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搬來曦景園那年,唐矜作爲轉學生在附近的學校上課,路途近,她每天都是獨自步行。
唐矜的性格就像是軟包子裏面的菜餡兒,用厚厚的皮把自己包裹起來,內斂溫靜。
她從不主動跟人交朋友,因而轉學過去大半個月還是獨來獨往。
一天放學,她被幾個高年級的學生圍住了。
唐矜被拍了臉,被搶走了書包拉鍊上她二姐送她的限量玩偶掛件。
“不是說你家挺有錢的嗎,你零花錢呢?藏哪了?”
唐矜被推搡到地上,擦破了膝蓋。
她沒有零花錢。
唐遠國好面子,能夠保證女兒們衣食無憂,光鮮亮麗,但唐矜沒有零花錢,也從來不伸手要。
“沒錢?我纔不信!藏哪了你說!”
他們把她書包裏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筆盒書本掉落的聲音大,驚動了從巷口路過的人。
“放下。”
突如其來的一聲淡呵,把唐矜悄悄去撿書的手嚇得一縮回來。
緊接着,拍她臉的那個小胖男生的屁股被來人踹了一腳。
“叫你把書包放下,聽不懂?”
又是那道聲音,嗓音年輕清朗卻充滿了威懾力。
“把東西全部裝回去。”
“抖什麼?撿啊。”
“讓你們走了?道歉不會?”
“彭浩,最後一次,再敢幹這種事兒,我直接把你一腳踹到你爸面前,讓他收拾你。”
書包被囫圇塞回了懷裏,小胖男一羣人忙不迭跑了。
唐矜茫然抬起頭。
逆光籠罩的窄巷,少年側身而立,校服下襬被穿巷的風掀起一角。
單手拎着的書包晃晃悠悠掛在肩上,少年步伐散漫往曦景園的方向走。
餘光掠過身後,他腳步未停。
直到進了曦景園,發現身後小尾巴還跟着,甚至一路跟到了住宅區。
陸湛不耐地嘖了聲,回過頭。
“怎麼,還想跟我回家?”
他爸對他從小耳提面命,看見女孩子受欺負絕對不能袖手旁觀,加上彭浩那缺德玩意兒他認識,隨手幫就幫了,可這怎麼還甩不掉了。
唐矜被他冰冷的語氣嚇到,立刻抱緊書包後退了一步,像只受驚的小鹿般輕輕搖頭。
“阿湛。”
沈明?從花園裏走出來:“這是?”
“路上撿的。”陸湛說。
沈明?揚眉:“你們已經認識啦?”
“嗯?”
陸湛不解,“媽,你認識這小尾巴?”
“什麼小尾巴!”沈明?一拍兒子手臂嗔怪道:“對小女生要有禮貌,這是隔壁剛搬來的喬阿姨家的小女兒,你可以叫她矜矜妹妹。”
陸湛眉梢一挑,目光重新落回唐矜身上,把她從頭到腳逡巡探究一遍。
片刻後,他淡笑一聲,像是在思索什麼新奇發現般喃喃道:“妹妹?”
自從知道住在隔壁的鄰居竟然是堂堂九洲集團的董事長後,喬白英和唐遠國就想盡了各種方法試圖打好關係,可惜全都收效甚微。
沒想到最後是小女兒帶來了契機。
喬白英拍着她的肩膀,笑着對她說:“做得好。”
什麼做得好?
小唐矜不太懂,但那是記憶裏媽媽爲數不多的對她的一次讚許。
當天晚飯後,喬白英帶着唐矜登門致謝,儘管她走路還一瘸一拐。
臂彎裏抱着一束沈明?最喜歡的花,唐矜仰着頭,嗓音乖軟地說:
“明?阿姨,送給你。”
長得像草莓奶油蛋糕的小朋友任誰看了不喜歡,軟軟的,甜甜的,還這麼懂事。
沈明?當即彎下腰抱了抱她,“謝謝矜矜!”
旋轉樓梯拾階而下,陸湛站在那裏,目光掠過女孩及膝裙襬下的半截創可貼。
“矜矜,聽你媽媽說你喜歡看書,陸湛哥哥的書房裏有很多童話故事,要不要去看看?”
唐矜扭頭先看了眼媽媽。
得到喬白英的允許,她慢吞吞走過去,正要踏上臺階,陸湛卻走了下來,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沈明?:“阿湛?”
陸湛腳步不停,慢悠悠道:“小書房。”
沈明?會意,微笑說:“也對,矜矜膝蓋還傷着呢,不方便上樓,一樓還有個小書房,去吧。”
站在小書房門口,唐矜絞着雙手有些侷促,她扭頭,卻看見媽媽和明?阿姨已經去了茶室。
陸湛從書架上拎出來幾本他從來沒看過,封面胡裏花哨的童話故事摞到了桌上。
陸湛回過頭,瞟一眼唐矜。
他沒說話,但唐矜莫名懂了,他的眼神是‘還不進來要我請你’的意思。
唐矜於是慢吞吞地走了進去,雙膝併攏乖坐在書桌前。
“不知道我媽怎麼想的,給我買格林童話。”陸湛用手指點敲檯面:“你的了,一會兒全部帶走。”
反正放着也是積灰。
桌上這堆書,全是她的?
唐矜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像會發光的玻璃糖霜。
不可置信,又難掩高興。
她訥訥道:“謝謝……”
陸湛:“書房飛進蚊子了?”
“……”
唐矜紅着臉稍稍提高音量:“謝謝,哥哥。”
書房只剩下書頁的翻動聲。
唐矜垂眸目光專注,嬰兒肥的側臉浸着光暈。
難怪會被彭浩逮着欺負,書呆包子一個,陸湛無甚興趣地收回目光。
網課作業很快搞定,陸湛把筆記本電腦闔上,小書呆依然坐在那兒安靜看着。
指尖輕輕叩擊桌面,思緒聚焦,陸湛拿起手機給彭浩發了信息出去。
彭浩立刻發來一連串跪地大哭的表情包,陸湛熄滅屏幕,視而不見。
他推動椅子站起身。
突然的動靜卻驚着了唐矜,她的身體反射一抖,受傷的膝蓋不慎撞到了桌腿邊,小臉瞬間慘白。
陸湛蹙眉走過去。
“很疼?”
唐矜下意識搖頭,膝蓋重新併攏起來。
“不許說謊。”
陸湛居高臨下地籠罩着她,語氣也冷,唐矜縮了下脖子。
陸湛一頓。
“茶室離這遠着,你媽聽不見。”
陸湛半蹲下去與她平視,語氣不自覺放緩,“告訴我,疼不疼?”
疼死了。
唐矜還是咬着脣沒說話,但一顆豆大的淚珠忍不住從眼角滑落了下來。
陸湛怔了怔,他不耐地嘖了聲,最後一臉冷酷地抬手用指腹拭去了那顆淚珠。
小時候,陸湛用手給唐矜擦淚。
而如今,他找到了更喜歡的方式。
充滿男性氣息的主臥只剩下一盞燈,昏黃暗調的夏夜,雨滴打在窗欞上的聲音掩蓋了室內的密集輕吟。
“疼,別咬了陸湛……”
唐矜忍不住躲,一邊掉淚一邊求饒。
眼淚被陸湛用吻吞掉。
她也被他一點點吞沒。
陸湛溫柔地親吻着她的眉心,長指卻壓着狠勁寸寸廝磨。
“唐矜,這是你在外面躲我的懲罰。”
陸湛私底下很少連名帶姓叫她。
會這樣叫只能說明他心情奇差。
不過在唐矜看來,陸湛的脾氣本來就很臭,心情不好是他自己的原因更多。
“我知道錯了……”
“我難受…哥哥…”
唐矜嗚咽着,思緒已經被他攪成糨糊。
被他教出來的本能也被刺激了出來,唐矜迷迷糊糊伸出手去勾他的脖子,用發燙的軟頰不斷蹭着他的側頸。
軟綿無力,陸湛在吻她。
他灼熱的氣息褪到她耳畔,“以後要你過來就要過來,聽到沒?”
唐矜咬脣不語。
陸湛:“不答應?”
唐矜默默吸氣,一臉委屈地先發制人:“你欺負我…”
陸湛笑了,“寶寶,你講講道理,被你雪藏的人一直是我。”
他捏着她的下巴,“我在你這兒拿不出手,誰欺負誰?”
“我不是那個意思……”
“意思不意思的只有你自己清楚。”
事實就是在這段關係裏,是唐矜一直在極力隱藏,極力撇清,極力在人前和他保持距離。
看他臉沉不悅,唐矜見勢便收。
“那我們扯平了。”
“扯平?”
陸湛手掌往她腰側按,“我沒進去你就想扯平?”
“……”
唐矜垂下睫毛,默默把臉扭開。
她的生理期就這兩天來,體質問題,日期靠近做了會難受,陸湛是知道的。
當然,如果他忘了,或者沒忘卻假裝忘了,唐矜也沒辦法。
她緘默不語不是在博弈,而是對陸湛無可奈何,興致起了他更混蛋的也不是沒做過。
去年跨年陸湛之所以帶着吻痕出現在聚會上,是因爲他先在車裏犯渾,唐矜掙動間氣得咬了他一口。
只是唐矜到底沒敢下重口,落在盛亦舒他們眼裏才被當成了淡淡的吻痕。
唐矜衣衫凌亂,長髮散在枕頭上,空氣裏似有若無的甜膩香氣還沒散。
陸湛盯她許久,“今晚在我這睡。”
撂下一句起身。
*
水聲淅瀝,陸湛進了浴室。
房門還保持着落鎖狀態,是陸湛親自設計的電子密碼鎖,唐矜打不開。
陸湛的爸媽不知道還在不在樓下,唐矜也根本不敢貿然出去。
陸湛幫她清理過纔去洗的澡,唐矜仰躺在牀上緩了片刻,起身挪到了沙發上。
撐着腦袋發呆了片刻,實在無事可做,陸湛也沒那麼快出來,她乾脆起身去靠牆的書櫃上挑了本書過來。
暖燈傾灑,少女蜷在沙發上捧書靜讀。
唐矜的長相和她的性格完全契合,自然收窄的巴掌圓臉,鼻骨纖細,抬眸時眶下區臥蠶飽滿,又與天生上揚的眼尾形成微妙反差。
既有少女的清怯。
又暗藏幾分生澀的嫵媚。
她的上脣自然嘟翹,那粒粉嫩的脣珠是陸湛最愛,每次親吻,他的習慣都是先含住那裏,再用舌尖撬開她的脣縫探進去。
唐矜看書容易入神,直到察覺側邊一道高大暗影,她無所知抬頭,正撞上陸湛斜倚門邊幽暗灼人的視線。
唐矜立刻把書合上,站起身。
陸湛走過來,“慌什麼,想看就繼續看。”
唐矜搖頭,“不看了。”
她本來也是爲了打發時間。
只要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唐矜總是格外專注,彷彿陷在自己的世界裏,誰也進不去。
想到什麼,陸湛忽然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唐矜一怔,下意識垂眼閃爍。
不僅眼神不對,還移開了目光。
陸湛蹙眉,“又躲我?”
唐矜搞不懂他突然又怎麼了,大少爺的脾氣實在陰晴不定。
“…沒有。”
唐矜用指腹去點貼他的太陽穴,“你的頭髮在滴水,我幫你吹乾吧。”
“不吹乾,以後頭會痛的。”
唐矜溫吞乖順,以柔克剛這招卻使得遊刃有餘。
陸湛默了半晌,握過她白嫩手指放脣邊吻了吻才鬆開。
唐矜轉身去找吹風筒,來陸湛房間次數太多,物品存放在哪她比他還清楚。
從抽屜裏找到吹風筒,插電,唐矜站在陸湛雙膝間,手指伴着熱風穿過他的短髮。
陸湛髮質偏硬,黑棕色凌亂散在眉間,稍顯倦懶。
陸湛的身材很好。
人前西裝革履淡漠剋制,臉上就差沒寫着生人勿近。
人後卻浴袍半敞,鎖骨下的腹肌溝壑冷硬,人魚線收束,每一寸肌肉都蓄着野性的欲。
平心而論,和陸湛做唐矜不反感。
她沒見過身材和長相能越過他的人。
人都是視覺動物,唐矜從不自視清高,她也是個喜歡美的俗人。
夏夜,房間裏唯餘嗡嗡呼呼的運作聲,指腹捻出九分乾爽,唐矜關掉吹風筒。
下一秒她便被陸湛用手臂環住。
他拿走了她手裏的吹風筒,把她橫抱到腿上。
陸湛沒說話,只是看着她,看得唐矜心裏有些發毛。
“陸湛…很晚了。”
她有些喫不消,不想再被折騰。
陸湛問她:“剛纔在看哪裏?”
唐矜懵:“什麼?”
陸湛偏頭輕抬下巴,“那裏,反光能看見。”
唐矜看過去,發現那裏放着一個亮面擺件,能夠把他們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說,她在給他吹頭髮時,眼神直勾勾地往他胸口瞧的樣子,都被陸湛收在眼裏了?!
唐矜臉瞬間通紅,她慌亂擺手:“我不是……我……”
“不是什麼。”陸湛抓過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只是看?要不要摸?”
彷彿燙手山芋般,唐矜試圖抽手卻紋絲不動,她覺得自己的手心快要燒着了,恨不得能縮成小小一團鑽到地毯縫隙裏。
陸湛的眼底滿是戲謔笑意,將她的窘迫當作最有趣的消遣。
他真的很惡劣!
唐矜試圖挽尊,“我只是在看你脖子上的這道抓痕,要是被人看到了怎麼辦。”
“我就說是你弄出來的。”
“不行!”
唐矜應激般睜大眼:“陸湛,你答應過我的。”
“那就親我。”
陸湛看着她:“主動親我。”
和陸湛保持這種關係到現在,主導的一直都是他,唐矜從來都沒有主動親過他一次,她在這方面很淡,除非被他挑起,本能難控。
唐矜很乖順,仰頭便湊了上去,柔軟的脣瓣貼的卻是陸湛的側臉。
陸湛微眯着眼看她。
唐矜超小聲:“你沒有說不能親臉。”
“我們矜矜可真是聰明。”
“…謝謝誇獎。”
“不用謝。”陸湛學她語氣:“下次我會指明,要你舌吻我。”
唐矜:“……”
祈禱沒有下次。
忽然被騰空抱了起來,唐矜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掙扎,“你要幹什麼?”
“上牀睡覺。”
“我想睡沙發。”
陸湛睨她:“你睡一個試試。”
他把她放牀上,控着力道掐她小臉,“我剛纔停了現在就不會繼續,把你的擔心給我咽回去。”
“……”
“不信我?”
男人在牀上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唐矜:“我相信你。”
關燈躺下,陸湛一把撈過唐矜往自己懷裏塞。
唐矜不太舒服的蛄蛹了下。
她天生骨架纖瘦,腰肢綿軟,臀部卻有着雪桃將熟的飽滿弧度。
她背對着他,蛄蛹的時候大概不小心蹭到了哪裏,陸湛不耐地嘖了聲,掌心覆攏上去力道略重地拍了下。
唐矜立刻不敢動了。
耳畔很快傳來了沉眠的呼吸聲。
陸湛前幾天都在港城出差,今早落地淮城機場緊接着直奔淮江大學。
這少爺有認牀的毛病,每次出差都睡不好。
唐矜緩慢挪動身體,在黑暗中尋找陸湛的臉,靜看他半晌,又躺平看向天花板,眼皮很快耷拉了下來。
睡夢中,唐矜被一陣敲門聲吵醒,晨光早已透過窗簾縫隙斜映進來。
“阿湛,起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