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我才反應過來,再看時,那個人已經走出好遠了。 零點看書
陳雨看我發了半天呆,不由得問:“怎麼了,你認識他嗎”
其實我從那人身上,確實找到了一絲熟悉感,但一時又想不起他是誰,於是就回答道:“應該不認識。”
陳雨也就沒在意,帶着我徑直進了商業街。
在裏面,我們逛了好多家服裝店,很多都是高檔次的,望着那些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衣服,其中一些尤其昂貴,少則幾千,動則上萬的,落在我眼裏簡直就是天價,嚇得我臉色一直是緊繃着的,大氣不敢出一下。
陳雨幫我一路挑挑選選,最後看中了一套悠閒裝,褲子是灰色的,上衣則是半外套的長袖衫,既不厚也不薄,是目前這種季節所流行的款式,試了一下也剛好合身。
本來我看着也挺喜歡,但那衣服不知道是什麼名牌,一看價格竟然要兩千多,嚇得我趕緊手忙腳亂地脫了下來。旁邊的銷售小姐看我露出那麼大的反應,知道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山炮,眼裏就隱隱有些鄙視,慢聲細氣地嘀咕道:“窮**絲,沒錢也敢找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也不怕隔天就跟別人跑了。”
她雖然說得很小聲,可是我耳尖,完完整整地聽到了,不由得臉上火辣辣的,卻也無從反駁,誰讓人家說的都是實話。
不過儘管我再三拒絕,但陳雨還是把那套衣服給我買下了,我無可奈何,只能到更衣室裏面去換上。畢竟今天晚我上要陪她去見一個人,雖然還不知道什麼來頭,但看得出她挺在意的,所以我起碼也要在裝扮上多下點功夫,免得到時候給她丟臉。
但同時我心裏又暗暗下決心,這身衣服就當是借她的了,等我有錢了之後,再慢慢還她。
離開了服裝店,陳雨在外面攔了輛出租車,上去後,給司機說了個我沒聽過的地名兒,並催促開快點,而後車子拐了個彎,往西邊的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在車上,我忍不住好奇,問陳雨,說今晚要見的人是誰?
陳雨回答道:“是我爸介紹給我的一個朋友,剛認識不到一個月,我跟他也就見過兩次面,不太熟。”
我猶豫了下,試探道:“是追求者嗎?”
陳雨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似問非答道:“對我來說,是與不是都沒什麼區別。”
就這樣,車子開了有四十分鐘,最後在一條行人不多的街邊停下了,我看了看車頭的時間,差不多是晚上的九點半。
下了車之後,我問這是什麼地方,陳雨回答說是西城區,離學校挺遠的。
然後她帶着我穿過兩個路口,來到了路邊的一家西餐廳裏,在門口的時候,她悄聲對我說:“小海,進去之後,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抓着我的手就好了。”
聽說要抓她的手,我心跳有些加速,但我也知道只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就點了點頭,說好。
然後陳雨就輕輕挽住我的手,雪白的臉兒倚在我肩膀上,一副親暱的樣子,兩人慢慢地進了那餐廳裏。
進門靠窗的第一張桌子,就是陳雨今晚要見的人。
這是一個穿着修身藍西裝的年輕人,年紀不大,估計就0出頭,比我大上兩三歲,梳了個大反背,皮膚挺白的,臉型有點削瘦,說不上太帥,但是在普通人眼裏,卻也很惹眼。
這個年輕人素養非常好,雖然年紀不大,但卻渾身透着一股子沉穩,看到我和陳雨牽着手進來,只是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頭,隨即舒展開,並且很熱情地站了起來,微笑道道:“兩位,請坐。”
這一頓飯,喫得尤其快。
怎麼說呢,除了知道這個年輕人姓亞,全名叫亞凌軒之外,其他的則一無所知。他不管是對陳雨,哪怕是對第一次見面的我,都是同樣的熱情,似乎天生就會自來熟,對我噓寒問暖的,搞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除了喫飯還有一些平常的客套話之外,這個亞凌軒再也沒有談論其他,更沒有問過我和陳雨到底是什麼關係,喫完飯之後,叫服務員來買單,然後拿過旁邊的手提包,對我們說還有事要先走,直接就離開了。
整就是一頓普通朋友之間的聚餐,喫完就走,沒有半句廢話。
等到那個亞凌軒走了之後,我和陳雨也沒有在餐廳裏久留,急急忙忙地出來,然後都莫名地鬆了口氣。
陳雨問我道:“小海,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是不是跟他在一起時,感覺非常壓抑?”
我抹了抹額頭的汗水,點頭道:“確實是這樣,這個人就是素養太高了,跟他在一起會覺得拘束,讓人很不自然。”
說話間,我才發現,我跟陳雨的手還牽在一起,立即像觸電似的鬆開,囁諾道:“不好意思,我……”
陳雨倒是沒有在意,反而跟我道謝道:“謝謝你,小海,今天晚上可多虧你了。”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全程腆着一張臉,不僅有了新衣服,還白蹭一頓飯,這麼好的事再多做十次我也願意,所以就讓她不要客氣。
之後陳雨看着天色還早,就問我要不要去散一下步,我心想現在回學校也沒事幹,也就答應了。
只是不知爲何,跟陳雨在一起時,我會很心慌,兩人沿着大街慢慢往前走,雖然互相緊挨着,但卻彷彿各懷心事,誰也沒有說話,氣氛顯得很沉悶。
我不由得難受起來。
四年前,我們是那麼好的朋友,不僅天天膩在一起,而且還無話不談,可如今怎麼會變成了這種相對無言的樣子了?
突然,陳雨的手機響了,她跟我說了聲對不起之後,就到旁邊接電話去了。
我只好自己一個人慢慢走着,看沿途的燈光,還有街上因爲夜深已經逐漸變得稀少的行人。
這時候,旁邊突然停下了一輛紅色的小車,車門打開後,從上面下來一個染着黃頭髮的高個女人,背對着我,看不清面孔。我原本並不在意,只是那個女人手裏牽着的一條寵物狗,下車後變得很興奮,掙脫了她的手,汪汪叫着,開始在大街上亂跑。
那個黃頭髮的女人就去追,嘴上輕輕喚着:“小海,別鬧了,快來媽媽這裏……”
我正覺得好笑,想不到一條狗竟然會跟我同名,不由得就多看了幾眼,看到那條小狗蹦蹦跳跳亂竄着,很快就跑到了我身邊來。
我看這小狗挺活潑的,擔心那個女人會追不上,於是就彎下腰來,伸手去拿拖在地上的項繩。
結果手還沒碰到繩子,那條正繞着我轉圈兒的小狗突然就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吠叫,看着我,彷彿遇到了最讓它害怕的東西,一邊低聲嗚叫着,一邊後退,隨即飛也似地往回跑,一陣風似地跳上了那個女人的懷裏,瘦小的身軀瑟瑟發抖着,眼睛中露出了難以言狀的恐懼。
那個女人抱着小狗走過來,一邊柔聲愛撫它,一邊對我說:“先生,我家這孩子有點頑皮,沒有嚇到你吧?”
我沒想到這個女人會那麼有禮貌,與其說這狗嚇到我,還不如說是我嚇壞了它纔對,於是就轉過身來,想跟給對方擠個笑臉。
然而,當我抬起頭來,看清這個女人的樣子時,一時間,整個人彷彿被閃電劈中,腦子嗡一下,變得一片空白。
女人看着我,臉上的表情也慢慢凝固了。然後她鬆開雙臂,任由懷裏的小狗跳下來,一路吠叫着跑遠,用手慢慢捂住嘴巴,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沿着秀麗的臉往下滑落。
我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張熟悉的面孔,看着這個從小把我養大,又突然間在五年前離我而去的女人,整顆心像被人用手用力抓住,喘不過氣來。
“小海,這幾年,你都到哪去了?”黃頭髮的女人哭泣道:“去年,我回過一次村子,但是發現你已經不見了,家裏也荒廢了,我怎麼找也找不到你……你是跟你爹搬出來住了麼?”
這一刻,我不知道我臉上是什麼表情,只清楚自己雖然很想哭,但卻哭不出來,聽到她說到了後爹,我渾身一僵,隨即咬着牙齒,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我沒有爹!”
她走上來,伸開雙手,想抱我,可我猛地退後一步,不讓她碰,同時一字一頓地沉聲說:“我,也沒有娘!”
“小海,娘現在生活好了,你……”
“夠了!”
我大聲地打斷了她,憤怒道:“雖然我是一個人,可我自己也能活得很好,不要你管!”
女人不說話了,就這麼看着我,眼淚仍舊像斷線的珠子往下滑落。
這時候,那輛小車裏有個男人探出頭來,四十出頭的樣子,穿着西裝,雖然長相一般,但是看起來很精神,往這裏喊道:“老婆,你帶小海小便完沒有?很晚了,風大,你小心點別凍着。”聲音中,透着濃濃的關心與愛意。
女人往那邊應了一聲,隨即擦乾淨眼淚,從上衣的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想要遞給我,可被我一把打掉。
她不敢再碰我,顫聲道:“小海,娘對不起你……不管你肯不肯原諒我,可娘也只是想盡可能地彌補你,如果你在生活上有什麼困難的話,就打名片上的電話,我會盡量幫你的……”
我別過頭,不去看她。
女人就又哭了,捂着嘴,哽嚥着叮囑我道:“最近天氣會轉涼,你要多穿點衣服,彆着涼。還有……大後天就是中秋節了,你要記住孃的話,不要外出,更不要抬頭看天上……”
說完了這些,女人又看了我一眼,這才依依不捨的走了。
等到她上了車,車子也開走了,漸漸地消失在視線中,我才脫力了地慢慢蹲下來,然後抱着旁邊的路燈杆,看着地上那張寫着“金悅大酒店人事部經理:沈茹”字樣的名片,額頭用力往牆上撞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這一刻,難過、憤怒、釋然、悲傷,好多種複雜的情緒,通通襲上了心頭。
我撲通一下跪倒,額頭抵在地上,哭得涕淚橫流。
耳旁彷彿又響起了那首耳熟能詳的童謠:
“世上只有媽媽好
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投進媽媽的懷抱
幸福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