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病了。”
顧嶼時重複了第二遍,彷彿在說,她說的是糊塗話。
他伸出的手強硬地落在她臉上,於是,他摸到了從肌膚下透出來的滾燙。
她真的病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驟然一縮。
一股無力感充斥封溫玉的全身,他總是這樣,自說自話,完全將她的情緒當做不存在。
她沒有在鬧。
爲什麼永遠不正視她的訴求?
情緒將封溫玉臉色逼得通紅,她狠狠推開顧嶼時的手,她不再安靜,她在哭着說:
“你能不能聽我說話!”
“我說,和離!”
她受夠了。
她要和離!
這一聲彷彿將她的力氣全部透支,她驀然倒在了牀榻上,臉色都是格外的潮紅,她急促地喘息着,一手緊緊攥在胸口,似乎那裏傳來連綿不絕的疼意。
她孤注一擲,決然得不給自己留一絲餘地。
誰都看得出她的認真。
於是,顧嶼時的眸色也一點點冷了下來,他站直了身子:
“和離?”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句事實:“沒人會同意。”
“我不會。”
“封家也不會。”
他說:“封溫玉,死了這條心。”
這一生,她只會是顧家婦,是他的妻子。
成親時彼此要相伴一生的諾言,誰都不能違背。
封溫玉怔怔地看着他。
是了,他如今深得皇上信任,手握重權,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初中狀元的少年了。
但封溫玉依舊沒有想過??他會拿封家威脅她。
分明呼吸還是滾燙,渾身卻被滲入骨血的冷意包圍。
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封溫玉卻覺得任何感觀都彷彿被隔了一層薄膜,她隱約聽見顧嶼時寒意逼人的聲音:“……拿我的令牌,去請李太醫來府上一趟。”
封溫玉想發出聲音,想拒絕顧嶼時做的一切,但一切都是徒勞,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顧嶼時注意到牀榻上陷入昏迷的人,他的聲音停了一剎間,他立在牀邊,像是一個沉默的石雕,外間斜陽變化,他腳下的影子也隨之扭曲抽條拔高,在叫囂着什麼,最終又只是沉默。
許久,他伸出手,僵硬又固執,一點點擦去封溫玉額間的冷汗。
李太醫來了。
查出的結果和之前的大夫沒什麼不同。
李太醫嘆了口氣:“顧大人,令夫人的情況定要保持心情舒暢,否則即便這次高燒退去,也遲早會拖垮夫人的身體。”
顧嶼時依舊看向封溫玉,沒人能叫他有目光偏移,他的聲音冷硬,就如同他這個人:
“沐凡,送李太醫。”
外間夜色越來越濃郁,室內點着的燭火也黯淡,將人的影子印得越來越長。
顧嶼時的目光將封溫玉包圍,眸中情緒晦暗不明。
鬱結在心,拖垮身體。
顧嶼時扯脣,他手指撫在女子臉頰上,強迫地想要撫平女子眉心的褶皺,他語氣中透着情緒,或許夾雜着些許嘲諷:
“你究竟有什麼不滿意。”
他眸中凝着越來冷的神色,或許還有其餘情緒,但被他埋藏在極深之處,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牀榻上的人,像是在說給她聽:“我不會同意和離。”
他不會放她走。
他在牀邊一夜坐到天明。
******
封溫玉再醒來時,牀邊已經沒有了顧嶼時,只要錦書在替她更換額頭上的帛巾。
浸溼的帛巾透着涼意,但她依舊覺得渾身散着灼熱,呼吸都是難受,她艱難地喘息了一聲,對室內的情景沒覺得意外,也沒有問顧嶼時的去向。
無非就是在外忙於公務罷了。
昨日的對話還回蕩在耳旁,如同包裹着遍體寒意,她聲音虛弱地喊着:
“錦書……”
錦書驚喜地看着她醒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夫人,您終於醒了。”
午時熬好的藥怎麼都喂不進去,也不知道昨晚和今早老爺是怎麼替夫人喂藥的。
錦書忙忙端來藥,扶起了封溫玉,語氣中還透着點憂慮和焦急:“夫人快趁熱將藥喝了。”
封溫玉渾身軟若爛泥,靠在錦書懷中,她腦子仍有些不清明,食不知味地嚥着藥,苦味都彷彿隔了一層,額間和脖頸都冒着虛汗,她難受地側臉,眼角無意識地沁出水意。
“廚房送來了午膳,夫人喫一口吧。”
等了許久,沒等來應答,錦書忙低頭看去,就見夫人迷迷瞪瞪地靠在她身上,竟似是燒傻了的模樣,錦書嚇得心神俱裂:
“書瑤!書瑤!”
前院。
顧嶼時坐在書桌前,被帶回來的卷宗擺在他面前,他和往日一樣處理着公務,只是卷宗從頭至尾都未曾換過,直到沐凡推門進來:
“老爺,大理寺那邊派人來了。”
顧嶼時頭都未抬:“讓人進來。”
沐凡領着人進來,見裏頭響起老爺議論正事的聲音,他忙忙將門帶上,讓人去端上茶水。
下人剛退出去,沐凡就聽外間一陣慌忙的腳步聲,他一轉頭就看見了淚流滿面的書瑤:
“老爺!老爺!夫人不好了!”
沐凡頭皮發麻,他知道裏頭正在討論正事,又清楚夫人情況,既不敢給書瑤放行,又不敢攔住書瑤,只能開口道:“老爺裏頭有客人呢!”
書瑤攥着沐凡的衣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着正院的方向:“夫人……夫人她不清醒了!”
沐凡嚇得一跳,下意識地看向書房的方向。
裏頭的人顯然也聽見了這番對話,門被從裏頭推開,顧嶼時臉色冷沉地踏出來,後頭跟着一位身着官服的人,那人一臉驚疑不定,但也聽出府上是出了事,當即拱手:
“府上有事,下官就不打擾了,望請大人明日到大理寺,再議詳情。”
顧嶼時沒攔着人離開,他快步朝着正院走去,聲音傳過來:“去請太醫。”
正院內一片兵荒馬亂,李太醫急匆匆趕到,也沒了別的法子,只能一劑猛藥灌下去,猛藥傷身,但這種情況,再不下藥,怕是連命都沒有了。
臨走前,李太醫看見顧嶼時立在牀前的背影,他無聲地搖了搖頭。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這顧府上,看來也不是一片清明。
封溫玉只覺得四周很吵,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灌入她口中,那味道好苦,讓她有一陣的反胃,她難受得想哭,想要抬手,卻彷彿身上壓着一座山,不知過了多久,那座重山逐漸減輕,她終於能睜開雙眼了。
入目的是外間的一片暗色,還有站在牀前的顧嶼時,他有一半身子隱在陰影處。
她昏迷了許久,聲音依舊嘔啞:“你……怎麼在這裏。”
顧嶼時聽見這番話,他從陰影中走出來,語氣不明地反問:
“不然我該在何處。”
夜深人靜,他本就該出現在此。
封溫玉疲憊地閉眼,病情耗費了她所有的心神,她不想和他爭吵,她安靜下來,艱難地轉過身背對向顧嶼時。
她環抱住自己,蜷縮在錦被中,單薄的脊背撐不起寬鬆的褻衣,襯得她越發消瘦。
顧嶼時怔愣地看着這一幕,沉默下來。
她之前也消瘦得這般厲害麼。
封溫玉不知道太醫給她開了什麼藥,但很清楚感覺到陣陣虛汗溢出,身體似乎也變得輕鬆了點,她背對着衆人,不知何時室內燈光黯淡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有人躺在了她身後。
封溫玉渾身一僵。
她快速轉過身,語氣震驚又急促:“……你、咳咳……做什麼!”
封溫玉很難理解,經過二人昨日爭吵,他怎麼還能理所當然地躺在她身邊。
封溫玉不知道懷着什麼情緒,竭力地想要推開他,但她那點力道只是徒勞,顧嶼時閉着眼,看也不看她,語氣冷沉:
“我就在這裏。”
她這一番情緒洶湧,渾身又溢出了些許汗,她又有點難受了。
她動了動,想要起身。
手腕陡然被人攥住,有人在昏暗的室內一錯不錯地看向她:“你要幹什麼。”
封溫玉不想和他說話,極簡地丟下四個字:
“和你無關。”
然而顧嶼時比她更強硬:“躺下。”
封溫玉不喜他的強硬,昨日的對話還回蕩在腦海,她不想和他同牀共枕,她抽了抽手,沒能抽出來,只能艱難地一隻手撐住身體,她無可奈何,低聲喊:“你放手!”
顧嶼時藉着淺淡月色將她蒼白的臉色看得一清二楚。
他昨日一夜未曾睡下,又有心底莫名情緒作祟,如今疲憊得緊。
封溫玉再一次掙扎時,他不由得抬眸直視封溫玉:
“封溫玉。”
他說:“能不能別鬧了。”
空氣倏然安靜。
封溫玉僵硬在原地,顧嶼時的聲音清楚地傳到她耳裏,有寒意一寸寸席捲全身,叫她手指都無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他又叫她別鬧了。
彷彿不論她做什麼,在他眼中都是在胡鬧。
她自嘲地扯脣:
“……顧嶼時,在你眼中,我便是這般喜歡胡鬧的人嗎?”
顧嶼時只是平靜地看着她。
這種沉默逼得她幾乎要窒息,她快要喘不過氣來,人在難過時,便想要言語化成針:
“既然相看兩厭,爲何不放我走?”
她在質問他。
顧嶼時想要嘲諷,但她臉色蒼白得仿若要消融月色中,於是,他只能平靜地說:
“你該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