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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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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華燈初上,酒樓外車水馬龍,人潮熙攘。

夏桐倒滿三杯酒,拿起一杯,向謝不渝笑道:“六郎,正三品的冠軍大將軍??這可是當初伯父戎馬一生纔拿下的官品,你方纔二十有四,便能有如此作爲,真乃謝家寶樹!這一杯,便敬你否極泰來,青出於藍,鵬程萬里!我先幹了!”

孔屏跟着拿起自己那杯酒,訕訕附和,一口乾下。

謝不渝喝完酒,夏桐又給他與孔屏兩人滿上,臉上全是與有榮焉的神氣,驕傲地道:“這第二杯,便敬你衣錦榮歸,喬遷大吉!”

誠如他先前所言,賜封的聖詔頒發下來後,果然有賞賜他豪宅一座,且那豪宅不是別處,正是昔日被查封的西寧侯府。

“不過要我看,你也不必急着搬家,侯府被查封多年,裏裏外外收拾一通,需要不少時間。你且安心在惠和坊那兒住下,等婚事定下來,在大婚那一天搬進去,雙喜臨門,方是妙哉!”

孔屏聽得一愣:“二哥要成親啦?!”

夏桐“嘖”一聲,放下酒杯:“孔校尉,我如今都是當爹的人了,他多大?比我還年長一歲,難道不該成親嗎?”

孔屏鬆了口氣,原來是催婚呢,他目光從謝不渝臉上移開,很費解:“那我跟你同歲,我也沒當爹啊。”越說越疑惑,“你們京城人成親都那麼早嗎?”

夏桐被問住,想起他倆從邊關而來,前些年都是一頭紮在沙場上,金戈鐵馬,吞風飲雪,自然沒有談婚論嫁的良機。他慚愧道:“沒有,我的意思是……你們好不容易建下功業,凱旋獲封,應當趁着這一次的機會解決一下人生大事。”

孔屏瞭然,驀地想起什麼,看謝不渝的眼神陡然複雜。

“聖上爲何留你們待在這兒,想必你們也聽說了。遣走朔風軍,卻偏留下主將,一則是忌憚,二則也是想拉攏。爲人君者,拉攏人的辦法也就那幾樣,這一次,十有八九便是賜婚。六郎是什麼性子,我再清楚不過,旁人硬塞給他的,他肯定看都不願多看一眼,所以呀,不如趁着賜婚聖旨下來以前,先自己尋摸一個。”

孔屏想起今日在大相國寺裏撞見的長公主,圓溜溜的虎眼瞪得更大,悶不吭聲地喝了口酒。

“當年他在永安城裏打馬遊街,一笑成名,愛慕他的高門千金多如牛毛。如今官封三品,想要尋一個可心的夫人更是易如反掌。不過,選擇多了,也容易挑花眼,按我的經驗來看,選夫人最重要的還是看品性。就說太史令家的長女顧大小姐,自從六年前在一次春宴上看見他後,便一直芳心暗許,癡慕多年,苦等他至今未嫁??這樣的赤誠之人,纔是真正的堅貞不渝,可堪良配啊!”

孔屏差點被口中酒嗆住,心想兜這一大圈,原來是想說親呢。偷瞄身旁一眼,輕咳道:“那……等了這麼多年,年紀也不小了吧?”

夏桐抿嘴,道:“如你所言,京中貴女向來早婚,顧大小姐爲等他蹉跎至今,乃是承受了極大的家族壓力。這樣的決心與情義,難道不是更令人動容嗎?”

孔屏張口結舌。

夏桐躊躇滿志,看向主人公:“六郎,要不要我幫你把人約出來,你先相看相看?”

“不用。”

“爲何?”夏桐激動。

謝不渝道:“不想跟你沾親帶故。”

夏桐語塞,心想這人記性倒是頂頂好,昔日愛慕者那樣多,竟能記得顧大小姐是他夏桐的遠方表親。他道:“別開玩笑,我這次是認真的。雖然說你以前風光無限,可是伯父出事後,多少人在背後落井下石,那些愛慕你的女人又有幾個是真心?就連那一位??”

他戛然而止,看見謝不渝眉睫下一片陰影,自知不該提起那人,悶聲道:“總之,患難見真誠。放眼這世上,能一心一意對你的女人除開顧大小姐以外,我是想不出第二個了!”

謝不渝低頭喝酒,壓在睫底的那片陰影凝滯不動,夏桐看得心焦,道:“你不會還在惦記她吧?”

席上無言,夏桐便知猜對,氣憤道:“她究竟給你下了什麼迷魂藥,能迷你這麼多年?!”

他大抵是真動氣了,手掌拍在案上,酒壺差點翻下來。孔屏默默扶穩,知曉馬上要撞破一件“驚天祕辛”,拿來一盤焦脆的花生躲在一旁悶嗑。

“你就該慶幸她當初移情別戀,棄你如敝履!像她這樣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女人,要真跟你成了親,如今埋在地底下的可就不是他蕭雁心了!”

夏桐一臉恨鐵不成鋼,呵斥得慷慨激昂。謝不渝聽完,卻並不生氣,心情反而有一些好,問:“她爲何要殺蕭雁心?”

“還能爲何?自然是爲攀龍附鳳,爭權奪利!”夏桐道,“雖然說蕭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可畢竟是她的夫家。她嫁入蕭府,蕭家人也是盡心侍奉,從不敢有半點不恭。可是她呢?毒殺親夫,收羅公爹罪證……做這一切,全是爲剷除異己,扶當今聖上登基,以穩坐高位,坐享榮華。你看看,如今的朝堂上除梁相以外,便是她一手遮天。右省、戶部、工部乃至於兵部都有爲她效忠的人馬……這樣可怕的女人,你還敢要嗎?”

夏桐越說激動,越激動越是義憤填膺,狀告公堂一般,羅列起“長公主禍亂朝堂”的樁樁件件來。

孔屏在一旁默默啃花生,間或偷瞄謝不渝,心底翻起一陣陣驚濤海浪。

*

送走醉意酩酊的夏桐,大街上燈火闌珊,已快到宵禁的時辰了。

此處便是惠和坊,離住處很近,謝不渝、孔屏兩人步行回府。

孔屏踩着地上的影子,摸摸鼻樑,道:“二哥,原來你藏在心裏的那個人,就是長公主啊。”

謝不渝大概也是有些醉了,思緒昏沉沉的,反應有些慢。

孔屏長嘆一聲,心想難怪從一開始就感覺謝不渝對辛湄的態度怪怪的。說憎惡嘛,談不上;說親切,又完全不沾邊??原來竟是這樣的內情。

“那年你寫下的信……也是給她的嗎?”孔屏問。

謝不渝的目光投在遠方,是惘然而痛切的,他沒承認,也沒否認。

孔屏嘆息:“那長公主的確是夠狠心的呀。”

今夜月光很冷,是一種微微發灰的冷霜色,孔屏看謝不渝始終不說話,便不再揭他傷疤。踢開路邊一顆石子,他岔開話題:“老董已率領主力軍回西州了,人馬、路線都是按二哥先前吩咐的。王府那邊也都一切照舊。二哥看看還有什麼要部署的嗎?”

謝不渝這纔開口:“增派一支暗衛過來,隨時策應。”

孔屏點頭,仰望天上燦爛繁星,哂道:“狗皇帝想留咱們下來做人質,倒是正合了咱們的心意了。”

*

次日,百官下朝,謝不渝在大殿外被一人叫住。

回頭看,來人頭戴漆紗幞頭,身着從一品圓領右衽官袍,鳳目美髯,器宇從容,正是當朝丞相??梁文欽。

“謝將軍,恭喜。”梁文欽拱了拱手,前來恭賀謝不渝晉升之喜。

謝不渝看着他,回以一禮。

“說起來,謝將軍回京也有些時日了,梁某前陣子庶務纏身,一直沒能與您一敘。碰巧後日是梁某生辰,不知可否有幸請將軍蒞臨府上,一醉方休?”

謝不渝眉睫微動,驀地想起辛湄提醒他注意提防梁文欽。他五年沒回永安,朝局風起雲湧,各方勢力角逐下來,當年的局勢早已大變。眼前這位聲名赫赫的梁相,昔日也不過是區區從六品下牧監,放在以前,謝家人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一朝天子一朝臣。

這大概便是世人在這裏汲汲營營,機關算盡的原因吧。

謝不渝淡然一笑:“謝某之幸。”

“那便恭候大駕了。”

梁文欽很是滿意,看來謝不渝是個識趣的,並非傳言裏那般桀驁不馴。

目送謝不渝離開,幕僚從旁側走來,打量着前方那威武的背影,憂心道:“畢竟是長公主府的舊人,大人真有信心能拿下嗎?”

梁文欽與辛湄抗衡一年有餘,論勢力、聲望,他自是不輸,唯獨在兵力這一塊捉襟見肘。謝不渝手掌十萬朔風軍,新近入朝,靠山全無,無異於一把等待開鋒的寶刀,眼饞的人何止是聖上?

賜婚的風聲早已傳開,他梁文欽不才,膝下多的是待嫁的女兒,若是能憑藉聯姻拿下謝不渝,他日解決辛湄,必是易如拾芥。

“舊人反目以後,便是仇人。當年那位棄舊戀新,人盡皆知,他謝不渝但凡是個有血性的男兒,便不可能再爲她所用。”

*

自從從大相國寺回來後,辛湄便像冒犯了佛祖,黴事一樁接一樁。

先是莫名感染風寒,頭疼了一天一夜,後是西園傳來棠兒重傷身亡的噩耗。

那天在存義山,刺客下手極狠,棠兒爲救辛湄胸中一箭,回府以後,傷情一直反覆,夜半時突然嘔血,不治身亡。

辛湄自小在冷宮長大,母妃走得早,罪名還不好聽,她被送去賢妃膝下寄養,身旁的人換了又換,棠兒、果兒是爲數不多的能陪她走到今日的親信。

說是侍女,她們見證過她最快樂的時光,陪伴她走過最煎熬的歲月,是世上除母妃和謝不渝以外,唯二能讓她卸下心防的人。

棠兒的慘死,無異於一把刀橫插在她心口。

忍痛爲棠兒發完喪,辛湄悲憤填膺,發誓要叫梁文欽血債血償,誰知一天不到,戚吟風帶來消息??存義山一案結案,兇犯之首便是那日刺客招供出來的兵曹參軍李赫,他已寫下血書認罪,並在大獄裏自盡。

辛湄赫然瞠目,難以置信:“區區一個兵曹參軍,哪裏來的本事行刺本宮?大理寺便如此結案了?!”

“……是!”戚吟風亦是憤懣。此一案,別說是幕後元兇梁文欽,就連替他承辦這樁差事的爪牙趙潮生都全身而退,一切罪名,全賴在一個小小的兵曹參軍頭上。不用說,必然也是那隻手通天的權相梁文欽的手筆。

辛湄大發雷霆,想起那日辛桓信誓旦旦地說要替她做主,更怒火中燒,氣憤、心酸、委屈、不甘齊湧胸口。

“殿下,還有一事。”戚吟風神情凝重,道,“今日梁相在府裏做壽,宴請了不少朝臣,謝大將軍……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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