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優雅地行了個禮，不失禮貌地回答道：
“只不過是，一個在旅行的學者和他的朋友罷了。”
這不是一個謊言。
在史詩和故事中，魔法師從來都是見識廣博的學者。
海鬼婆冷哼了一聲，顯然不太信服這個答案：
“可是別忘了，只是解開第一個謎題毫無意義，你們還要回答後面兩個問題。”
“不愧是海鬼婆索要的代價啊！”人魚公主在心底感慨，又有些忐忑不安：
在萊茵和奧蘿拉之後，她也要向海鬼婆祈願，長出人類的雙腿，到陸地上去，和王子在一起。
那麼，代價會是什麼呢？
“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聽好了，人類。”
海鬼婆高聲道：
“人類，你們已經知道了，第一題的謎底：永恆不朽的靈魂。
“那麼，請告訴我，永恆有多長？
“永恆是一百年嗎？是一千年嗎？或者是一萬年呢？
“聰明的人類啊，請告訴我，永恆的長度吧。”
奧蘿拉覺得海鬼婆的這個問題，簡直莫名其妙。
“既然是永恆，又怎麼會有長度的概念呢？這完全是自相矛盾的問題。”
這個海之女巫怎麼總提這種奇奇怪怪的問題？
“老師，永恆不就是無限長嗎？”奧蘿拉低聲對一旁的老師道。
“從事實來說，確實如此。”萊茵輕聲道，“但這估計不是海鬼婆想要的答案。”
奧蘿拉本着試一試不虧的心態，答道：
“永恆，就是無限長的時間。”
海鬼婆笑了：
“是啊，那麼永恆??也就是無限長，到底是多長呢？”
海鬼婆譏諷狀的笑容，讓這個年齡尚小的女孩有些惱怒了。
看見奧蘿拉怒氣衝衝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萊茵笑道：
“注意到了嗎？剛纔海鬼婆在給我們講述不朽靈魂的特別時，使用了詩一般的描述。正如上一個謎題，也是如詩篇一般。
“我想，這代表了她想要的答案的方向。
“羅絲王國未來的王啊，你做得很對，思考問題時確實會考慮邏輯。
“然而，世上大多數的事情，不完全是邏輯和辯證所能涵蓋的。試試看，去用童話書裏的思維方式，來回答這第二個問題吧。”
用童話書裏的思維方式……奧蘿拉琢磨着老師的話。
奧蘿拉還在沉思時，銀髮少年一步上前，如同坐在篝火間講故事的吟遊詩人，娓娓道來：
“在大海之上，在人類生活的陸地深處，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座鑽石山。
“這座鑽石山可大了。如果想要往上走，要花費一年時間才能攀登至山巔；如果想橫着繞過這座山，也要花費一年的時間；假如就這麼徑直往深處走去，走到山的背後，同樣要花費一年。”
愛麗兒聽着萊茵回答，心潮澎湃：
“原來，在人類的世界裏，在遠離大海的陸地深處，還有這樣壯觀的景象嗎？”
想到這兒，人魚公主對“前往人類的世界，到人類中去生活”愈發嚮往。
“可是，這座山和永恆又有什麼關係呢？”愛麗兒忍不住想，不明白萊茵的用意。
萊茵繼續回答道：
“每隔一百年，有一隻鳥就會從遠方飛來，用它的嘴在鑽石山上輕輕啄那麼一下，然後，撲騰着翅膀轉身離去。
“等到鳥兒再一次回來時，又是下個世紀了。
“住在山腳下的那些人類，許多窮盡一生也無法看到鳥兒來這麼一趟。
“只有最長壽的百歲老者，纔有可能在整個生命中見過兩趟鳥兒飛來的奇蹟，將這份閱歷作爲引以爲傲的資本。”
海鬼婆輕輕感嘆道：
“是啊，人類的壽命相比我們來說，就是如此短暫
“這確實是一個關於生命的，關於時光的美麗故事。
“但是，這個故事和我的提問，有什麼關係呢？你有提到永恆的長度嗎？”
萊茵露出微笑，講出了故事的結尾：
“等整個鑽石山都被那隻鳥啄掉後，永恆的第一秒就結束了。”
當少年講完了這個故事，珊瑚礁森林陷入了沉寂。
萬籟俱寂。只有裂縫中冒出水泡咕嚕咕嚕的聲音，遠處魚兒遊動的水聲。
無論是奧蘿拉，還是旁聽的愛麗兒，都清晰地感覺到了永恆的分量。
當人們在交談裏說無限和永恆時，它們只是一個簡單的詞彙，一段無法被描述的長度。
可一旦無限和永恆被具象化，被加以比喻和賦予形象，它就有了比那座鑽石山還重的重量。
奧蘿拉忽然有所明悟：
“原來如此。第二個謎題並不是字面意思的問題，而是讓我們用某種方式描繪出‘永恆不朽的靈魂’中，‘永恆不朽’的分量。”
真是太狡猾了。
海鬼婆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有趣的回答。
“不愧是靈魂永恆的人類，親口告訴了我永恆的分量。你是怎麼想到這麼有趣的回答的，人類？”
萊茵如實道：
“這個答案不是我想到的。它是我以前讀過的一本書中所描繪的故事。我最多隻是爲它增添了一點細節。”
這是《格林童話》裏，小牧童回答國王提問時，所講述的美麗故事。
當然，令前世的萊茵對這個故事深刻的原因，是《神祕博士》的某一集提到了它。
沒想到，在這兒，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中，同樣的答案，竟然能夠用上！
就在這時，萊茵聽見身後，奧蘿拉將嗓音壓得很低：
“在鑽石山被鳥啄掉後，老師生命的第一秒也就過去吧？”
萊茵沉默不言。
他不知道來自世界之外的自己是否擁有永恆不朽的靈魂，但他的肉體似乎是永恆的了??如果不因爲意外死去的話。
奧蘿拉銀鈴般的清脆聲音再次響起：
“老師，我在想一件事。
“在今天，從你們的交談中得知這麼大的祕密之後，我才終於想明白。
“老師，我和您一樣，都是永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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