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封賞與警告(4k)
對於世人來說,倒楊的政鬥是血腥且殘酷的,一整夜的火光與廝殺之後,緊接着是洛水之濱的慘相,屍積成山,哀泣如雨。
但對於參與政變的當事人來說,這些並沒有什麼值得在意的,有成功就有犧牲,而殺戮不過是通往成功與榮華之路上必須的祭品,現在祭品已經獻上,他們更關注該如何分享戰果。
此次誅滅楊駿,幾乎半個朝廷都有參與,但是如何封賞,怎麼封賞,卻是一個大學問。
封賞的本質,就是權力資源的再劃分,它將直接決定各勢力的實力對比,以及未來的政局走向。如果稍有不慎,封賞不能讓各方勢力心服,那就會積怨生恨,說不得還得再生出一些動亂來,重蹈三楊滅門的覆轍。
朝廷對此事的棘手也是心知肚明,故而在誅滅楊駿一黨後,他們並沒有急着封賞,而是先嚐試着商議出一個合適的主持封賞的人選,畢竟這種事很難做到全然公平,如果主持的人有一定的聲望,說不得就能壓服這種不滿。
按理來說,作爲此次奉詔倒楊的第一功臣,楚王司馬瑋來主持封賞是再合適不過的。
可有得就有失,司馬瑋自己雖想爭得這個位置,但他在倒楊中的表現過於激進,引起了其餘一衆大臣的不安,加上多方都傾向於避免朝局中有一家獨大,故而對於司馬瑋的要求都是推諉駁斥。
到最後,還是菑陽公衛瓘出面,在朝堂上說,不妨讓汝南王司馬亮來主持封賞。
這個人選倒是百官眼前一亮。
雖然司馬亮在倒楊一事上並未出多少力,但他畢竟是司馬炎時期就和楊駿一起輔政的大臣,又是宗室中的長者,威望和德行都是足以服衆的。
且恰恰因爲他沒有參與政變,那就無法給自己加官,在封賞時反而能一視同仁,至少不受人猜忌。
於是在得到公侯的一致認可後,皇後即刻擬出詔令,令汝南王司馬亮回京。授予其太宰之職,令其錄尚書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府中各掾屬皆贈十人,給千名甲士百名騎兵爲護衛。又令菑陽公衛瓘爲太保,兩人共同草擬封賞之事。
元康元年三月壬寅,汝南王司馬亮返回洛陽,並在三日之內,向尚書省遞交了一份封賞名單。很快,這份草案引起了軒然大波,朝野震盪。
原因無他,只因這份封賞名單太不可理喻了。
對於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楚王司馬瑋,司馬亮以其爲衛將軍,領北軍中候,加授侍中、代理太子少傅。
授予楚王的這個頭銜看似唬人,但細究下來,衛將軍是二品虛職,名義尊貴但是無用,侍中是能入門下省參政的敲門磚,可實際上也是虛職,並沒有具體的實權,代理太子太傅則更加空洞,雖然也是位極人臣的一品官位,可依舊沒有實權,何況還加上了代理兩字。
整個封賞裏唯一有用的,只有北軍中候一職。
北軍中候是東漢時的禁軍職位,負責領導洛陽的北軍,即禁軍。
曹魏時一度將此職改稱爲中領軍,在高平陵之變時,司馬師就是因爲擔任了中領軍,才發展出了三千死士,助司馬氏成功奪權。而到了司馬炎時期,司馬炎因其權勢過大,將此職拆分出二衛、前、後、左、右、驍衛等各將軍。
如今司馬亮復置北軍中候,就是爲了褒獎司馬瑋的功勞,將整個洛陽的兵權都交給了司馬瑋。
但卻沒有給出參政輔政的權力。
當然,到這裏還可以理解,畢竟楚王獲得了兵權,再給予輔政之權,政治上就無人能與其抗衡了,爲此稍加手段,司馬瑋即使不滿,也得不到衆人的支持。
但接下來的封賞名單,就可謂是讓人費解了。
在任命完司馬瑋後,司馬亮又以秦王司馬柬爲大將軍,東平王司馬楙爲撫軍大將軍,下邳王司馬晃爲尚書令;東安公司馬繇爲尚書左僕射,進封東安王;
隴西王世子司馬越受封五千戶侯,升任散騎常侍、輔國將軍;徵東將軍、梁王司馬肜爲徵西大將軍、都督關西諸軍事;
原太子少傅阮垣爲平東將軍、監青徐二州諸軍事,太子太傅王戎爲尚書右僕射。
在這個封賞名單裏,只有下邳王司馬晃、東安公司馬繇、隴西王世子司馬越三人還說得過去,他們畢竟參與了討伐楊駿一事。可秦王司馬柬,梁王司馬肜、原太子少傅阮垣、太子太傅王戎這幾人,也不過就是口頭表示支持而已,根本連戒嚴都沒有參與,更別說殺敵了,有什麼可賞賜的呢?
最令人莫名其妙的還是東平王司馬楙。他在此前一直被楊駿拉攏,是公認的楊駿一黨,如果說其餘藩王對政變還有口頭支持,這位更是連表態都沒有,到底是怎麼混進這個封賞名單的?而其餘親自參與了戒嚴的藩王,如齊王司馬冏、清河王司馬遐、長沙王司馬乂、淮南王司馬允、成都王司馬穎等人,竟然都一無所獲。尤其是淮南王司馬允,朝廷已經下了詔令,令他早日返回封國,繼續坐鎮揚州。
到了這裏,司馬亮的意圖已經是昭然若揭了,這位大家公認的有德長者,其實在藉着封賞的名頭來營造黨羽。
而他的思路也很清晰,就是打壓在政變中立功的年輕一代宗室,而啓用那些和自己相熟的老一輩藩王。
因爲年輕一輩的宗室,多以楚王司馬瑋爲首領,他們年輕氣盛,不好控制。而老人,尤其是沒有功勞卻爲汝南王提拔的老人,他們更加油滑,更加易於妥協,雖說沒有資歷,卻更需要汝南王的支持。
如此一來,汝南王司馬亮雖然對倒楊毫無貢獻,卻憑藉着一封趕製的封賞名單,一夜之間就把握了整個朝堂。
而在冒着風險政變,又得罪了一大批人的楚王司馬瑋一黨,最終卻沒能在朝堂上佔得塊磚片瓦。
在名單列出後,洛陽氣氛頓時大爲緊張。原本汝南王入京,百官是期待他一碗水端平,沒成想這份期望反成了他來結黨營私的工具,簡直不可理喻!一時間,參與政變的禁軍將士羣情湧動。有不少人聯名上書,呼籲朝廷重議封賞。更有甚者,直接串聯了一羣禁衛到司馬門前遊行示威,數百人身穿厚重的甲冑,手持明晃晃的刀戟,在宮門前高聲呼喝,弄得過往的行人膽戰心驚。
面對激憤,司馬亮只好連夜又草擬了一份新名單,說是作爲前一份名單的附錄,這才勉強將輿論壓制下去。
這第二份名單確實是第一份名單的補充,對第一份名單的任命並無改變,主要是對非宗室官員的封賞,安撫禁軍中的怨氣。
其中孟觀功勞第一,是他策劃了整個倒楊的佈置,雖然出現了些許意外,但終歸是有驚無險,將三楊盡數剿滅,所以他直接從八品殿中中郎升至四品黃門侍郎,特準親信四十人,又封上谷郡公,封邑六千戶。
這個封賞不可謂不重,國家的爵位雖多,但能至公爵的仍寥寥無幾,何況還是郡公。要知道,連安樂公的爵位,也不過是個縣公罷了。
但這裏面也藏着司馬亮的小心機,他將孟觀從軍職改調成文職,卻沒有多少實權,但爵位賞賜又如此之重,讓人根本無法挑刺。從而達到了事實上廢除司馬瑋一臂的效果。負責居中聯絡各倒楊勢力的李肇功勞第二,司馬亮以其爲四品積弩將軍,封平舒縣侯,封邑兩千戶。
劉羨則位列第三,他力戰東宮,挫敗楊濟,自六品太子舍人被提拔到五品太子左衛率,封盧鄉侯,封邑千戶。在太子司馬遹的爭取下,還賜他錦布四百匹,賞金一千。
劉喬是太子洗馬,與劉羨是同僚,他在楊濟夜襲之際,趁亂去孟觀那搬救兵,因此被封關內侯。
除此之外,名單中值得一提的還有董猛、賈模、郭彰、王愷等人。
董猛以賈后嫡系,參與政變有功,封爲武安侯;
賈模同理,他雖是楊駿的心腹,實則是後黨派在三楊中的臥底,因功被平陽鄉侯,邑千戶;郭彰亦是如此,他出身太原郭氏,與賈充妻郭槐同族,因此成爲後黨核心,此次被加封爲冠軍縣侯,邑千戶;王愷身爲已故文明皇太後(王元姬)之弟,主動結好賈后,又積極參與倒楊,加封爲山都縣公。
這些人得到重賞,可見是賈后與汝南王的政治交易,後黨因此得以稍加起勢。
至於其餘人,受封賞的當然也有不少,但大抵也都是一個邏輯,除去受封爵位的約有數百人,但真正獲權的卻沒有幾人。而且裏面有多少人真有軍功,多少也要打上一個問號。
總得來看,與其說汝南王是在論功行賞,倒不如說,這是一次直白的收買人心,也就比楊駿此前那次先帝駕崩後的論功要體面一些,但到底體面多少,這又是一個說不好的問題了。
不過這麼一通大大小小的打點,輿論上的難關總算是讓司馬亮給糊弄過去。
到了四月甲辰這一日,新任的中書省著作郎陸機,到安樂公府來看望劉羨,同時也帶來了此次宮中給他的賞賜。
養了快一個月,劉羨其餘的跌打傷都好得差不多了,當然,骨折的右臂還在繼續療養,但至少可以自己獨立行動了。陸機來的時候,劉羨正在房裏練字,用左手。
劉羨抄的是禰衡的《鸚鵡賦》,由於他還不習慣左手寫字,所以字帖上的書法歪歪扭扭,好似烏鴉跌落了一地。
而看到陸機進來,劉羨不禁笑說:“來來來,士衡,快來看,我已經領略了一種新書法。”
陸機見劉羨精神很好,也很是欣慰,笑問道:“什麼書法?”
“用左手寫字,如不飲酒而自醉,可稱爲醉鴉書。”說到這,兩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隨口寒暄了幾句後,陸機開始說回正事,他打開一直捧着的漆盒,從中拿出兩章印綬,繼而對劉羨微笑道:“懷衝,祝賀你啊,這是太子衛率與盧鄉侯的印綬。”
“朝廷給的封賞,我也交給令夫人了。”
“從今日開始,你就是朝中的要員了。”
這句話並非是過譽,劉羨如今年方十九,卻擔任五品實權官職太子衛率,手下掌管有一千餘名東宮宮衛,即使是在勳貴遍野的洛陽城裏,也稱得上是舉足輕重。
相比之下,陸機雖然在政變中有過參謀,但到底不算是賈氏的心腹,如今纔到中書省裏擔任著作郎,兩人差得有些太遠了。
劉羨見陸機臉上露出落寞之色,也爲他感到難過,就勸他說:“賈謐到底不是宗室,在朝中沒有多少話語權,士衡不妨跟我到楚王這邊來,以你的才華和名聲,想必楚王一定會重用你的。”
不料陸機聽聞此言,卻微微搖首,對劉羨正色說:“懷衝,我今日來找你,除了奉朝廷詔令外,也是想私下裏給你一些衷告。”
“衷告?”
“你最好離楚王遠一些,一張針對他的大網已經佈下了。”
陸機的神色是如此鄭重,以致於劉羨第一時間就將警惕提到了最高,他反覆斟酌這句話,聯想最新的政局變化,一時間臉色變得極爲陰冷,他問道:
“能說得更具體一些嗎?”
“恐怕不行。”陸機搖首說,“我只能給你提個醒,如果要消息泄露出去,我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陸機雖然語焉不詳,但提示其實已經非常明顯了,就是說賈氏最近有動作。到目前爲止,賈后雖說一直在朝堂中佔有比較重要的位置,卻並未暴露出多大的政治能量,這毫無疑問是不正常的。
當一個政客擁有發難的能力,卻從不發難,這不代表她不會發難,只是說明,她目前未到發難的時機而已。
不對,其實她已經發難過一次了,劉羨閉上眼,立刻想到那一夜東宮的金鐵聲,他現在必須找陸機確定這件事。
“士衡,楊濟那件事,和”劉羨往宮中的方向指了指,問道,“有沒有關係。”
陸機微微頷首,說道:“我不知道中間到底涉及多少人,但應當是有關係的。只是當時事發緊急,我來不及告訴你,才一度鬧成這副模樣”
“你不用多說,我都明白了,多謝你的提醒。”
等陸機離開後,劉羨伸手拿起太子衛率的印綬,他摩挲着印章下的文字,心中卻沒有升官的喜悅:倒楊的政變結束了,但政局的動亂還沒有結束,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抉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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