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徐徐，帶走最後一絲溫熱，光線開始在暮色中慢慢變得模糊。
街邊的店鋪紛紛點亮招牌，給路人披上一層夢幻的光暈。
兩人沿着路邊前行，面前是一條人煙稀少的紅綠燈，杜佳諾終於是想通了什麼，忽然停下，側過身說道：“周律......”
“那個......”
話到嘴邊，她又有些猶豫。
“我想說謝謝你。”
四目對視，望進彼此的眸子裏。
“謝謝你站在我們弱勢羣體這邊，發出正義的聲音。”
可男人明顯一怔，也跟着停下腳步。
“等下，你說誰是弱勢羣體？”
“我啊。”
“哈哈哈哈哈.......你？”
周明遠噗嗤一笑，連眉毛也跟着揚了起來。
“拜託，別硬蹭好不好？”
他伸長胳膊，不經意間攬住杜佳諾肩膀，指尖剛好落在Loewe挎包帶子上。
“你以爲背的包包Logo不顯眼，人家就不認識？”
視線跟着自由落體，聚在女孩胸口雪白中央。
一條精美的Y型項鍊環在脖頸，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還有這款項鍊，施華洛世奇的吧？”
“你這個消費水準和能力，跟和我說的那些人壓根就不沾邊，她們可能連諮詢費都交不起。”
他適時鬆開手，一臉促狹地邁開步子，紅燈剛好變綠。
“別多想，我不過是個訟棍。”
“收錢辦事而已。”
“......”
杜佳諾俏臉一紅，輕抿嘴脣，一時間竟然無話可說。
律師都這麼可怕的嗎？
哪裏來的火眼金睛！
她的包包確實要小五位數，項鍊也價值4000多。
但這並不意味着她很有錢。
都說女人購物的快樂只有兩個時刻，一個是下單付款，一個是拆開包裝。
剩下的煩惱也有一個，是每月賬單。
走到哪裏都被目光圍繞的杜佳諾，一向秉持精緻生活準則。
不需要別人種草安利，口紅眼影腮紅香水絲巾還有包包，像極了引人衝動的魔咒。
互聯網一切的推送、廣告與慾望，最終凝結在女孩小小的拇指上，摁上指紋，確認付款。
但精緻，也是她的驕傲。
她堅信最寶貴的財富就是自己，與其節約不如投資自我，攢錢買人生中第一個奢侈品包包，用分期付款累積實力，勵志變成人人豔羨的都市麗人。
她在腔調上，有着超乎常人的堅定追求。
這像一把鋒利的雙刃劍。
一方面變相助推了她的人氣，讓她早早成爲校園紅人，走到哪裏都受歡迎，另一方面消費也和慾望成正比。
即使天宇傳媒不復存在，她也不願意就此停下腳步。
她渴望成名。
......
兩人再次繞回到【天宇傳媒】附近的時候，不少穿着清涼的女孩子站在門口，離了老遠對着杜佳諾揮手示意。
“諾諾，你找的律師也太厲害了吧？”
“簡直手眼通天，不但認識打手，還能叫來記者......”
“能不能把聯繫方式分享給我？喫一塹長一智，我有什麼法律問題也好諮詢一下週律。”
沒錯，外行根本分不清法律諮詢公司和律師之間的區別。
大家一口一個周律，叫的熱切。
“只剩下三張名片了。”
周明遠從西裝口袋裏摸出最後幾張名片，攤開雙手。
面對一大羣年輕女孩期待的視線，表示無奈。
“沒關係呀~這回大家也算是集體失業了，剛好拉個離職姐妹羣，回頭我把周律微信推給你們。”
三張名片被飛速搶光。
看到這一幕，杜佳諾咯咯笑了起來，銀鈴般的聲音融化在風裏。
“諾諾你真好！那就這麼說定了，拜拜~”
“我現在才發現懂法太重要了，說不定什麼時候籤合同就會被坑。”
“傻子吧！你還敢籤什麼騙人的MCN公司？真是不長記性啊你。”
天宇傳媒的前員工們嘰嘰喳喳把兩人圍在一起，耳邊傳來不同的聲音。
“公司到底有沒有用啊......”
杜佳諾用胳膊肘撞了撞周明遠。
“你說呢，周律？”
“倒也不用一竿子打死，拋開坑人的公司不談，網紅做到頭部，MCN公司打輔助是必經之路。”
“建立新媒體矩陣，做數據分析，嗅出爆款內容，打磨網紅人設......”
“每一方面都很重要，單打獨鬥在流量時代很難走遠。”
周明遠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笑着說道。
前世他本人，就是操控流量的大高手。
不僅對熱點嗅覺十足，關於新媒體的各項技能全都有所涉獵。
要不是一失足不小心當了律師，投入了巨量的沉沒成本，說不定他也會選擇開創某某傳媒，和網紅打成一片。
說不定會有更光明的未來。
“總而言之，我覺得成熟的MCN，提供配套服務只是基礎，應該圍繞每個達人的自身特點，做到點石成金。”
“哇......”
杜佳諾其實只是隨口一問，大家也是隨便一聽。
可聽周明遠這麼一說，話裏話外表露出來的信息和思路，竟然比柯凱瑞還要專業！
女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從彼此眼中感受到了濃濃的驚訝之情。
周律不愧是成功人士！
任何領域指向最後，基本邏輯都是相通的。
......
爲了感謝周明遠幫忙解決合同問題，面臨失業的美少女們，說什麼都要請他喫飯。
地點是東湖高新區附近的一家延邊燒烤。
高新區這邊，幾年前是極荒涼的，因爲那會兒剛開發，大家都是過來上班，卻不住在附近。
導致周圍的商場，菜場，小喫等配套，分外蕭條。
於是房租也相應的越來越低，卻吸引了一大幫有特色的蒼蠅館子入駐。
後來，久而久之，這邊開始小區多了起來，人氣也旺了起來，蒼蠅館子們卻一直苟着，因爲足夠好喫。
大家就在這樣的一家蒼蠅館子裏喫着燒烤。
店鋪很小，小到只有四五張桌子，小到發票都未必能開得出來。
油黃的燈泡懸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將斑駁牆皮照出暖融融的裂紋。
兩扇推拉窗大開着，穿堂風捲着炭火氣和肉香，在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間裏橫衝直撞。
“來，先乾一杯！感謝周律！”
烤架上的煙霧嫋嫋升騰，在燈光裏織成一張金色的網，罩住周明遠舉着啤酒杯的手，罩住女孩們鬢角滑落的碎髮。
菜一道一道上着。
烤串在鐵網上滋滋作響，五花肉肥瘦相間，蜷成金黃的月牙，油脂順着紋理墜進炭火，炸出細碎的火星。
雞翅表皮泛起琥珀色的焦斑，蜂蜜裹着白芝麻在熱氣裏結晶。
明太魚乾蜷成弓形，脊背被烤得微微發皺，辣椒麪星星點點灑在泛白的魚肉上。
牛板筋在炭火裏膨脹，邊緣捲成透明的波浪，撒滿的孜然粒隨着鐵網的震顫簌簌作響。
隨着主播們和天宇傳媒正式解約，意味着短時間內，連基本工資都不會有。
失業的悲痛混雜着債務消失的喜悅，大家酒到杯乾，很快打成一片。
“周律真會說話。”
“......”
“沒錯啊，實際上我覺得你們就是很厲害，公司屍位素餐不做事，燈光佈景直播間運營什麼都沒有，你們竟然都能賺到錢。”
“我看過諾諾給我發的佐證材料，天吶，她那也叫直播......就在寢室裏用破攝像頭隨便跳跳舞，居然都有人看！”
“柯凱瑞也是神人了，守着金山銀山出去要飯，很難想象他手下能有這麼強的主播團隊。”
塑料方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烤串籤子，玻璃盤裏的泡菜湯還冒着熱氣。
這樣接地氣又好喫的環境，平日裏再精緻體面的人，也會不自主放下架子。
“其實剛纔曼曼說的那些，真不用太擔心。”
“沒必要喫了虧，之後的日子裏都草木皆兵。”
周明遠右腿蜷着，踩在老舊的木長凳上，然後夾起一串油亮的羊肉串，順着簽字，用牙呼哧呼哧地把肉給擼了下來。
他也早早取下框架眼鏡，解開了襯衫釦子，挽起衣袖，不時露出條條分明的堅實小臂。
距離感一下子拉近。
他就這樣說着自己對MCN的理解，大家一邊喫飯，一邊認真傾聽。
如果說剛剛的言論只是冰山一角的話，這會他實打實地用超前的孵化理念，給了女孩們一點小小的時代震撼。
數據驅動，平臺分析，小步快跑，流量迭代。
隨便哪一個，都足夠這幫小菜鳥們領悟好一陣。
“直播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會是朝陽產業，更何況，你們都還在上學，一開始不就是抱着玩玩的想法嘛？”
“大可以繼續玩下去，沒關係。”
“放棄的話，之前積累的粉絲就浪費掉了，多可惜。”
周明遠的確覺得有些可惜。
這個時代，互聯網經濟剛剛萌芽，很多領域存在巨大的信息鴻溝。
當大部分人知道直播是條賺錢新路子的時候，行業早已收緊方方面面的監管，形成一片紅海。
事實上，在野蠻年代主動尋找機會，敢於嘗試積極試錯的人，都會有着不錯的未來。
她們相比普通人而言，擁有更強的條件，不滅的慾望，向上的野心，有願意爲之拼殺的一切。
踩在時代風口上，她們理所應當賺錢。
比如面前的這幾位。
除去已經比較熟悉的杜佳諾，出現在飯桌上的幾位女孩絕對是梅蘭竹菊，各擅勝場。
有才藝達人，有清純學霸，甚至連天宇傳媒的行政人員裏，都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周律，我......我敬您一杯！”
拉開椅子站起身的女孩，名叫賀敏。
作爲【天宇傳媒】爲數不多的運營，賀敏沒有像其他行政人員那樣打包離開公司，而是加入了這個小團體。
一大扎啤杯下肚，賀敏紅撲撲的面頰上，像是憑空多出了幾分勇氣。
“周律，我想問問，明理法律諮詢公司還缺不缺人？”
“我想加入明理！”
“哈？”
不光是周明遠感到好奇，杜佳諾和一幫姐妹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敏敏姐，你一個運營去法律公司幹嘛啊？”
“其實我是學法律的......”
說起這個，賀敏的臉更紅了。
“哈哈哈哈哈，怪不得公司運營成這樣！”
大家忍俊不禁，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笑什麼笑！你們以爲我想幹運營嗎？運營一個月怎麼說也有5000塊錢，比實習律師高一倍！”
賀敏語氣委屈，自顧自又把扎啤杯倒滿了。
“咳咳......你過了法考沒？”
周明遠清了清嗓子，坐直問道。
“去年剛過的。”
“那你現在是什麼情況，找了個律所掛證？”
“嗯嗯，對。”
賀敏點點頭。
“這樣啊。”
行內人的對話雲裏霧裏，大家都沒怎麼聽懂。
周明遠兩句話就摸清了賀敏的底細。
她顯然是剛剛拿到律師資格證不久，還沒法獨立執業。
但實習律師的薪資實在太低，對於一些人來說，兩三千的收入別說熬了，連房租水電喫飯都成問題。
所以很多家庭無法提供支持的法學生，會在這個階段選擇掛證，出去另外找份工作謀生。
在不實際參與實習工作、不領取薪酬的情況下，以實習律師的身份在律所登記，以此來獲取執業資格證書。
“周律，敏敏姐絕對是個人才。”
見周明遠還在思考，杜佳諾忍不住插過話頭。
“別看她運營不怎麼樣，但綜合協調能力特別強！我跟她一個學校的，畢業前她一直是學生會主席。”
“哦？”
周明遠抬起頭，笑着望了過去。
竟然是自己的學姐。
不過想來邏輯也沒問題。
杜佳諾作爲校園風雲人物，通過學姐這層關係來天宇傳媒當主播，相當合理。
“可以。”
他幾乎沒怎麼思考，也跟着站起身來。
“但我們是輕資產諮詢公司，以非訴業務爲主靈活高效運營，初期工作起來可能強度會有點大，你能接受嗎？”
“能！”
賀敏用力點了點頭，表情激動。
“OK，歡迎你加入明理。”
男人伸出手，和新員工握到一起。
“恭喜恭喜！”
“快再敬老闆一杯，表示表示！”
在座的幾位女孩紛紛鼓起掌來，起鬨要賀敏再幹上一杯。
後者也爽快一飲而盡。
“很難相信，我們這個離職姐妹羣剛拉起來不到兩小時，就有人已經找到工作了。”
“這羣該改名字了吧？”
杜佳諾放下手機抬頭，對着賀敏努了努嘴，雙眼噙着亮晶晶的笑意。
“賀敏可真不合羣！”
旁邊的女孩提高聲音說道。
“也不能說敏姐不合羣，找到工作肯定是大家的最終目的。”
幾杯下去，杜佳諾眉眼間也多了幾分迷離。
她停頓一下，水汪汪的眸子望向周明遠。
“周律，我們都覺得你剛剛講的特別好，特別專業！”
“而且你剛剛也勸過我們，直播是朝陽行業，不要輕易放棄。”
女孩整個身子貼近，俏臉綻放着一抹酒精澆灌出的紅暈。
“那你......考不考慮試試朝陽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