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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酒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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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韓孺子來說,宰相之事總算告一段落,可以將精力轉到其它事務上。

  黃普公已經接到兵部的公文,即將前往東海擔任樓船將軍,對於海盜出身的他來說,這不只是一天登天,可稱得上是翻天覆地。

  韓孺子還是擔心黃普公與舊主燕家的關係,因此用一種特別的方式爲他送行。

  京城以南有一座幼軍營,專門用來訓練年輕的士兵,許多權貴子弟都曾在此受訓,或者說他們的“名字”與“替兵”曾出現在這裏,當今皇帝卻不那麼好糊弄,所有人必須實到。

  韓孺子讓兵部選了十幾位能力突出的將領,專門前往幼軍營任職一個月,其中就有黃普公和燕朋師。

  燕朋師在兵部擔任文吏,到了幼軍營,仍負責文書往來,他自己也才熟悉不久,與其說是教授年輕士兵,不如說是一塊學習。

  這天傍晚,一天的辛苦訓練結束,燕朋師不用親自上陣,但是也要在太陽下陪同衆將領,熬了一天,只覺得腰痠腿疼,回到營房裏,再也不想動彈一下,僕人取來營中提供的晚餐,他瞥了一眼,毫無胃口,於是讓僕人端來溫熱的水泡腳。

  燕朋師半躺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夢裏參加宴席,酒菜擺了幾桌子,他想過去大喫一頓,卻被其他客人擋住,他奮力向前擠,總是差着兩三步,眼看着別人大塊朵頤,他只能幹流口水。

  燕朋師又饞又怒,不顧一切地向前撲去,一腳踩空,跌向萬丈深淵。

  燕朋師猛地清醒,只覺得腳下潮溼,正泡在水裏,不由得大喫一驚,以爲自己真掉在深淵裏,突然聽到笑聲,這纔想起自己正在泡腳,用手擦去嘴角的口水,真的聞到一股濃烈的酒香。

  “原來是你在逗我。”燕朋師半怒半笑地說,抬起雙腳,抓起手巾抹去上面的水,懸在半空中抖了幾下,“什麼時候到的?”

  崔騰與燕朋師認識得比較晚,交情卻很好,燕朋師剛到京城的時候,曾在崔府住過一段時間,與崔二公子一塊喝酒尋樂,過了一段舒服日子。

  崔騰手裏拎着一壺酒,身邊的桌子上還擺着幾樣菜餚,笑道:“這不剛到。幾天不見,你怎麼苦成這樣?臉曬黑了,人也憔悴了,一杯酒就逗出這麼多哈喇子,夠半盆了。”

  燕朋師又擦擦嘴角,然後穿上靴子,起身走過去,衝着崔騰肩上打了一拳,奪過酒壺,深深地一嗅,陶醉地說:“快到頭了,再過三天,我就能回城,去他孃的,以後打死我也不出城了,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留在東海國。”

  兩人坐下,也不用僕人侍候,飲酒閒聊,談些風月場中的新鮮事,出城不到一個月,燕朋師覺得自己錯過太多事情,遺憾不已。

  酒過三巡,燕朋師問道:“對了,你怎麼來這裏了?不會是……不會是陛下要來閱軍吧?”

  營中盛傳,皇帝將會親來檢閱練兵成果,以皇帝一貫的做派,這是很可能的事情,滿營將士因此練得極爲辛苦、認真,就怕再惹怒皇帝,又被派出去行軍,上回去碎鐵城,這回沒準要去更遠的地方。

  “這可難說,陛下最近比較忙,若是閒下來,肯定會來,就怕陛下沒這工夫。”

  “不來也好。”燕朋師小聲忙,突然反應過來,他與崔騰是酒肉朋友,遠遠沒到無話不說的地步,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說陛下太忙的話……”

  崔騰倒不在意,笑道:“怎麼,怕我告密嗎?”

  燕朋師嘿嘿笑了兩聲,崔騰的確有過“告密”的經歷,“我沒用‘替兵’,在營裏盡職盡責,有什麼可怕的?快說實話,你到底來幹嘛?”

  “沒啥大事,給陛下跑個腿。樓船將軍黃普公遞交了一份平東海策,陛下單獨寫了一份批覆,不想通過兵部轉交,所以讓我送來。”

  崔騰說得隨意,其實很得意。

  燕朋師的語氣忍不住變酸,“原來你是來見黃將軍的,陛下又賞他什麼了?”

  “沒什麼,大概是要追封黃將軍之母爲三品夫人,回東海國之後,黃普公能風風光光地重修母親墳墓了。”

  燕朋師重重地放下酒杯,突然又拿起,送到嘴邊,將裏面的酒一飲而盡,隨後自斟一杯,再也掩飾不住滿臉的沮喪與嫉妒。

  “黃普公是你燕家的人,他受賞你不高興嗎?”

  “高興個……”燕朋師忍住髒話,“唉,我姓燕,他姓黃,人家平步青雲,關我什麼事?”

  “畢竟主僕一場,他就算今後當上大將軍,也抹不去在燕家爲奴十年的經歷,怎麼着,他現在就開始狂妄,不認舊主了?”

  “那倒沒有,他對我還是挺客氣的,有時候營裏誰惹事了,我去求情肯定管用。”

  “那你嘆什麼氣?”

  燕朋師指着自己的臉,“面子,二哥,面子啊。”

  燕朋師離開東海國進京的時候,春風得意,以爲剿匪大將之職非己莫屬,等他風風光光返回東海國,燕家的地位從此穩若泰山。

  整個東海國都在等他,結果回去的卻是一位“黃將軍”。

  “我現在無顏再見國中父老,只能困在京城。”燕朋師喝得有些多了,說到傷心處,竟然哭了起來,“老爹用了黃普公十年都沒人察覺,到我就這麼倒黴。黃普公的命是我家保住的,這麼多年供喫供住,用他一下有錯嗎?二哥,你說有錯嗎?”

  “當然沒錯,朝廷不也是用俸祿養人,然後用人嗎?”

  燕朋師指着崔騰,手指抖個不停,“說得太對了,知己,知我者崔二也,來,滿飲此杯。”

  兩人都喝得醉燻燻,軍營中不準隨意飲酒,可這兩人不在乎,只管盡興。

  燕朋師一把抓住崔騰的手腕,“告訴我實話,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讓一個海盜去剿滅海盜?爲什麼不讓我當樓船將軍?我能看住黃普公,讓他像狗一樣兇猛,還保證忠誠,比直接用他不好多了?”

  崔騰的酒品不太好,站起身,揪着燕朋師的衣服,將他也拽起來,大着舌頭說:“不準說陛下壞話,永遠也不準,明白嗎?”

  燕朋師也糊塗了,不記得剛纔說過什麼,被崔騰氣勢所懾,忙回道:“不說,永遠不說,再也不說了。”

  崔騰鬆手,將燕朋師推坐回座位上,自己原地轉了一圈,歪着頭,似乎在找什麼,最後自己也忘了,對燕朋師說:“我當你是朋友,你當我是什麼?”

  “朋友、至交、兄長、老師、上司……我、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燕朋師做出掏心的姿勢,其實他比崔騰年長好幾歲,卻一直以弟自居。

  “心就算了,血淋淋的,沒啥好看。我要送你一句話,你能聽嗎?”

  “聽,二哥的話對我就跟聖旨一樣,你說想要什麼?回城之後我親自送過去。”

  崔騰一愣,“我是要‘送’你一句話,不是‘要’,不過你真的什麼都肯給啊?你來京之後買的那個侍讀丫環挺不錯,看到她,連我都想拿起書讀兩頁了。”

  “她是二哥的了,一個丫環而已,二哥喜歡就好。”

  “哈哈,開玩笑,我崔二雖然喜愛美色,但是有底線,‘朋友妻不可戲’,那是你的枕邊人,我怎麼能要?哈哈,我就是喜歡你的爽快,來,再乾一杯。”

  兩人推杯換盞,僕人不停進出,換上剛熱好的酒。

  崔騰一拍腦門,“我剛纔要做什麼來着?”

  燕朋師撓頭,“二哥好像要送我什麼。”

  “對了,送你一句話,你別打岔,一會我又忘了。”

  “嗯,我不打岔,二哥說吧。”

  崔騰放下酒杯,抬起右手停在半空中,張着嘴等了好一會,扭頭對僕人說:“你出去,不準偷聽。”

  僕人忙笑着退下。

  燕朋師咳了兩聲,端正坐姿,使勁兒瞪眼,好讓自己清醒一點,記住崔騰要說的話。

  “識時務者爲俊傑。”崔騰終於說出來,怕燕朋師沒聽懂,重複道:“識時務者爲俊傑,你明白吧?”

  燕朋師點點頭,沒想到崔騰醞釀半天,就說出這麼一句話,仔細一想,又覺得這就是崔騰的風格,於是道:“明白,我全明白,忍一時風平浪靜,我不能以剿匪大將的身份回東海國,就要爭取以後當更大的官,衣錦還鄉。”

  崔騰一巴掌扇在燕朋師臉上,“你還是沒懂。”

  燕朋師捂着臉,苦笑道:“二哥,好好說話,別動手啊。”

  崔騰一喝多就犯渾,這時露出本性,抓住燕朋師的衣領,又扇了一巴掌,“你怎麼不懂呢?”

  崔騰沒太用力,即使這樣燕朋師也受不了,卻不敢還手,只能推搡、躲避,“二哥鬆手,有話好說……”

  “你怎麼不懂呢?”崔騰反覆說這句話,配合這句話,不是扇巴掌就是敲腦殼。

  燕朋師雙手用力一推,終於擺脫崔騰,起身後退幾步,“別打了,我明白了,二哥不就是想讓我討好黃普公嗎?”

  崔騰追上去又要打,“誰說……咦,你真的明白了?”

  燕朋師酒醒了一多半,“二哥直說就是了,幹嘛來這一出?行,你說要討好誰,我就討好誰,沒有二話。”

  “怎麼討好?”崔騰非要問個明白。

  燕朋師怕崔騰再動手,一恨心,說:“黃普公曾經想爲丫環邀月贖身,我沒同意,既然二哥開口,沒啥說的,我把邀月送給他,總行了吧?”

  崔騰大笑,覺得自己又立一功。

  燕朋師卻恨得牙直癢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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