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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天命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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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志被蜚的侵蝕拂去,整個世界還是骯髒的,但它似乎骯髒得乾淨了。

連玉轡從心珀面前勉強站起身來。他踉蹌兩步,扶住了旁邊的臺子。

他低下頭,兩條細弱的腿打着顫子,完全不適應支撐身體的角色。

他抬起頭,南都坐倒在火臺旁,只有心臟還在細微地搏動,她支撐不住地闔上眼睛,彷彿此後的一切都可以信任地交給他,如同小時候一樣。

用自己的血牽來,殺死這隻蜚,她確實耗盡了全力,完成了大人們都做不到的事情。用一具身體內的龍血轉化這隻“蜚”,本來以爲是難以做到的事情。

連玉轡不用走得很遠,他扶着走了幾步,踉蹌坐倒,將手按在祭臺的血中,勾連的龐大蜚軀就飛速朝他身體湧來。

但即便龍心已經完全展現了潛力,這樣的身軀於他而言還是太大了,它不再能化爲能量被容納進這具小小的身體。

但沒關係,大小都無所謂,只要蜚軀確實在化作他的身體。

“蜚”不再行動的身體依然被濃重的霧氣遮蔽着,血像無數條紅絲線伸入進去。

不知裏面是什麼情況,這個過程遠比連玉轡預期中輕易,難以想象的龐大力量進入他的感知之中,用了快一刻鐘,他全然感知到了它。要徹底掌控它還要相當長的時日,其中蘊藏的污染正衝擊着他的精神。

連玉轡先調動了能夠使用的部分,向着遠方延伸而去,越過叢林,來到玄圃之門旁。

血肉像流體一樣延伸,封住了這道門的縫隙。

穆天子的“門”不是用實體,也不是用真玄,他彷彿真的就只憑八個字隔絕了玄圃和外界。這種力量不可復現,連玉轡也無法從原理上縫補它。

在很多次商議後,他們確定只有一個法子,就是在更外一層,堵住所有泄露的缺口。

更外一層其實包括三個層次,實體、真玄、天地。

第一層可以由蜚的血肉提供。六百裏玄圃的泄露,目前只發生在玄圃之門前,蜚軀之前,花木惡獸禁行,這是容易做到的。

第二層藉由蜚的污染達到。仙狩魔厄,都是天地靈玄所鍾,“蜚”可以影響範圍遼闊的靈玄,或者說它的污染本就是藉由靈玄達成。如今它會在玄圃之門豎起一道污濁之幕。

第三層由連玉轡本人提供。正如他過去七年間所做的那樣,利用天樓的百丈天地,堵住玄圃之門的縫隙。如今他可以變得很強,也可以活很久了。

這三層加起來,大概也不如穆王的八個字。它可以攔住玄圃四千年,連玉轡能攔住多久呢?四百年,四十年,還是四年?

定下這個計劃時,南都不知道,連玉轡一言不發。

但這不是他們選擇的道路,這只是唯一留下的道路。盡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蜚的血肉是強大的修補材料,在連玉轡的驅使之下,瑰藍的血肉和黑黃的眼睛開始潮水般向着東方鋪開。

它撞上花木,如水一般分開;它撞上惡獸,就淹沒吞噬;它遇見了外圍徘徊的八駿七玉,停頓了一下,將他們逼退出去。

最後它向着玄圃之門外推進了足足五裏,才停下來,就此鑄成了新的封閉。

玄圃之中似乎終於安靜了。

沒有燭世教,也沒有仙人臺。

平生第一次,“他”的囈語似乎真正離開了她,南都虛弱地睜開眼睛,望着老人形體難辨的身體。

“成功了嗎?”她輕聲道。

連玉轡似乎溫和笑笑:“成功了。”

南都也露出笑來。

她的血幾乎流盡了,蜚目還在侵蝕她的身體,那是很重的損傷,但對龍裔和靈體而言,也並非全然無救。

但南都並沒有調動那些所剩無幾的靈玄。

玄圃已經封閉,對於裏面的人來說,死亡只是或近或遠的事情,她也並不想在這具難以殺死的怪軀中停留更久的時間了。

唯一的好處大概是,死前也許可以得享短暫的寧靜。

她把目光投向心珀那端的男子,他依然兩眼放空地坐在那裏。

那是唯一剩下的尾巴了。

裴液是個很光明的人。也是個很溫柔的人。

也許她一輩子都不會遇見這樣高貴的人格了,在生死險境中選擇拯救她這個認識三天的人。

寧願賭上自己的安危,不肯令同伴枉死。

他是將她當做成君來尊敬和對待的,那種真誠和好奇她一直難忘。大概她看起來太淑雅有禮了,他說話時也咬文嚼字。可惜她只是那層外衣下的毒蛇。

她頂希望他是個貪婪者、野心家,更年長一些的男人,會盯着她的身體,而不是微微一怔,就偏過頭去。

直到一個時辰前都還是那樣。

南都低下頭......西庭心在他體內,自然不算最安全,還是要儘量往玄圃深處去送,送到更深處那些妖神的領地裏。

她並不想殺掉他,至少先叫醒他。

也許他願意自己把西庭心交出來,或者不用鳥兒,他們可以一起往玄圃的深處跋涉,看看它的中心究竟是什麼樣子。

她絕對接受他的一切憤怒,陪他找將他送出去的方法也行,雖然她認爲那並不存在。

只要西庭心可以留在這裏。

“裴、裴液。”她啞了一下,叫道。

裴液確實在這時醒了過來,但沒有看她,他低着頭。

......

南都血中的意志消去了,但心珀中那團黃葉並沒有。

它已經從血中來到裴液的心神之境,不再受原本的載體影響。

裴液當然無以知曉外界發生了什麼,即便能夠看到,他也無心關注。

一年多以來,他再沒有進入過這樣的劍決。

即便和段生相對,劍的成分也不佔太多,他一直知道“真天”對人間的碾壓,那隻是第一次嘗試。

如今姬滿看起來也像一次嘗試。

他太憤怒,以致整個世界都在焚燒,這令劍抵達了毀滅的極意,裴液毫不懷疑整個心神境都會被它從中斬斷。

這應是一道心劍的胚子,不是姬滿學來,甚至也不是他的創造,只是從這一劍中自然地湧現,若非他如今只是一縷孤魂,也許能抵達更高的層次。

裴液臉頰感受到劍刃的鋒芒,似乎也感受到怒火的高溫,他臉頰繃得像鐵,眼神凝得像星。

迎着暴怒的世界,橫出一道【明鑑冰天映我】。

沒有溫度、沒有顏色的琉璃從他身體中向外鋪開。一開始,姬滿的劍將它們像脆紙一樣撞碎,但很快,這種明透也侵染了他的劍鋒,延伸上他的身體。

頂着這種變化,姬滿一劍斬開了裴液的身體。

劍刃比琉璃更加鋒利,斬痕是無色的一線,裴液半邊身體大幅崩碎,叮叮噹噹玉環墜地。

但這一劍也同樣在了姬滿自己身上。

他遠比裴液脆弱得多。

一瞬間他彷彿整個崩解,碎片像星子般飛滿天空。

兩劍交匯只在剎那,明透之境退去,兩柄劍撞在一起。裴液半邊身體鮮血浸透,一隻眼睛也被割斷,但姬滿幾乎露出了骨架,整個人顯得越發癲狂。

他太偏執了。

冰劍的鏡子面前,他簡直是一個扭曲的怪物,這樣的心是過不了明鑑冰天的。

但姬滿似乎意識不到,或者他不在乎,再一次怒吼着來同樣的一劍。

裴液同樣極艱難地承受着這樣的攻勢,冰鑑是裴液的心神世界給他的審判,他幾乎要將這種審判一同斬斷。

裴液心神境不是沒有受過嚴重的損傷,但那都是由仙君造成。第一次,一縷孤魂只憑一柄劍,給他帶來將要在怒火中窒息的感覺。

這種正面相見的對抗持續了不止幾輪,直到裴液被一劍刺入胸膛。西庭的風雪都被灼盡了,樓閣中斷,神山上也留下裂痕,如被大鬧天宮。

但裴液依然秉着劍,他一步不退地立着。兩年來的磨礪已經鑄就了他,從冬劍臺上用出真正的【無拘】開始,他漸漸不再迷茫地觀察這個世界,而是清楚地看到了自己。

姬滿以命爲薪的怒火可以焚燬整個世界,也確實深深震撼了他,但燒不毀他,也改變不了他。

裴液踉蹌了,他用劍支撐着自己,看着面前形銷骨立的身影。

姬滿已經將自己燒盡了。

裴液這時候想起來,“蠶蛻變”本來可以取得他的身體的,他沒有找到應對的方法,也大概率找不到。但姬滿自己將其停下了,撤去了,提着劍來到自己面前。

“你等了四千年,就是爲了死在我的劍下嗎?”裴液同樣怒火滿溢,冷冷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怒什麼,也許姬滿的阻攔和“先生”的來去自由激怒了他,也許他早就是惱怒的。

姬滿終於靜下來了,像燒盡的乾柴,他低聲呢喃了一句。

“什麼?”裴液道。

“【舞命】......就是我的命。”這道殘缺的身影低啞道。

他握不住劍了,劍從手中墜落到地上,依然帶着滾燙的溫度,深深插入雪地之中。

然後他歌唱起來:“天命誰命,我民誰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最後一點火星也熄滅了,彷彿怒火就是他的性命,他乾枯地倒在地上,慢慢消失在了心神境中。

但那柄劍竟然留在這裏,沒有鏽跡,上面掛着血和男人殘破的戎革。

由於它的存在,裴液感受到自己和西庭心產生了分隔。

他試着拔起,斬斷,但全都撼動不了,彷彿身在另一個世界的規律之中,不受此界的影響。

裴液沒有時間在意,他即刻轉身飛掠,即便身軀殘破,血色渲染,他依然大鳥般掠上了高空。

在他的心神境中,那團黃葉掩蓋不了自己的身形。裴液提劍追上了它。

這柄劍剛剛斬去了姬滿的魂靈,猶帶冰冷的鋒銳。

“你贏了啊。”那團黃葉似乎微笑,但它依然在繼續往前,就要抵達那裏了。

裴液一言不發,一劍斬去。

那團黃葉在劍鋒之下潰散開來。然後沒再聚起,就此紛飛消散。

它弱小得令人意外,裴液微微一怔,感受到它從心神境中飛快地衰弱消失。

但似乎也本就如此。

它遙借南都之血降臨,就只是一縷薄弱的意志,全憑龍血才掌控祭臺,如今分出一絲進入裴液的心神,就更微小了。

“片刻後見。”它留下一聲淡笑。

裴液沒聽懂它的意思,他更多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東西吸引了。

和裴液的擔憂不同,黃葉越過了神山,沒有在上面停留。

此處是神山之後。

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因爲在感知中,神山就已是一切的中心,山前那些樓閣沒有探索的意義,都是大雪掩埋的死物。

背後當然也一樣,它被漫天的風雪籠罩,幾丈之外視線便即受阻,也無以探索千裏的廣闊仙國。裴液嘗試強行進入過,但全是荒蕪的雪地,不辨方向,連樓閣也沒有。

但其實這團黃葉並沒有走得很遠。

大約只二三十裏的距離,這裏就是黃葉即將抵達的事物——一扇青銅之門。

它還是嶄新的,立得端正筆直,門扇嚴絲合縫。

上面的八個字也清晰威嚴。

【許入禁出,玄圃無門】

裴液怔愣片刻,他試着繞過這扇門,向前走去,然後就進入那夢中的仙境了。

奇異精美的花木,不似人間所有。清澈的溪流,靈美的鹿和魚兒,以及佇立枝頭的鳥。

裴液毫不費力就辨認出了這裏,和西王母之夢中的一切全然一致。

只是一切都被風雪冰封了。

那些活物也都成了死寂的顏色。

裴液沉默地提着劍,沿着路向前走去,在夢中他沒有辨認清楚距離,但這時候他能夠細數了。

二十裏,裴液再次抵達了那座山,遍地玉石,顏色豐富而乾淨。它不矮,但也不很高,只是也被冰雪封住了。上面多半也不再有那位“西王母”等待。

裴液沒再攀登,他停留在山下。

這時候他明白,燭世教確實知道找到羣玉山的方法。西王母之夢分給他的事情,也確實是最簡單的,什麼都不必做。

他問如何找到羣玉山時,南都用那種難以言說的眼神看着他。

他知道這是哪裏。

一路鳥語花香,化作了妖木惡獸,但位置是亙古不變的。

從玄圃之門往西二十裏,就是燭世教的祭臺。血腥味正湧入他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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