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就寢殿之層的黑曜石,大多都已不如剛剛建成這座塔顛之殿時那般光滑黑亮,歲月沉澱,年華流淌,這些大塊大塊的黑色磚石都已光華內斂,顯得古樸了許多,但依然難以掩蓋整座龐大宮殿的威勢。
永恆塔內的每一層都有七座內部傳送陣臺,邊緣六座,正中央一座,邊緣的六座陣臺相連便構成一個魔法六芒星,正中央的那座便處在六芒星的中間,六芒拱衛一星,這種結構爲的是與永恆塔內蘊的永恆神陣相連通,使內部傳送通道更爲穩定。
七座空間陣臺鏈接每一層,貫穿整座永恆塔,正中央的傳送陣臺自然最爲穩定,剎那之間便可從雲層之上的塔頂達到地面上的塔底,而中央陣臺,也是皇族專用法陣。
這座中央陣臺直通寢殿之層內,那座歷代帝王帝後們居住的雲上大殿景秀殿。
此時景秀殿內的中央陣臺上,虛空波動,光芒閃耀,一個人影從虛無光芒中走了出來,立刻有皇家親衛隊上前行禮,護衛着他向殿內深處走去。
景秀殿內的宮廷侍女侍從們看着這道沉默行走的身影,紛紛行禮,目光微低,沒有任何異常,但他們的心中自然不是平靜的,這幾日永恆城內到處都在傳他的八卦,這些侍女侍從們消息最爲靈通,自然早就聽聞了。
帝雪行過高大錯綜的廊道,那些掛在牆上的精美油畫,道間的鮮嫩花卉並不能太吸引他,因爲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很多次,畫與花早已看了很多遍。
帝雪徑直來到了他父皇一貫喜歡呆的御書房,隱隱聽到那透過黑曜石牆傳出的吟詩聲,一陣頭疼,心中盼望着父皇今日千萬不要再拉着自己研究帝辰皇子的詩集啊
魔法氣息波動,沉重的殿門在元素之力的推進下開啓,帝雪走進明亮寬敞的御書房,沉穩地行了一個皇子禮,道:“見過父皇,皇後孃娘。”
倚欄陛下放下了手中的詩集,看着帝雪,微微點了點頭。
曉薇皇後則是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墨棒,走到了帝雪身前,憐愛的摸了摸他的臉頰,說道:“哎,這孩子,這才幾天,都瘦了,傷怎麼樣了?”
帝雪並未躲避,他微笑道:“謝謝皇後關心,老師魔法境界高深,我已經完全痊癒了。”
曉薇皇後笑着說:“無礙就好。”說罷回頭看向皇帝陛下,說道:“皇上,今晚大家一起用晚餐吧,臣妾先告退了,去安排一下。”
倚欄陛下心中明曉這是曉薇皇後知道他們父子二人有話要說,主動爲他們讓出了一片空間,陛下會意一笑,說道:“可以,辛苦皇後了。”
曉薇皇後離開後,倚欄陛下揮了揮手,讓御書房內的宮廷侍從侍女們也都退了出去。
待御書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時,倚欄陛下站起身來,負手走到帝雪身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沒想到我的兒子竟然是人族守護者,這很好。”
帝雪微晗下頜,不置可否。
.
紅彤西墜,彩霞若幻,夕陽的光輝照耀在寢殿之層周遭的透明魔法屏障上,被濾光魔法折射,在高大石柱上印上些許如彩虹般的夢幻七彩光芒。
這比彩霞更爲夢幻的場景是那透明不可見的魔法屏障所造成的,寢殿之層的四周不是大塊黑曜石鑄成的石牆,而是一片空曠,三百六十根數十米高的龐然石柱支撐起永恆塔的塔頂,石柱之間有永恆神陣生成的透明魔法屏障。
這些與石柱相連的透明魔法屏障爲寢殿之層內的景秀殿遮風擋雨一千四百多年,不曾停歇,從未哀怨。
除了擋住高天上的如刀罡風和夜晚極低溫度外,這些魔法屏障也有着過濾強烈光線的作用,不論是羞澀的朝陽、如火的午日還是留戀人間的夕陽,照耀進寢殿之層中,都如那春日午後隨着和煦春風而來的溫暖陽光般,撩人心絃不已。
帝雪、帝倚欄父子二人立身在寢殿之層邊緣的兩道龐然石柱間,他們腳下一輪紅彤正在幾片霞雲的簇擁下向大地沉去,今日英魂平原上只有稀疏的幾朵白雲,永恆塔上視野空曠,所以又能見到倍負盛名的“足下落日”之景。
父子二人觀夕顏怒放,身後的影子被暮光照的長長,像那輪落日般,漸行漸茫茫。
看夕陽在腳下落去,欣賞明月在眼前懸掛,這是唯有帝氏皇族才能欣賞到的人間絕景。
帝雪和帝倚欄的確是很相像的父子二人,他們都有着帝氏皇族特有的黑髮藍眸,沉默時相近的氣質,而此時兩人並肩而立,倚欄陛下更顯一絲皇者的威嚴和長者的沉穩,帝雪則是風華正茂,雖因時常惜言寡語,不顯意氣風發,但仍能看出頭角崢嶸,非平庸之輩。
倚欄陛下看着自己正在認真嚴肅地“觀賞”夕陽的兒子,一雙飽含滄桑卻依然顧盼有神的藍眸間閃過一絲欣慰,他問道:“看得到麼?”
帝雪依然很認真嚴肅的在看,只是不知道他看夕陽落下爲什麼要看得如此嚴肅。
帝雪回答道:“能看到一點,但看得不是很清楚。”
很奇怪,石柱間的魔法屏障完全透明,無形無質,不知他爲何說看不清楚。
倚欄陛下道:“以你的境界能看到就已經很不錯了,不要勉強,慢慢來。”
“是,父皇。”帝雪收回了目光,雙眸微閉,讓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同時撤除了加持在雙眼上的幻術魔法。
帝雪自然不僅僅在看夕陽,這人間絕景他早已看了太多次,雖然不至於看厭,因爲夕陽彩霞總有不同,但也不至於看得如此認真嚴肅。
帝雪看的是那永恆塔在寢殿之層四周生成的透明魔法屏障,準確地說,他在看“永恆塔”。
因爲那魔法屏障完全透明,無形無質,“真正”的永恆塔也是無形無質,不顯凡塵的,所以他必須要很認真地去看。
其實這是帝雪的一種修煉方式,永恆塔便是一座魔法陣,一座人間最龐大最神妙的魔法神陣,就像那個秋日明媚的午後,他在英勇廣場上等泰勒,看高塔,看了很久依然看不到這座他居住了二十載的高塔的盡頭。
看不到不僅是因爲這座塔真的很高,不只高度比天還要高,在其他各個方面也都比天還高,所以它才能比天還高這麼多年而不倒。
帝辰皇子一生留下了數百件發明,許多魔法師終生都在努力將他的發明變爲現實,而嘯天大帝一生只留下了這一座塔,卻讓更多的魔法師窮盡一生也無法探尋完其中的奧祕。
一千四百年來,紅海大陸和彼岸之陸上也誕生了許多號稱人傑的人們,他們都心比天高,所以也自認比嘯天大帝還要高,但當他們看到這座塔之後,都悵然而嘆,不得不承認,沒有最高,只有更高。
帝雪知道自己即便快要四系魔法皆爲賢者,成爲在魔法史上都少有的存在,但離那些對着永恆塔悵然而嘆的所謂人傑都還很遠,在他受傷痊癒之後,境界有所提高,毀滅系隨時會破入賢者,源生系一隻腳已經踏入了大魔導師境界的大門,但想看到這座塔的盡頭,他還要看很久。
倚欄陛下對於自己的兒子能夠看到一點這一點就已經很欣慰了,他並不在乎帝雪看的有多清楚,因爲在他的心中,帝雪需要看的不是這座塔,而是這座塔下的人間。
那塔下的人間就是紅海大陸,就是帝國。
但既然帝雪喜歡看,那便讓他看吧,在倚欄陛下的信念中,人應該有選擇看什麼的權利。
這兩種理念似乎有些不合,卻並不相悖,更不矛盾,前者是爲理想,後者是爲信念,這兩者並不相同但可以相通。
休息片刻之後,帝雪睜開了雙眸,他看着眼前那紅海大陸上權利身份最高最貴之人,他那陪着自己靜靜看夕陽的父親,說道:“父親,謝謝你。”
今日下午帝雪回到永恆塔之後,父子二人在談論了一些關於刺殺的事情、失事魔法飛碟的調查、帝雪的傷勢之後,便走出了景秀殿,來到了寢殿之層最邊緣處,遙望腳下夕陽逐漸沉入地平線。
以往帝雪也很喜歡在寢殿之層上“看”永恆塔,他看的的確是永恆塔,而不是塔外的雲海夕陽或者明月。
準確的說,他並不是在看這座塔,而是在感受這座塔,永恆塔是這世間最偉大的魔法奇蹟,他天生有着過人的魔法天賦,比常人更能感受到塔內那無窮無盡的元素之力的浩瀚磅礴。
除了無窮無盡永不枯竭的元素之力外,這座塔內還蘊含着無數繁複玄奧的魔法符文和法陣陣紋,這些符與紋對於任何一個魔法師來說都是比納蘭山還要高的一座金山,只要能夠參透一角,便足以傲然世間。
帝雪二十年來日夜感受着這座塔的深奧、繁奧、玄奧,對於他修煉魔法大有裨益,這也是他如此年輕便快要四系魔法皆爲賢者的原因之一,在永恆塔內不論修行魔法還是鬥氣,速度和效果都盛過其他地方數倍。
往日帝雪在給父皇和皇後請安之後,便喜歡來到寢殿之層邊緣走一會兒看一會兒,有時候是在修煉,有時候只是單純的休閒。
帝倚欄陛下身爲一國之君,平日國務繁重,當然沒有什麼空來陪帝雪做這件事了。
但是今日,帝倚欄陛下卻陪着帝雪看了很久很久,從那日光微沉之時看到那輪紅日快要消失在腳下。
帝雪知道,他的父皇身爲帝國皇帝,需要他關心的人和事有很多,但是父皇的心中永遠爲自己保留着一席之地,有人想殺帝雪,於是倚欄陛下也很想殺人。
而陪帝雪看夕陽,便是在他傷復回到永恆塔後,倚欄陛下表達關心的一種方式。
帝雪有些感動於父親爲自己做的這一切,所以他很真摯認真地道了一聲父親,而不是父皇這種尊稱,並且說了一聲謝謝。
倚欄陛下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溫暖,伸手拍了拍帝雪的肩膀。
倚欄陛下突然說道:“下次把那個叫泰勒的女孩兒帶給我看看。”
帝雪一窘,看着自己父皇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好在這時,有人幫他解了圍。
兩名宮裝婦人款款走來,雍容華貴,氣度不凡,十幾名宮廷侍從和皇家親衛隊員恭謹的跟在她們身後。
兩個粉雕玉琢的孩童圍着兩位明麗優雅的女子蹦蹦跳跳地走來,小男孩牽着小女孩的手,跑到帝雪的身前,此間頓時歡笑聲不斷,小男孩拉着自己的妹妹手舞足蹈地喊道:“雪哥哥,雪哥哥,你終於回來了,你是不是把壞人們打得屁滾尿流的?!”
小女孩兒笑聲如銀鈴般動聽,她笑着說:“幻曉哥哥那還用說麼,雪哥哥那麼厲害,那些壞人怎麼會是他的對手!”
石柱間負手而立的父子二人聽到這天真的話語頓時相視一笑,曉薇皇後和帝蘭公主並肩走來,曉薇皇後笑着訓斥道:“幻曉,夢薇,不許胡鬧。”
小男孩和小女孩便是帝雪的兩個弟弟妹妹,曉薇皇後的子女帝幻曉和帝夢薇。
隨着兩個可愛孩童的到來,一時此間盡是孩童清澈的笑聲,氣氛格外溫馨。
夕陽漸沒,點星又現夜空,與蒼茫大地上的萬家燈火,無言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