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煙雲,你知不知道新來挑水的那個小川是什麼人?”
“回左侍者,我叫人查過了,他的本名叫珩川,是‘財緣’老闆皇甫熙的書童。”
少年哼了一聲,說道:“那你知不知道,他爲什麼放着好好的書童不做,卻來煙雲山莊挑水?”
“因爲他得罪了皇甫熙,所以被罰來這裏做苦工。”
“皇甫熙有的是生意,爲什麼讓他到煙雲山莊來做苦工?”
孫煙雲沒有馬上回答,像是在組織語言,有點禿頂的腦袋上已開始冒汗。“因爲皇甫熙不想讓人知道他暴虐無情,所以罰珩川到其他地方做苦工。方圓幾百裏就數煙雲山莊最大,人口又多,還趕上三個挑水的工人生病了,所以”孫煙雲拉長了聲音。雖然室內很暗,只能看到人影,但他還是偷眼望瞭望神策,才繼續道:“所以小川纔會來煙雲山莊挑水。”
左侍者又道:“你確定他們的目的就是這麼單純?”
“不確定。”孫煙雲老實的回答,“所以我已派人盯着他。但是他從進山莊以來每天都按時按量的做好工作,沒有找人帶過班,沒有出過山莊一步,沒有在山莊裏亂走,與山莊裏的人也很少交往,也沒有亂打聽消息,更沒有向外傳遞訊息,所以,我真的想不出他能有什麼特殊目的。”
黑暗中,左侍者好像看了看神策,彷彿在等待他的指示,但是神策沒有任何反應。於是左侍者道:“孫煙雲,你好好盯着他,一有舉動立刻格殺。”
“是。”
“你可以出去了。”
房門從裏面打開,又從外面關好,幾丈長的房間裏依然一片黑暗。
良久,黑衣少年輕聲喚道:“主子,您看”
神策的大黑袍袖動了動,彷彿還伴隨了一聲嘆息,語聲緩慢而悠長,在空曠的屋子裏徘徊迴盪。
“唐穎啊唐穎,你到底是要做什麼呢”
滄海洗過了澡,光着腳坐在牀邊。夜了,卻沒有睏意,想做些什麼,又安不下心,起來坐到圓桌後面,把小燭臺端了過來,發了會兒呆,然後注意到委頓在桌的髮尾,就拔了根頭髮下來,湊着燭火一燎,棕色的髮絲捲曲盤旋,再燒一會兒就燃起了一點火星兒,又很快滅下去,冉起一縷青煙。
燒啊燒的正無聊的時候,突聽樓下遠遠的一陣嘈雜,然後就像頭髮燃起的火星一樣很快滅了下去。過了一會兒,石朔喜噔噔噔噔跑上來,見滄海屋內亮着燈,就推門闖了進來,語氣裏有些微的興奮:“唐穎弟弟!我又抓了兩個人!現在一共是八個俘虜了!”
滄海面無表情的瞟了他一眼,垂目道:“你們都跟誰學的,進屋不敲門?”
石朔喜無所謂的在滄海身邊坐下,理所當然的道:“跟珩川學的啊。不過我進別人屋都敲門的,進你屋就不用了。”
“憑什麼進我屋就不用?”聲音提高了一度。
“嗨,都是男人怕什麼的,”頓了頓,把滄海打量了一番,又道:“難道說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滄海白了他一眼。
小殼被說話聲吵醒,從隔壁套間挪動過來,穿着單衣,睡眼惺忪的坐在石朔喜旁邊。“你來啦。這麼晚還不睡?”
石朔喜應了一聲,又對滄海道:“哎,你怕人知道你什麼祕密啊?”
小殼道:“又抓到暗探了吧?剛纔好像亂了一陣。”
石朔喜應了一聲,又對滄海道:“哎,你不會有什麼身體缺陷吧?”
小殼道:“那些暗探還老實麼?在一起有沒有說些什麼?”
石朔喜白了小殼一眼,蹙眉道:“我這兒和你哥說事兒呢,你老打什麼岔呀?有什麼話等會兒再說。”
小殼輕嘆道:“找死啊。”
石朔喜從新盯住了滄海,湊近了看了一會兒,忽然恍然大悟道:“啊!你不會女扮男裝的吧?”
小殼咣噹一聲倒在桌上,說道:“完蛋了。”,
滄海忽然笑了笑,珠明寶璨。脣角眉梢,春深似海。
“不是。”滄海微笑回答。
燭光下的石朔喜一震,望着滄海呆了良久,喃喃說道:“那、那你讓我摸摸,我、我就、我就信。”
天吶
小殼感到很無力,這,難道就是拉皮條的職業習慣嗎
滄海依然在微笑,笑得很甜很甜,然後很好心的低頭問道:“怎麼樣?”
“嗯,雖然隔着衣服但是手感不錯。啊我的意思是說,你的腰很細啊不是,啊,那個”猛然輕咳一聲,“咳嗯我、我信了。”
“那好,今天就摸到這兒,你看行嗎?”溫柔的商量着,笑得眼睛的弧度都那麼好看。
“呃哦哦。”石朔喜等了一下才從滄海後背上把手收回來。瞄了瞄滄海的容顏,突然覺得臉在發燒。
滄海微笑道:“那現在可以回答我弟弟的問題了嗎?”
“哦哦,嗯。”石朔喜正覺得不好意思,聽了馬上轉身面對小殼,把後背留給了滄海。“你問。”
小殼苦笑,瞥了眼滄海,才道:“那些暗探還老實麼?”
“呃還、還可以。”
“他們在一起有沒有說些什麼?”
燭光拖動,帶起一尾流瑩,耀眼,如彗星。
“他們說他們說說什麼?”
“譬如說”小殼頓了頓。
幾縷青煙從石朔喜頭後冉冉升起。
小殼道:“呃譬如說,誰嗯、誰指使的他們?”
“好像沒有說吧”石朔喜盯着腳尖,不太敢抬眼。心跳有點快。
火光更大了一點,外焰從石朔喜的頭後露出了一小截。
小殼慢慢瞠大了眼睛,張着嘴巴半天才結巴道:“着、着、着了”
石朔喜道:“我沒睡着啊。”頭後,一團火光“呼”的一下陡然沖天而起。“哦,你們困了是吧?那、那我不打擾你們了。”回頭。
滄海坐在燭光旁,笑得更甜更可愛。像一顆又香又涼的梨膏糖。
“晚安。”梨膏糖笑眯眯的揮了揮手。
“晚、晚安。”石朔喜又是愣愣的。
“呃”小殼張了張嘴,梨膏糖便也對他笑了笑,於是小殼道:“晚安。”
石朔喜出了門。一邊走一邊覺得走廊裏雖然沒燈但好像也挺亮的,然後又忽然覺得似乎有什麼味道,一邊走一邊在空中嗅了嗅,然後點頭,哦,原來是什麼東西燒糊了的味道。
哎等等,怎麼會有東西燒糊了呢又不是廚房?
站在走廊裏琢磨了一陣。
四下裏看看。
啊!
九月十一,夜微涼,錦衾暖,秋月將圓。
一聲長嘯於夜半子時準時響起在“財緣”二樓走廊。一瞬間從西到東,又從二樓下到一樓,隱沒在後院。
已睡的住客們不滿的騷動起來。
“大半夜的吵什麼吵!又沒着火!真煩人!”
幾個客人推開了靠走廊的窗戶。
“喂,對面的大哥,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剛纔好像看見一顆火球從這裏‘咻’的一下飛過去了。”
“哈哈,怎麼可能,準是你眼花了。行了,快睡吧。”關窗。
“哦,或許是眼花吧。”
走廊裏又迅速恢復了寂靜。
小殼坐着愣神。眼睛只看着一個方向,半天不眨一下。然後,滄海嘆了口氣。小殼只有感覺更無力。
小殼道:“你在擔心?”半晌沒聽到回答,遂移轉了目光。滄海的側臉在燭光下亮白而柔膩。“你在擔心什麼?”語氣變得肯定。
“小花還沒回來。”
小殼道:“葉深的任務是什麼?可以說麼?”
“我叫她給璥洲送的信。”頓了頓又道:“不知什麼事讓她耽擱了。”
“你是因爲這個睡不着覺?”
“不知道。”滄海搖了搖頭,起身,“既然你醒了,就陪我下去走走。”
兩個人穿上了外衣,下到庭院裏來。小殼給滄海多披了一件外衣,滄海沒有反抗。,
清癯的暗青色背影,站在月光下,像一棵玉樹。剔透。圓潤。晶瑩。彷彿帶着清寒的溫度,又彷彿下一刻就會翩然而舞。披在肩上的單衫,袖擺時而蕩起,蹁躚如青蓮的翅。地上的影子竟也隨之香豔起來。
認識這樣的人到底是幸還是不幸?那如果,這個人是你哥哥呢?
小殼的心裏一片茫然。眼裏所見,便也似被蒙上了一層薄紗。
一個嬌小而輕盈的身影從“財緣”大門進入,出現在庭院裏,穿過花園,往後廚的方向走去。門首的燈火,映出她丁香花一樣的容顏。
滄海彷彿長出了一口氣。
小殼笑道:“看來她餓了。”
“我們回去嗎?”
“再站一會兒。”
一道白影利落的從東邊圍牆翻了進來。夜晚刺探機密的不速之客,竟然穿着一身白衣。那麼他不是白癡,就是弱智。
但這個白衣人兩樣都不是。
石朔喜精心設計的陷阱,在他的劍下如瓜菜一般,毫不費力就變成了一堆碎片。
東牆邊沒有點燈。但當他走出牆影時,月光剛好照亮了他的臉。慘白,而冷硬。
小殼一驚。
滄海極輕的聲音馬上道:“別出聲!”
這幾天,財緣藉故“修整”而縮短了營業時間,夜晚很早就打了烊,客人們也早早安睡。靠近圍牆和通往後廚的某些地方也因“修整”而禁止立入。又因人客較少活動,財緣夜晚時也沒有點上通明的燈火,只在少數幾處人多的地方掛了燈籠。
夜,頗靜。
白衣人繞道向北,折而西行。
滄海蹙眉,猛然叫道:“不好!”拔足向西狂奔。外衣掀起掉落在地。
“喂”小殼撿起衣服隨後追去。
後廚就在西邊。
而花葉深,就在西邊的後廚。
後廚又分爲幾個院落,其中只有洗碗的地方是獨立的,並且佈滿了陷阱,而其他幾個地方尤其是料理間完全是安全的。本來就每晚都有人值夜班,而暗探出現過以後,值夜班的都換成了會家子。今晚,應該是輪到瑾汀守夜。
但是此時,瑾汀恰好不在。
花葉深隨便找了點喫的填飽了肚子,滿足的走出廚房,下了一級臺階,小臉兒忽然煞白。
“啊!”一聲尖叫響起,在滄海奔進後廚大院的時候。
精光閃閃的利劍正遙遙指向花葉深的咽喉。
滄海想都沒想就衝了上去,抱住花葉深牢牢護在懷裏,咬牙閉緊了雙目。
鋒利的劍尖向滄海背心刺去,距離他的身體已不到一尺。
小殼趕到,連驚呼都來不及出口。
瑾汀回來,連寶劍都來不及拔出。
滄海已感覺到劍尖冰冷的劍氣穿透衣服,馬上就要刺進皮膚。
握劍的白衣佘萬足已露出了獰笑。
劍尖距離滄海的背心已不足三寸。
就算反應過來,也已趕不及救援。
如果這一劍刺下去,那麼就是回天乏術。
難道這一朵傾國傾城,這一顆七竅玲瓏,這一手翻雲覆雨,今日便要在這毫無遐思的方寸之地香消玉殞,命喪黃泉?變成一團蒼白的血肉,一堆烏黑的焦炭,一縷青色的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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