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醫生!”"
坐在辦公室裏的陳璇面無表情。
他一邊看着電腦屏幕,一邊應付着旁邊某個人那興奮的呼喚:“到底有什麼事?”
坐在他旁邊的寧檸眨了眨眼睛。
【沒什麼事,只是想要叫一下你!】
“我看不懂這個,應該怎麼做啊?”
腦子裏想的東西和嘴裏說出來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陳璇忍不住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他開始感覺自己把寧檸帶回來是否是一個好決策了。
距離地鐵撞進現實,把寧檸帶回來已經過了三天。
在這三天的時間裏陳璇一直把寧檸藏在他的辦公室裏,全程沒有讓任何人察覺。哪怕是他的助理小沈,最多也只是感覺最近陳醫生好像很明顯忙了起來,以至於平時最喜歡的檸檬水都不喝了。
但這注定只是短時間的辦法。
陳璇看着用智能手機打遊戲打得不亦樂乎的寧檸。
他沒有辦法養這傢伙一輩子,這傢伙也用不着自己養。自從在新世界七十年之後,寧檸對於鳴璃的能力不能說是融會貫通,至少也能算是得心應手。掌握這樣力量的她想要躲避那個研究所的追查,並不算困難。
現在與其說是他在藏匿寧檸,倒不如說是寧檸賴在陳璇這裏不走。
“蘇悅那邊來信息了,”陳璇想了想,還是說道,“她在爲你謀劃新身份,不過沒有門路,所以我幫忙溝通了一下,估計也就在這幾天了。”
聞言,寧檸又眨了眨眼睛:“......這麼看來醫生你的人脈好像真的很廣啊?”
陳璇沒有回答。
作爲一個優秀的、資深的心理醫生,他手上掌握的資源恐怕遠遠超越了寧檸的想象。
“唯一麻煩的就是最近這邊查得非常嚴。”
陳璇“X”掉電腦屏幕上的網頁,那是一篇加強管控的文章:“我估計是前幾天的事情刺激到了這個世界隱藏的力量,所以他們正在找我們。”
地鐵事件毫無疑問鬧得很大。
畢竟是在無數人眼皮底下從天而降,而且其中的不少乘客模樣都極爲駭人。哪怕陳璇已經儘可能地讓槐舒把這些人護住,可舒的力量就那麼多,最多也只是給那些快要死了的人吊一下命。
等真的到了地上,這些人恐怕存活的概率不高。
想到這裏,陳璇的腦海裏忍不住開始浮現那個資深者“鑑陽”的身影。
資深者都是瘋子,在經歷了蘇欣、李在雲、鑑陽等人之後,陳璇確認了這一點。
理由很簡單,殘響空間實在是太容易異化人的精神了。而能夠出現在終結之地的資深者偏偏又是距離超脫只差一步的存在,這些人的精神狀態實在不好恭維。
“所以我需要儘快變強。”
陳璇輕輕摸了摸右眼,眼神堅定。
而想要變強,接下來要參與的副本難度就絕對不能低。
雖然低難度的副本很容易通過,但陳璇也意識到????如果一直走低難度的副本,那麼對於資深者的提升是很低的。
具體案例就是鑑陽和李在雲、蘇欣。
陳璇曾親眼看過李在雲經歷的那些副本,每一個都堪稱恐怖,比起林念薇的無限輪迴還要扭曲、瘋狂。而蘇欣就更不用說,她可是透露了殘響空間還能硬挺許久的狠人,甚至至今仍舊被某些參與者所記住。
而且除了變強,陳璇也需要躲避把鑑陽幹掉的風險。
“在我看到的那些資深者記憶中似乎有提到過關於組隊”的說法。
陳璇轉着筆,心裏想着。
事實上組隊還是一種在參與者之間比較知名的辦法。
畢竟老隊友彼此知根知底,真要是進了本也能控制好難度。
不過因爲組了團隊,所以一般參與的本難度都會偏大,有時候甚至可能和其他團隊產生對抗,只能說這種辦法有利有弊。
但陳璇覺得,相比起弊端,自己現在似乎更加需要快速增強己的力量。
“楊展那邊,蘇悅提到會和他嘗試進行溝通,估計也就在這兩天。那兩個人之前畢竟也共事了一段時間,再加上楊展只知道我一個資深者,所以拉攏的可能性很大。”
這麼看來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了。
想到那個人,陳璇忍不住抿了抿嘴。
那傢伙的不穩定性太誇張了,甚至可以說她幾乎等同於鑑陽、李在雲那種級別的精神病。
但......相對應的是,她的潛力也高得可怕。
在斟酌了片刻之後,陳璇最終還是決定。
將林念薇納入隊伍中。
無論如何,重生者的力量都是好用的。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無法在重生者的輪迴中讀心,所以大概率無法扮演好資深者,但陳璇完全可以用“輪迴不完全”、“失去了大部分輪迴的能力”、“僅剩幾次機會所以需要謹慎”這種藉口來解釋過去。
林念薇多半會相信。
說到底她自己對輪迴也一知半解,而且陳璇先前的行動怎麼看都像是輪迴者,在先入爲主的認知下,只要陳璇稍微有邏輯一點,林念薇多半不會懷疑。
這麼想着,陳璇心中漸漸有了一些想法。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陳醫生!”
旁邊的小沈突然喊了一聲:“有人找你!”
找我?
陳璇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寧檸。
寧檸聳了聳肩,朝着陳璇哈氣了一下示意自己的不滿,但最後還是縮在旁邊的櫃子裏。
而陳璇則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材料:“讓客人直接來我辦公室!”
小沈點點頭。
陳璇估計這次又是某位大人物上門了,不然不會直接略過預約、讓小沈直接通報。
哎,這可能就是知名人士的煩惱吧。
一邊在心裏這麼想着,陳璇一邊聽着門口傳來的心聲。
然後,下一秒。
他的臉色倏然一變!
就在他聽到心聲的瞬間,門被人推開。
“醫生,實在是抱歉。”
一個穿着珠光寶氣、儀態雍容優雅的婦人領着一個女孩走進來。
剛一進來,那個婦人就朝着陳璇歉意地彎腰:“我知道這樣很麻煩你,但我們實在沒有辦法了,所以才找到你這邊希望能快點讓我們的女兒接受治療。”
“來,”那個婦人推了推自己身後的女孩,“小薇,快來和醫生打個招呼!”
聽到這句話的陳璇轉過頭。
那雙平靜的眼神落在婦人身後的女兒身上。
兩人四目對視。
在那個瞬間,陳璇感覺到對面那個女孩的眼睛裏帶着一股彷彿是要把自己徹底拉扯、撕碎的引力。
【醫生。
終於,終於……………
找到你了。】
“你好,陳醫生。”
在陳璇的對面,林念薇那雙漆黑的眼眸像是能把任何光芒吞噬。
而此刻,那雙眼睛中唯獨映照着陳璇一個人。
手輕輕按着錄音筆。
陳璇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後背卻已經在微微冒冷汗了。
那是一種被什麼人用極端執着的目光從頭到尾盯着,哪怕任何微小動作都會被收入眼底的尷尬。
......看來林念薇的病症並沒有減輕多少。
雖然此刻的林念薇看起來比之前要好了不少,甚至有了一定的禮貌,但她絕不會無端被親人送過來。
更不用說那雙幾乎完全不掩飾的扭曲雙眼。
“......我明白了。
陳璇微微頷首:“我先給她進行一個簡單的測試,方便後續評估。”
“好的,醫生,謝謝你!”那個帶着林念薇來的婦人千恩萬謝。
從她的心聲中陳璇聽出來,她是林念薇的母親。
此刻這位母親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了。
這也很正常,任誰看見自家原本溫柔開朗的女兒下一秒突然變得陰沉,甚至開始拿着刀子在自己的手腕上改花刀都會繃不住。
事實上這幾天可把林念薇的父母給愁麻了。
自家女兒簡直跟失心瘋一樣,不管怎麼勸都不聽,硬是一個人窩在房間裏流眼淚。一不注意,那小刀就咔咔往手腕裏劃拉。而且還總是一副絕望痛苦的模樣,像是死了什麼重要的人。
但林念薇父親不管怎麼查,都愣是沒查到最近林念薇附近到底發生了什麼。
到了後面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家女兒是不是中邪了!
不管怎麼都不答,不管怎麼說都不聽,整個人精神恍惚、睡覺也睡不好,夜深人靜的時候甚至會聲嘶力竭地嚎叫。
......只能說到了這種程度還只是懷疑“中邪”就能看出林念薇的父母確實很愛她。
爲了救自己的寶貝女兒,兩人也是使盡渾身解數。
他們開始尋找醫生,結果被告知這是精神方面的問題,得找心理醫生。
那還能怎麼辦?找唄。
找來找去,最後他們發現好像有一個很有名的心理醫生治療過很多其他人看來完全魔怔了的病患。
所以他們就想着要不這次死馬當活馬醫。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運氣好,在他們介紹說要去看醫生,並且把醫生的照片給女兒看的時候。
先前那個躁狂、抑鬱、ptsd、偏執......等精神病症齊聚的女兒突然安靜了下來。
她就這麼傻傻地看着那張照片,然後突然開始大笑,緊接着又嚎啕大哭,瘋瘋癲癲、詭異至極。
哭累了,她甚至還抱着那張照片沉沉睡去。
這讓林父林母沒有片刻糾結。
雖然搞不懂爲什麼自己女兒看着人家醫生的照片,但既然看起來有戲,那就來!
隨後就是現在。
林念薇的母親把林念薇送到了陳璇面前。
這讓陳璇忍不住抿了抿嘴脣。
說實話他都沒有想到,哪怕在林念薇表現得如此反常的情況,她的父母竟然還是沒有懷疑她什麼,而是依舊在擔心她。
再加上林念薇本身家境很不錯,她的父母也把消息保護得很好,所以哪怕她突然變得如此異常,竟然也沒有人找上門。
......所以我先前的擔心似乎有點多餘。
忍不住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之後,陳璇凝視着林念薇。
“你的父母看起來對你很好。”
他緩緩開口說道。
而林念薇也轉頭看了一眼門外。
順着半透明的毛玻璃,她能看到自家父母那焦急不安,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
“沒錯,”她也輕聲回答道,“他們很愛我,我也很愛他們。”
【但我無法和他們說出我的一切,包括殘響空間、重生的祕密。我不希望讓他們擔心,哪怕我現在已經讓他們擔憂了。
所以醫生,我纔想要找到你,因爲在回到現實世界之後我才意識到??彼此理解比什麼都重要,而我們是唯一能互相理解的存在。】
林念薇無疑是痛苦的。
這份痛苦來自於她那無法和任何人言說的輪迴能力,也來自於參與者的身份。
因爲這個輪迴能力,林念薇哪怕回到了現實世界也睡不好一天。每到夜晚,她總是會想起曾經的死亡??荊棘藤蔓貫穿身體,被蜈蚣蟄死,在夢境中死亡、使用尾針活生生基因崩潰而死........
她無疑是所有人之中最脫離現實的一個,哪怕回來了也完全感覺不到自己正腳踏實地,更不敢相信面前的是真實世界。
再加上陳璇先前的自我犧牲,以及數十年的追尋,讓她的精神越發脆弱。
所以她動了。
“醫生。”
她朝着陳璇一步步走來:“爲什麼你當初要自我犧牲?”
陳璇的手按在錄音筆上,沒有回答。
“爲什麼你要拋下我們?”
一步,又一步。
“爲什麼你不願意相信我?”
眼神死死盯着陳璇。
“又爲什麼,你不想要讓我再來....……”
還沒有等她說完。
陳璇直接捂住她的嘴。
“別胡亂說話!"
他低聲喝罵:“你把這裏當成什麼地方了?!幼兒園嗎?!”
【啊,還是一樣的感覺。
醫生果然沒有......】
哪怕是被捂着嘴巴,林念薇也沒有感覺到絲毫生氣。
她只是慶幸於醫生仍舊和以前一樣,始終保持着那副冷漠,卻比誰都在意其他人的執着。
但,這不是你放棄我的理由。
那雙漆黑的眼睛看着陳璇,像是要把他徹底吞噬殆盡。
[哼。]
耳邊傳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之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很明顯,作爲當時同樣在場的一員,槐舒對林念薇也有不滿。
而這一刻,陳璇被夾在這兩個人中間。
被迫感受着三個“人”的複雜情感。
爲什麼是三個人?
【那個瘋女人.......
櫃子裏的寧檸看着幾乎要和陳璇貼在一起的林念薇,下意識咬起指甲。
都是因爲那個該死的瘋女人,蘇悅當時纔會那麼累。
事實上在過去的七十年,寧寧還有一些沒有告訴陳璇。
那就是當時精神非常不穩定的林念薇,曾經對隊友們做過一些事情。
她原本不打算提的,畢竟那七十年已經過去,任務也圓滿完成。
但現在?
看看這個瘋子的動作。
她是想要親上去嗎?就憑她?
難道不是你讓醫生這麼辛苦的嗎?
真他媽的該死。
寧檸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衝出去將寧檸鎖喉的衝動。
但下一秒。
“叮鈴鈴。
一陣鈴聲突然從陳璇的桌上響起。
陳璇的目光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從林念薇身上挪開。
他快速地拿起手機,動作麻利到幾乎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一直在等這通電話。
“你好!”
陳璇保持着一如往常地冷淡,對着電話那邊問候。
“......發生什麼事了,醫生?”
電話那邊的蘇悅有些愣神。
怎麼總感覺醫生的聲音有些奇怪?
“沒什麼,”陳璇冷靜地回答道,“有什麼事情嗎?”
“是這樣的,我找到了我學生的一個家長。”
蘇悅說起了和先前陳璇定好的暗語。
學生家長,指的就是楊展。
聽着這個聲音,陳璇目光微微一凝,拿着電話的手也越發穩當:“然後呢?”
“是這樣的,我的學生家長最近正好不是從國外回來嗎?”
蘇悅含含糊糊地說道:“他跟我聊了聊前段時間我們參加的教育培訓的事情,然後今天跟我說,“新一輪’培訓的郵件已經發給他了,問我有沒有收到。
“我剛剛看了一下,我已經收到了。醫生你最好也檢查一下你的郵件,我聽人說最近好像收到類似郵件的比較多,最好鑑別一下是不是垃圾郵件。”
聞言,陳璇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他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會看看的。”
說完之後他就掛斷了電話。
此時此刻,林念薇已經收回了自己那像是要把陳璇吞噬的重力。
她輕聲說道:“新一輪?”
陳璇點點頭。
然後他就看到林念薇的眼神裏閃爍。
那是滿足的,幸福的眼神。
......看起來相比正常世界,她現在反而覺得殘響空間更加適合她。
只能說的確瘋了。
不管是她,還是陳璇自己。
打開手機,陳璇調取了一下自己郵箱內的郵件。
然後果不其然在最新的一封郵件上面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尊敬的參與者,您好。
或許您已經體驗過了初次副本任務的美好,並且對於下一次任務摩拳擦掌了。沒問題,本空間對於各位勇敢的參與者向來是非常關注的!並且爲了各位參與者的安全,本空間還貼心地爲各位準備了“組隊模式”??您可以積極
選擇自己的隊友,一同踏上那些充滿趣味性和挑戰性的關卡!
如果您確定要參與下一次副本,那麼請和您的隊友集合在一起,然後回覆郵件,並且在三十分鐘後,進行任何形態學定義上的“開門動作(既在空間內行動後轉移進去另一空間),都將於您的隊友一同進入殘響空間,完成賦
予各位的任務。
竭誠祝賀您能夠直達彼岸,越過最後的門扉!】
看完了上面的內容之後,陳璇和林念薇對視了一眼。
與此同時,蘇悅的郵件也發了過來。
那是一個工廠的地址。
看着這個地址,林念薇也緩緩收回自己扭曲的情感。
“醫生,”她輕聲說道,“太好了呢。”
【又能和醫生一起冒險了。
在那個世界中,與其他虛假之人無關的,唯有真實的我們兩人進行的......旅行。
唯有我們兩個玩家的遊戲!】
陳璇甚至能從林念薇的眼神中看到異樣的光芒。
那是名爲“滿足”、“慶幸”的情感。
看着那樣的眼神,陳璇忍不住抿了抿嘴。
“走吧。”
他輕聲說道。
前往下一次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