60億美幣提升到100億美幣,乃至200億美幣。
代工業務做得好,照樣可以喫得滿嘴流油。
從星源科技願意接受投資、大方對外出售光刻機的行事風格上,就能看出,陳延森是個自己喫肉,也能分出一口湯的人。
三十年前,歐美各國的企業,帶着技術和資金,讓出控股權,也要來華投資。
現在是陳延森帶着技術,他們出資金,就算控股權掌握在森聯集團手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能賺錢、能分錢就行!
五分鐘後,梁勁松結束了產品宣講,繼而進入媒體答疑環節。
“梁總您好,請問破曉A3X的首批量產交付時間大概在什麼時候?星源科技的年產能預計是多少臺?”
路透社的一名記者率先發問。
這個問題問到了在座所有晶圓廠代表的心坎上。
慶顯桂和魏家哲極爲同步地往前傾了傾身子,凝神在聽。
梁勁松笑了笑,慢悠悠地回答道:“破曉 A3X目前已經完成了全部的工程驗證和可靠性測試,首批設備預計將在2017年第四季度交付。
至於年產能,考慮到A3X的光學系統、光源模塊和雙工件臺的製造複雜度,首年的計劃產能爲36臺。
從2018年起,年產能將提升至60臺以上。”
36臺?
這個數字一出來,臺下的氣氛驟然緊繃。
梁勁松的意思很明確,庫存少、產能有限,想下單就得出手夠快,慢一步再等一年。
魏家哲眉頭一跳,灣積電就想要十臺,若是山星也要六到八臺,格羅方德要五六臺,再加上英特爾、聯電以及其他幾家中小型晶圓廠的需求,36臺根本不夠分。
第二個提問的是彭博社的亞太首席科技記者,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
“梁總,破曉 A3X的數值孔徑從0.33躍升到了0.55,這在EUV光刻機的發展史上是一個裏程碑式的跨越。
我想請問,星源科技是否已經在規劃更高數值孔徑的下一代產品?外界一直有傳聞說,星源科技內部已經在推進High-NA方案,能否透露一些信息?”
這個問題一出來,整個會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High-NA?
這是整個半導體行業公認的“聖盃”,誰先做出來,誰就掌握了未來十年芯片製造的命脈。
梁勁松面色不變,但心裏微微一動。
這個話題,陳延森事前專門交代過,可以適當放風,但不能說得太具體。
他想了想,措辭謹慎地回答道:“半導體技術永遠是向前看的,星源科技在先進光刻技術方面的佈局,不會止步於A3X。
關於下一代產品的具體規劃,現在還不到公開討論的時候,但我可以告訴大家一點,星源的研發團隊,從來沒有停下腳步。”
話音落下,臺下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可梁勁松不肯回答,他們又不能把人嘴巴掰開。
媒體答疑環節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梁勁松一共回答了十二個問題,涵蓋了技術、商務、供應鏈和戰略等多個維度。
宣講會結束後,會議室內的人羣開始緩緩向外湧動。
梁勁松走下臺,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被幾撥人圍了上來。
最先擠到近前的不是魏家哲,也不是慶顯桂,而是英特爾的全球供應鏈副總裁湯普森:“梁,我們需要談一談交付優先級的問題。”
顯然,英特爾也是打着先下手的打算。
山星、灣積電、聯電等廠商代表見狀,立即起身,湊了過去。
結果半小時不到,截止2018年9月份,首批36臺的產能便已銷售一空,預估成交額爲167.4億美幣,因爲還有部分是預售訂單。
胡銳暉面帶笑意,心情愉悅地拍了拍手掌,剛想找陳延森聊幾句,就看到他和孟遠志、河超瓊出了會議廳。
另一邊。
陳延森和孟遠志、河超瓊進了一間會客廳,剛坐下,他就衝着河超瓊說道:“我知道河女士想問什麼,但TLN-02衡端素並不是一款延長壽命的藥物,它的核心作用是抗衰老,以河老先生的身體狀況,三針下去,或許能把身體
年齡逆轉到六十歲,但也許會影響壽命。”
畢竟,TLN-02衡端素只在動物身上做過實驗,還沒來得及開展人體臨牀實驗。
“陳先生,我明白!河家可以接受。
河超瓊頷首應道。
出發之前,河鴻晟就曾對她說過,他寧願少活兩年,也不想屈辱地癱坐在輪椅上。
“TLN-02衡端素的生產基地在阿比西尼亞,爲了以防萬一,我建議河老先生去森聯城注射。”
陳延森慢條斯理地回道。
河鴻晟願意給他當招牌,他自然不會拒絕。
這東西說白了,就是專門收割富人的工具,看着神乎其神,實則沒多大用處。
等身體徹底垮掉,只需一個月,便會走到生命盡頭。
關於價格,兩人都心照不宣,誰也沒有提及。
陳延森只用了三分鐘,便將河超瓊打發走了,房間裏只剩下他和孟遠志。
“孟先生,要不要也來一針?”
陳延森笑着問道。
“我?我用不上。”
孟遠志呵呵一笑,擺了擺手。
他才五十出頭,再等十年還差不多!
只是十年之後,陳延森又能把衡端素改良到第幾版?
與此同時,歐美地區的超級富豪們蠢蠢欲動,特別是得知喬納德即將去阿比西尼亞訪問。
他們又不是傻子,立馬猜出了喬納德此行的真實目的。
可橙子醫療連臨牀試驗的申請都沒提交,擺明了還不想對外銷售 TLN-02衡端素,使得他們極爲不滿。
難不成買個藥,還得親自去求陳延森?
但一想到能年輕個二十歲,不少人就動了心思,放下了面子。
燈塔、北冰、港島、內地和歐洲的超級富豪,但凡有點關係和人脈,都打聽起了購買方式和價格。
直到兩天後,纔有人曝光,一支TLN-02衡端素的藥劑價格競高達2000萬美幣。
第一年需花費8000萬美幣,以後每年2000萬美幣。
價格一出,便嚇退了三分之二的人。
要知道,一架私人飛機才兩三千萬,TLN-02衡端素的首年費用,等於一架飛機加一艘遊輪、一棟灣區私人莊園。
實力不夠的人,頓時罵罵咧咧地熄滅了心頭的衝動,只能默默等待橙子醫療日後降價再說。
第二天上午,天工科技對外宣佈,將於9月8日在廬州國際會議中心舉辦2017年的新品發佈會。
橙子科技緊隨其後,將新品發售時間定在了9月19日,對比2016年,總算是提前了一個月。
陳延森在萌潔三室一廳的小房子裏,折騰到十一點,才離開小區,隨即乘車前往橙海科技的廬州分工廠。
......
橙海科技廬州分工廠,也就是橙子手機的廬州分公司內。
生產線上,員工們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忙碌着,專注完成各自負責的工序。
經過多輪制度調整,如今工廠已實行上五休二的工作制,月薪六千起,每天加班時長最多不超過4小時,超出部分一律不予審批。
憑藉不算低的薪資標準與完善的員工福利,廬州分工廠的離職率常年維持在萬分之一以下。
包裝車間裏,幾名一線操作工正埋頭幹活,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衆人下意識扭頭望去,只見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在廠長蔡景明的陪同下,緩步走了進來。
“森哥?”
“真的是森哥!"
“我去!”
員工們壓低聲音驚呼,臉上滿是興奮。
以森哥向來的大方,今天來工廠視察,說不定每個人都能領到兩百塊紅包。
不過手上的活兒不能停,員工們也只是咧嘴一笑,或是朝老闆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