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道:“可若是遇到神仙呢?別說神仙,就像你這樣的高手,估計打個噴嚏,就能將我斬於劍下……”
老頭淡淡一笑:“那倒不用。”
“哦?”王賢眼睛一亮。
他取出飛劍握在手裏,向着青天高高舉起,試着問道:“難道說,祭出此劍,只需要勇氣?”
老頭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雲海間迴盪,驚起幾隻山鳥撲棱棱飛遠。
笑罷,老頭正色道:“劍道有舉重若輕之說,等你翻過這座大山,接下來便會感悟什麼叫舉輕若重。御劍也是一樣!”
“眼下你要做的,不是去舉它,而是去想它。”
王賢不解:“想它?”
“對!”
老頭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你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這把劍。它不是一塊死物,它有靈性,有脾氣,有它自己的驕傲。你要讓它心甘情願爲你所用,而不是用蠻力去強迫它。”
王賢依言閉上雙眼。
老頭的聲音繼續傳來:“想象它是一座山......不,是一座城。城中住着萬千生靈,有街道,有房屋,有炊煙裊裊。你要做的,不是把這座城舉起來,而是讓這座城自己願意飛起來。”
“怎麼讓它願意?”王賢問。
“問得好。”老頭微微一笑:“你要給它一個理由。爲什麼要飛?飛起來要做什麼?是守護,還是徵伐?是救人,還是殺人?”
“劍有靈,亦有情。你心中所想,便是它劍鋒所向。”
王賢沉默良久。
他握着劍城,感受着劍身傳來的微微震顫。那震顫很輕,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卻真實存在。
像是一個沉睡的生靈,正在緩緩醒來。
他想起了許多事。
想起鳳凰城的血與火,想起劍城那千裏烽燧,想起葉紅蓮那張瘋狂的臉,想起祕境裏的鎮魂塔,想起東方雲臨別時說的那番話......
甚至想到多年之前,東方雲在青雲山巔斬出的那一劍。
那一劍斬開的,不只是天幕,還有他心中的迷障。
“我要它飛起來。”
王賢睜開眼,目光平靜如水:“不是爲了殺人,也不是爲了救人。只是因爲我站在這裏,它在我手裏,我想看看......它到底能飛多高。”
老頭眼中閃過一抹異彩。
下一刻,王賢手中的劍城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那震顫越來越強,越來越猛,彷彿一頭沉睡千年的巨獸正在甦醒。劍身上流轉的光暈驟然暴漲,化作一道沖天的光柱,直刺雲霄。
王賢只覺得手中的劍越來越輕......不,不是劍變輕了,而是他與劍之間,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那聯繫如絲如縷,卻又堅韌無比。
“起。”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
劍城應聲而起,緩緩離開他的掌心,懸浮在半空。
一寸,兩寸,三寸……
三寸而已,劍城停住了。
它懸浮在那裏,劍尖斜指蒼穹,劍身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那嗡鳴聲裏,竟隱隱有風雷之勢。
老頭仰頭看着那把懸空的劍,眼中滿是欣慰。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撫掌大笑:“三日悟性,一朝頓悟。你這小子,倒是沒讓我失望!”
王賢卻沒有笑。
他抬頭望着懸在頭頂的劍城,眉頭微皺:“只不過三寸。”
“三寸已經很了不起了。”
老頭笑道:“御劍之道,不在高低,而在心意相通。今日你能讓它飛起三寸,終有一日,便能飛起三丈,後日便是三十丈、三百丈!”
“等到有一天,它能飛上九重天,那時你再看......這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王賢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需要多久?”
老頭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笑聲中,山風吹過,雲海翻湧。
名爲劍城的飛劍,靜靜地懸在王賢頭頂三寸之處,劍身上的光暈漸漸收斂,歸於平靜。
彷彿從這一刻起,它不再只是一把沉重的劍。
它是他的城。
一座可以飛起來的城。
眺望雲海,默默想着聖人說過的話——“你的劍意,就是你的心意。”
一時熱血當頭,握緊拳頭,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一劍傾城。
這一劍的氣勢,他喜歡。
......
好景不長。
沒過兩天,溫潤如水的老頭突然變得瘋癲起來。
這一日,兩人正在院子裏煮茶聊天,老頭突然眼神如刀,死死盯着王賢:“帶我離開魔界,我要回家!”
不等王賢回答,老人五指如鉤抓住王賢的肩頭,如旋風一般飛出小院,向着山間深處而去。
一邊嚷嚷道:“快!老子的時候不多......你最好在我清醒的時候回答我!別逼我殺了你!”
王賢一頭霧水。
只是,人在空中,他卻被老人握着手臂,捏得他痛徹心扉。
痛得一身骨頭咯咯直響,在這一瞬間哀鳴。
痛得他連靈劍若風都沒有力氣拔出,更不要說祭出老人借給他的飛劍了.....畢竟飛劍是老頭的寶貝。
人有風中,當下的他根本就無法跟一個咄咄逼人老頭抗衡。
大意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看似溫潤平和的老頭,竟然只是眨眼之間,便發瘋了。
可以說當下的老人,是他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對手。
老頭氣勢如龍,根本不用刻意而來,便有一種勢不可擋的氣勢,只是一聲怒喝,就已經將他力量瞬間禁錮了。
人在風中,老頭怒喝道:“小子!你再磨磨嘰嘰,老頭一巴掌拍斷你的經脈!將你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
王賢眼神堅毅,咬緊牙關,心道大不了拼死一搏,打不贏就溜走。
就在老頭狂怒之下,欲要一掌拍下的剎那——
卻剎那呆住了!
“嗖!”王賢恍若一條泥鰍一般,從老頭的魔爪之下掙脫,拔腿往山頂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邊喊道:“老頭你要發瘋可以從這裏跳下去,不要來害小爺......大不了,我把這把飛劍還你,什麼狗屁御劍,不學了!”
電光石火!
老頭卻跟見鬼了一樣,怔怔地呆立風中,無法動彈了!
應該是,就在他揮掌拍向王賢頭顱的剎那......一團極寒從王賢身上湧出,剎那將狂怒之中的老頭冰封!
這是萬年冰晶之力,便是老頭這樣的高手,一時也驚得不得不鬆開手,眼睜睜望着王賢從他手中逃脫。
不知過了多久,老頭仰天一聲狂吼!
瞬間抖落一身冰霜,跟見鬼了一樣,望向山頂的王賢。
皺着眉頭問道:“小子,你會妖法?或者說你是魔族的後人?”
想到這裏,老頭嚇了一跳,臥槽,倘若王賢是魔族後人,自己豈不真的是問道於盲?找錯了人?
一個魔族的後人,如何知道離開這一方世界的法門?
怎麼可能帶着他一起離開?瘋了!太瘋狂了!
王賢搖搖頭:“你想多了......老頭,你是不是有病?我又不是你的仇人......爲何要害我?”
老頭後退一步,苦笑道:“打從老和尚死後,我已經沒有發過病了......”
這一刻,老頭莫名其妙看着王賢,下意識喃喃自語道:“怎麼可能?這不對!一定有問題,這個問題應該出在你身上。”
“你大爺啊!”
王賢怒道:“我從來沒見過你,一不可能搶了你女兒,也不可能殺了你婆娘,你爲何在害我!”
“我沒有女兒,也沒有成親!”
老頭有些不高興,罵罵咧咧道:“你怎麼像個娘們,就算老子發病,也不會真的要了你的命!”
不用老人再解釋什麼,王賢彷彿明白了一些什麼?
老頭要麼就是腦子不太靈光,要麼就是真的有病,而且是那種間歇就會發作的瘋癲之症。
接下來的日子裏,怕是要處處提防這傢伙了。
好在他打架的本事不怎麼樣,逃命的功夫卻是第一。
老頭一路往上,只覺得一身寒意,凍得他發抖......想想不對,以他的修爲,怎麼可能?
唯一的原因,便是王賢有古怪。
即便如此,他的臉上卻沒有露出什麼表情。
而是在離王賢十丈之地突然停下,擺出一個古樸架勢,隨時準備拼命一般。
沉聲說道:“今天不說劍道,也不說天地之道!你這肉身之力跟狗屁一樣,實在差勁!來來來,跟我過兩招,讓我瞧瞧你的本事!”
“這一拳轟出,就要天地變色!要讓鬼神跪在你的面前磕頭,要橫掃天下英雄,讓他們知道你就是老天!”
這一刻的老頭,哪裏還有半分瘋癲之狀?
簡直是氣勢如龍,精神只是眨眼之間,便攀上頂峯,擺出一副世人無與倫比的模樣,站在王賢面前!
握拳在手,彷彿要告訴王賢一個道理。
老子出手,天下無敵!
......
王賢呼吸頓時爲之一滯。
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這是一種本能,就像他遇到葉紅蓮一樣,跟境界高低都無關,純粹是氣勢上的碾壓。
一力破萬法,這個道理他早就明白了,卻沒有想到老頭的氣勢如此恐怖......即使沒有發瘋,也讓王賢猛地一愣!
就好像——
就像他在鳳凰城外,大漠深處......那頭驟然出現的魔龍。
風起時,那頭魔龍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就能夠讓四大宗門的掌門、宗主,忍不住往後退卻,有一種死亡氣息撲面而來的感覺。
“砰!”一聲巨響。
王賢正尋思着,還沒來得及防備,整個人就已經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一棵雪松上。
“轟隆!”
雪松應聲斷成兩截,王賢癱軟倒地,掙扎了兩下,只能背靠斷掉的雪松。
動了動,卻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嘴角一抹鮮血緩緩滲出。
一拳將王賢轟飛的老頭,隔着十丈之地,冷冷地望着王賢悽慘的模樣,搖搖頭:“跟老子過招,還敢分心!找死!”
王賢伸手擦拭嘴角,吐出一口濁氣。
神識中的老人恍若神龍在天,隨時都會將自己吞噬。
就在他以爲老頭在恥笑他的時候,老人卻皺起一眉頭。
看着他說道:“按說我這一拳,你一身的骨頭應該斷了一半纔對......沒想到你小子皮肉如此結實,還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