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煉魔？”
陸遠眉頭緊皺，深思其中含義，同時邁開腳步，向那掌管夢魘寶庫的宋財神走去。
打開夢魘寶庫一看，果不其然，所有功法之外的物品，其兌換價格都有顯著漲幅。
這雖然不是好事...
玄瀟瀟指尖一顫，須彌納戒險些滑落。
她下前三步，退至櫃檯前，抬眼望去——那櫃檯後坐着的並非尋常執事，而是一尊通體泛着青灰霧氣的傀儡，額心嵌着一枚細小如針的夢魘晶核，幽光流轉間，竟隱隱浮現出半張模糊人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傀儡右手三指已斷，卻以一根纏着黑絲的骨釘勉強續接，正慢條斯理地翻動一本薄冊，冊頁邊緣焦黑捲曲，彷彿被烈火舔舐過千遍萬遍。
“姓名。”傀儡開口，聲如砂石磨鐵，毫無起伏。
“玄瀟瀟。”她低聲道，袖中指尖掐入掌心，壓住那一瞬翻湧的屈辱與躁意。
傀儡不抬眼，只將骨釘往冊頁上一點，墨跡無聲洇開，顯出三個扭曲篆字：“玄·瀟·瀟”。隨即它左手微抬，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枯槁手腕，腕骨外露，皮肉如朽紙般層層剝落，卻不見血——只有一縷縷灰霧自裂口逸出，在空中凝成一行浮動小字：
【白骨魔宗·陰脈支系·合體中期·戰功未錄·信譽評級：丙下（因宗門連帶風險加權）】
玄瀟瀟喉頭一哽，幾乎要嗆出冷笑。
丙下？她三年前獨闖七絕寒淵，斬斷玄幽海北境三十六座陰煞祭壇，取回十二枚鎮魂骨釘，換得的可是宗門甲等戰勳！可這夢魘商城的評級，不看功績，只看“履約能力”與“潛在崩壞概率”——而白骨魔宗近百年內已有四尊劫境長老在渡劫時突遭夢魘反噬，神智潰散，化作遊蕩邪祟，被道宮巡天司當場格殺。此事雖祕而不宣，卻早被夢魘核心數據庫自動歸檔爲“高危宗門行爲模型”。
“充值額度上限……”傀儡終於抬眼，那半張人臉忽地咧開一道橫貫耳際的嘴，“限三千萬夢魘點，單次兌換不得超八十萬點。超出部分，須押寶器、獻靈魄、籤契印三者其一。”
玄瀟瀟眸光驟冷：“押寶器？”
“可押上品靈寶及以上，經道宮鑑真師初驗，若器靈尚存，則折價七成；若器靈湮滅，則折價四成。”傀儡指尖輕叩檯面，咚、咚、咚，每一聲都像敲在她心膜上，“獻靈魄——需自願剝離本命魂光一縷，封入夢魘琉璃盞，燃三日不熄，方可兌百萬點。籤契印……”它頓了頓，喉結處灰霧翻湧，吐出四字，“生死同契。”
她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指尖在戒面一抹，須彌納戒嗡鳴震顫，霎時間，三道流光破空而出——
第一道，是柄斷劍，長不過兩尺，劍脊佈滿蛛網裂痕，刃口參差如鋸齒，卻有暗金血紋在裂隙中緩緩遊走，似活物呼吸；第二道，是一方硯臺，通體墨玉所鑄，硯池深不見底，內裏卻無墨汁，唯有一片翻騰黑霧，霧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人臉沉浮哀嚎；第三道，乃一枚指環，材質非金非玉，溫潤如脂，內壁刻滿細密符文，中央嵌着一顆渾濁眼球，瞳孔正緩緩轉動，盯住玄瀟瀟左眼，眨也不眨。
“斷嶽劍殘骸。”她聲音平靜，“取自上古戰場‘裂天谷’，劍主爲武朝第七代鎮南王，曾以一劍劈開九萬里陰煞雲障。器靈雖潰，劍骨猶存。”
傀儡眼中灰霧驟然一縮，那半張人臉首次浮現凝重之色。
“墨獄硯。”她繼續道，“玄幽海禁器，煉製時吞沒三千陰魂、九百童男童女精魄，硯成之日，方圓百裏草木盡枯，飛鳥墜地而亡。器靈未死，只是沉眠於墨霧深處。”
傀儡喉結滾動，發出咯咯異響。
“最後……”她指尖輕撫指環上那顆渾濁眼球，“‘窺命環’，初代白骨聖女遺物，內蘊一縷未散的陰陽本源，可映照修士命格隱線，推演三息之內生死之機。此環從未認主，亦無器靈，但每一任持有者，皆在佩戴第七日暴斃，屍身化灰，唯環獨存。”
話音落地，整條長龍倏然死寂。
前方幾個嚷着“散修可憐”的修士僵在原地，嘴脣微張，忘了合攏。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鞋底碾碎一枚不知誰掉落的夢魘結晶，發出清脆咔嚓聲。
傀儡久久未言。灰霧在它周身旋轉加快，形成微型漩渦，漩渦中心，一點猩紅光芒悄然亮起，如垂死星辰最後一搏。
足足半炷香後，它喉間滾出一聲悠長嘆息，似悲似憫：“三件……皆爲真品。其中墨獄硯與窺命環，已達‘道宮特級鑑收’標準。斷嶽劍殘骸稍遜，然劍骨中存有未消武朝敕令烙印，可溯其源。”它抬起枯手，指向玄瀟瀟，“你，可願籤‘道宮直供契約’？”
玄瀟瀟心頭一跳：“何謂直供？”
“免評級，免押契，免靈魄。”傀儡一字一頓，“三件寶器，按市價折算，共兌四千七百萬夢魘點。你可即刻提取，亦可存入‘道宮直供賬戶’——此戶不設上限，不計年限，利息按日結算，且享有三重特權：其一，優先兌換‘劫境以下失傳功法’；其二，預約‘劍靈試煉場’無需排隊；其三……”它忽然停頓，灰霧中那點猩紅光芒微微跳動，“可申請‘武祖親授’資格初審。”
“武祖親授？！”後方一人失聲驚呼，引得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刺來。
玄瀟瀟卻未動容，只靜靜望着傀儡：“初審……需何條件？”
“三事。”傀儡伸出三根枯指，“其一，於玄商城內完成一百次‘真名交易’——即交易雙方須當面報出本命真名，並由道宮銘文陣當場烙印契約；其二，於太下道宮戶籍處，以血爲契，錄入‘附庸民籍’，自此受《太初律》統轄，生老病死，婚喪嫁娶，皆須報備；其三……”它喉結再次滾動，聲音陡然壓低，幾如耳語，“於三月之內，攜一件‘能傷劫境’之物，至武祖閉關之所‘九曜峯’下，親手交予守山劍靈。”
長龍再度沸騰。
“能傷劫境？！他瘋了？！”
“那不是送死啊！劫境大能一個眼神就能把他煉成飛灰！”
“不，你們不懂……這是投名狀！是效忠書！是把命豁出去換一個靠近武祖的機會！”
玄瀟瀟垂眸，盯着自己掌心那道新添的血痕——方纔掐得太深，血珠正緩慢滲出，沿着掌紋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未及濺開，便被磚縫中悄然鑽出的一縷灰霧裹住，瞬間蒸發，只餘一點微不可察的銀芒，一閃即逝。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師尊拂袖離去前，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時玄冥站在船首，海風獵獵，吹得他黑袍鼓盪如墨雲。他並未回頭，卻似早已洞悉一切，只留下一句極輕的話，輕得唯有玄瀟瀟一人聽見：
“別怕割肉。真正要割的，從來不是你的肉。”
她抬起頭，望向傀儡：“我選直供。”
傀儡點頭，枯指凌空虛劃，三道血符憑空浮現，懸浮於半空，符紋扭曲如活蛇，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禁錮之力。
“立契。”
玄瀟瀟不躲不避，右手食指一劃，指尖血線激射而出，精準點在第一道血符中央。血符嗡鳴震顫，瞬間化作赤金鎖鏈，纏繞她右臂一圈，鎖鏈表面浮現出細密古篆——《太初律·附庸篇》第一章。
第二道血符，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血霧瀰漫中，符紋暴漲，化作一方硃砂大印，轟然蓋在她眉心。剎那間，天靈劇震，識海翻湧，無數陌生律條如潮水湧入：不得私藏違禁陣圖、不得擅闖道宮禁地、不得以陰術害民……每一條律文烙印，都伴着一陣撕裂般的灼痛。
第三道血符懸於她心口，幽光吞吐，靜待抉擇。
“此符……”傀儡聲線微啞，“一旦簽下，你性命便與太下道宮氣運勾連一線。道宮盛，則你壽元延；道宮衰，則你精血枯。若你叛逃……”它頓了頓，灰霧中猩紅光芒驟亮，“心口自焚，魂飛魄散，永墮夢魘底層，爲萬靈啃噬，不得超生。”
玄瀟瀟凝視那符，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卻如冰河乍裂，透出底下萬載寒淵。
她並未伸手，而是並指如劍，朝自己心口狠狠一按！
噗——
沒有鮮血迸濺。
只有一聲沉悶如鼓的鈍響，彷彿擊打在陳年古鐘之上。她心口衣襟驟然焦黑龜裂，露出下方皮膚——那裏赫然已有一道暗金色印記，形如盤繞九首之蛇，蛇目緊閉，鱗片分明，正隨着她心跳微微起伏。
“不必簽了。”她聲音平靜無波，“此印，三年前便已種下。”
傀儡徹底僵住。
灰霧停滯，猩紅光芒凝固如血滴。
整條長龍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屏住了。
玄瀟瀟緩緩放下手，心口印記隱沒於皮肉之下，彷彿從未存在。她只看向傀儡，眸光清澈，再無半分波瀾：“四千七百萬點，全部轉入直供賬戶。另外……請替我預約‘劍靈試煉場·第九層’，時限，明日子時。”
傀儡喉結劇烈上下，半晌，才嘶聲道：“第九層……需預繳五百萬點，且試煉者須持‘劫境以下’修爲認證。你……”
“我持玄幽海宗門認證。”她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白骨令牌，正面刻“白骨陰脈”，背面卻蝕着一行極細小的金字——“太下道宮·特許監察使·玄字柒號”。
傀儡死死盯着那行金字，灰霧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原來……如此。”它喃喃，再無半分倨傲，“第九層……已爲你預留。”
玄瀟瀟頷首，轉身欲走。
“等等。”傀儡忽道，“你可知，爲何武祖允你入第九層？”
她腳步微頓。
“因第九層劍靈，名爲‘斬劫’。”傀儡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敬畏的沙啞，“它不斬凡人，不斬修士，只斬……劫境以下，妄圖窺探劫境之道者。此前三百二十年，共有一千二百六十七人踏入，無一生還。你……”
玄瀟瀟沒有回頭，只輕輕道：“我不是去窺探。”
“那是去……”她頓了頓，聲音飄散在喧鬧人聲裏，卻清晰鑿入每個人耳中，“取它的劍鞘。”
話音落，她身影已融進人羣。
長龍依舊，吵鬧如初。
“大哥哥，優惠嘛~”
“奶奶的，老子不充了！”
“臥槽！快看！那人剛纔心口冒金光了！”
“放屁！那是幻覺！”
“不，是真的……我剛看清了，她衣服破了，底下有蛇！九個頭的蛇！”
“……閉嘴！你想被夢魘標記嗎？！”
無人注意到，就在玄瀟瀟轉身剎那，她袖角拂過櫃檯邊緣，一星血點悄然沾上傀儡斷指處的黑絲骨釘。那黑絲猛地一顫，隨即蜷縮如蚯蚓，迅速褪去漆黑，轉爲溫潤玉色，釘尖一點猩紅，緩緩暈染開來，竟與她心口印記同頻跳動。
而此刻，九曜峯巔，雲海翻湧如沸。
一座孤亭懸於萬丈虛空，亭中石桌，一局殘棋。
黑子圍困白子，看似絕殺，可白子一角，三枚棋子呈犄角之勢，隱隱拱衛中央一枚無色棋子——那棋子通體透明，卻折射出七彩光暈，光暈邊緣，細密裂紋如蛛網蔓延，每一道裂紋深處，都有一點微弱卻執拗的金芒，頑強閃爍。
亭外，一名白衣女子負手而立，長髮飛揚，衣袂獵獵，正是此前現身白骨樓船的那位。
她望着雲海盡頭，武朝舊都的方向，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磬：“三十三年……夠他養出幾條龍？”
無人應答。
風過亭檐，只餘棋子輕響。
啪。
一枚黑子，自行躍起，落於白子生門。
亭中殘局，忽生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