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川郊區,河灘邊上。
江水泉摸着夜色匍匐前進,此時他換上了一條沒過膝的短褲,上身是黑色的健身背心。臉上用墨水畫得面目全非,手中提着把近米長的砍刀。靈活地在河灘光滑的石頭上跳躍,落到一顆石頭上的瞬間就同時爆發出腰腹和腿部的力量,躍向下一個目標。遇到長苔草的石頭,只要一感覺腳下的摩擦力不足,他的身體就會迅速蹲下,砍刀一旋變成反手捏拿,雙手撐地。如同一躍而至的猛虎。
但那快速而不帶半點聲音的黑色身影,分明是一頭夜色中黑貓。只是偶爾有光滑的刀面反射月光,輕輕地一閃,才讓人不寒而慄。
江水泉忽然停下了,觀察着四周的地形。
“這裏。”索菲亞從一塊大石背後伸出半個腦袋,輕聲呼喚。
江水泉幾個連跳,來到索菲亞身邊蹲下。
風高月黑,正是殺人夜。荒無人煙,正是殺人地。刀光劍影,正是殺人器。不見目標,江水泉卻已經能感覺到空氣中似乎開始迷茫肅殺的氣氛。偏偏在江水泉高度緊張而興奮的時候,索菲亞撲哧一下笑出了聲。江水泉瞪了她一眼,低吼:“你不是專業人士嗎,怎麼這個時候表現得這麼業餘。”
哪知索菲亞根本不理會他的責問,指着江水泉的臉笑道:“你幹什麼把臉塗成這樣。太搞笑了。”
“你懂什麼,我現在的身份如果被曝光殺人就算是什麼都完了。”江水泉一臉嚴肅,雖然殺過幾次人,但他還沒到殺人如麻的地步,所以現在高度緊張,不論索菲亞開什麼樣的玩笑都不能緩解他的緊張。
“怕什麼,以現在的距離,我能保證每一顆子彈都射入他們的眉心位置,直接斃命。這裏的人數不會超過二十人,我還是很有把握沒人跑得掉的。要知道,私人的嘴巴是非常牢靠的。”手槍在索菲亞手裏飛旋,讓江水泉眼花繚亂的旋轉停止後,握在索菲亞手中的是一團完全被拆散的零件。
“虧你還說自己以前是頂級傭兵。難道你不知道你現在拆卸了槍支,如果有敵人衝上來,你就毫無還手之力。”
“怕什麼,動手或許還有一陣時間呢,我們得等一等,看看背後主謀會不會出現。至於你說的危險,根本不用擔心。”江水泉根本看清楚索菲亞是怎麼組裝的槍支,只看見她手拿一堆零件的手快速抬起。停下的時候,已經是一把已經組裝好的手槍頂在自己的頭頂。江水泉只能在心裏暗呼一聲,變態的女人。
這處的河灘下降平緩,全是積壓了厚重水分的沙石,像江水泉兩人現在藏身的大石是每隔上幾十米纔看得到一個的,雖然河邊上水位不太深,但因爲小粒的沙石居多,倒也是小船子停靠的好地方,是以這一帶有好多倉庫,大多是私人和一些小公司的。畢竟深甽的碼頭費用太高。現在被江水泉盯上的倉庫就在離他們百米開外的地方。窗口上偶有人影閃過,江水泉也看不得仔細,而比他先到那麼幾十分鐘的索菲亞,居然已經把人數估了出來。越是意識到索菲亞比自己的強大,江水泉就越是覺得自己把索菲亞坑蒙拐騙地留在身邊真是明智的舉措。
江水泉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偷偷摸摸地來了廣川,應該知道的人不多,卻在剛出火車站的時候就遇上了刺殺。還好不知道索菲亞是怎麼預先感知到了刺殺,救了江水泉一命。黎漆帶來的保鏢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索菲亞已經從另一邊的車門飛奔而出,粉紅色的高跟鞋飛快地點在地上,居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地就消失了。
而向來自喻身手不錯的江水泉卻是被那毫無先兆,光是氣流就颳得自己脖子發疼,如果那顆把防彈玻璃都打得粉碎的子彈擊中的是自己的腦袋。江水泉不敢往下想,說到底,他還是一個很怕死的人。
恐懼和憤怒在心裏積壓了許久,直到入夜時分,江水泉才接到索菲亞的電話。可以說現在趕到這裏的江水泉,內心是殺氣重重。對於自己接近暴走的戰慄心理,江水泉有點擔憂,所以極力地壓制着自己的情緒。在他的標榜裏,希望自己能成爲的是一個遇到任何事都能如同磐石一般八風不動的。
“動手吧。”
江水泉正磋磨着自己的事情,索菲亞卻低聲打斷了他的思路。江水泉低垂着眼簾,想了想,沉聲說道:“還是等等吧,看有沒有管事的人出來。”
“不可能的。”索菲亞不屑地看着江水泉,“背後的指使者早早就知道了你要到火車站,居然在那裏安排好了狙擊手。而且追蹤那個一擊沒得手就飛快跑掉的狙擊手之時,還發覺在前方的路段上有其他氣勢不俗的人在撤退。根據我目擊的一人,此人手提配備榴彈和紅點瞄準器的AN94,撤退的時候並沒有引起普通民衆的注意,在一個不熟悉的地方都能快速而隱蔽地行進,這可是專業人士。據我所知,世界上除了各大國家的軍隊,其他勢力能培養這種人才的並不多。”
“還有裝備,在我們國家隊槍械的管制是非常嚴格的,AN94已經是非常難得的高級步槍,如果是私人勢力,紅點瞄準器已經是夢幻裝備,榴彈幾乎不可能入手,也沒有那個必要,在我們這邊黑道上的火拼並不多,往往拼大了以後下場都是同歸於盡的。”江水泉條例清晰地分析着,看似沉着,其實心裏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光看殺手的裝備和能力,江水泉知道自己被一條多大的魚盯上了。不過要說這些殺手再是專業,在江水泉看來也就是普通人,最讓他感覺到恐怖的還是前些日子的那個道士。對於現如今隱隱在個人實力上有進入下一個層面跡象的江水泉,已經能體會到那個中年道士輕描淡寫之間說表現出來的恐怖力量。江水泉心中當真是苦澀無比,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得罪了這麼恐怖的大人物。
江水泉說完了,被他打斷的索菲亞也就繼續說道:“可以說你和他完全兩種檔次的能力,如果等到了這個人的出現,或者他的親信的出現,你付得起殺他們的代價麼?所以你知道不知道這個人的身份都是一樣的。或許你應該大概能想到這個人是誰,自己又是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那麼你現在要做就是抹殺這一批殺手,讓幕後人知道要殺死你不是那麼困難,然後和那邊的人和解,只要不是死仇,相信那邊就不會對你再做出這麼大投資的刺殺。”
對於江水泉來說,這是一個很困難的決斷。且不說他現在根本想不出來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而自己又擋住了他們的路,一開始他還想過陳家,黎漆,還有輝煌深山內部的一些大勢力,但在聽索菲亞講了具體情況後,都把他們排除了。就算索菲亞的話極有道理,但不查出幕後的主使,江水泉始終感覺這種被人在暗中盯着的感覺就好像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別人手上。
江水泉至少保持一個姿勢有十餘秒,才緩慢出口:“動手,殺了他們。”
莫名地,江水泉感覺到全身的肌肉收攏並顫抖起來。就在他還在想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一隻手掰着他的腦袋往下重重壓去,江水泉本能地想要反抗,但頭還是偏了。
撲哧一聲,江水泉的後頸再次發疼,很熟悉的感覺。他這才反應過來,剛纔又被索菲亞從槍口下救了一命。蹲在大石後面,江水泉的雙眼發紅,又有點不可置信地問道索菲亞:“怎麼被發現的。”
“是個高手。”索菲亞的神色鄭重,“就是今天狙擊你的人。”
說着,索菲亞把頭擡出石頭的遮蔽,立馬縮了回來。幾乎在她完全躲進石頭的同時,又是撲哧一聲,擊打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沙石上。但江水泉分明看見,狙擊子彈狂暴的氣流把索菲亞頭頂的金髮颳得輕微飛舞。
“他一定是用的特殊改裝過步槍,消聲和隱蔽效果居然這麼好,我根本就無法判斷他的具體位置。”
“我還以爲你能判斷他的子彈呢。”
索菲亞經歷過的血雨腥風遠非江水泉所能想象,即使現在被悄無聲息的神槍手牢牢鎖死,他卻輕鬆得很,看白癡一樣看了江水泉一眼:“我又不是超人,能看見和聽見子彈纔怪了。這只是一種氣勢的感應,我看你要不了多久也能體悟到這種感覺了。說實話今天我能救你兩次都是運氣好,這個狙擊手雖然說玩槍是比我差遠了,但他的隱蔽能力極佳,對於他的那種氣勢我也只能捕捉到一點點。”
“現在怎麼辦。”對於索菲亞所說的氣勢感應,江水泉覺得自己已經有所體悟了,在子彈來臨前身體那不由自主的顫抖和緊張不就是感應到了遠方狙擊手的殺氣麼。但他更關心的是眼下的問題。
“等。”索菲亞言簡意賅,拿出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煙點了起來。隨手遞給江水泉一顆。
本來江水泉想提醒她一句煙火可能暴露兩人的位置,但看索菲亞那輕鬆的模樣江水泉又覺得似乎是自己太緊張了,索菲亞這種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會的強人自然有自己的分寸。索性接過香菸點燃。
“你也見過高手?”索菲亞忽然問道。
“高手,你說的是什麼樣的高手。”
“比如躲子彈的,一個正常人,如果沒親眼見過,可是很難相信的。”
不知爲何,江水泉第一個想起的竟是如自己養父般的老頭子,然後纔是前些日子那個深不可測的中年道士。點點頭,說:“沒見過這種場景,我想真到了他們那種境界,槍這種東西反而是落了下層。”
“沒這麼玄的。”索菲亞輕笑道,“躲子彈躲的不是子彈,而是出槍的人。其實射擊和出拳出刀是一樣的,只不過距離遠些,身體也需要一系列的動作來完全對一個目標的瞄準和攻擊。雖然我不知道那些站在世界頂端的人是如何在槍林彈雨中穿梭自如,但我相信人體的物理和化學規則是不可更改的,0.1秒的視覺殘留,太短暫的光線不可被捕捉等規則即使是被稱爲神的人也是不可突破的。所以,他們絕對不是看着子彈來躲的。”
“恩。”對於索菲亞話中的道理,江水泉是相信,但顯然對這些興趣不大,“他關心的只是現在眼下的局面。”
“你一定奇怪,我爲什麼和你說這些。”看到江水泉點頭,索菲亞就繼續說道,“我就是要你明白,在沒有步入真正高手行列的時候。我們即使是躲一個普通人的子彈,也可能因爲子彈的散射和幾毫米的判斷誤差而導致每次都有一定幾率被擊中。”
索菲亞深吸了一口煙:“別看我輕鬆,我只是習慣了死亡,習慣了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恐怖。對於這樣的槍手,我也沒有太大的把握能存活下來。因爲射中移動中的目標雖然難,但對於槍法昇華後的人,並不算什麼,但在移動中躲過準確射擊的子彈,纔是真正的困難的事。對方不止這一個狙擊手,倉庫裏的其他人應該也行動了,我們的危險係數是很大的。抽完這根菸,我們就要行動了。也許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根菸。”
“能和你這樣的美女抽完最後一根菸,何嘗不是一種不幸中的萬幸。”先前還神色凝重的江水泉微笑,彷彿一切都變得風輕雲淡了。
索菲亞淺笑一下,沒說話。
兩人各自抽着香菸,似乎悶想着心事。當一口手指被輕輕地一趟,江水泉才發現煙已經在不自覺中燃到了根部。
“我即爲梟雄,死生何所懼。”江水泉扔掉菸頭,低唸了一句。
索菲亞也抬起頭,對上江水泉的眼神,她說得很簡短:“我們各自衝一邊,如果只有一個狙擊手那麼他會首先選擇一個目標進行擊殺。看誰運氣倒黴了。不過其他的殺手應該也朝我們這邊來。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句,在不能預判子彈軌跡的時候,身體保持越快的變頻就越不容易被擊中。”
提着砍刀的江水泉點了下頭,就背過身去。
“準備,走。”在索菲亞的指揮下,兩人幾乎同時衝出了遮蔽物。
其他的殺手有沒有包抄過來江水泉,甚至前面是什麼路,江水泉也只是模糊辨得出來。耳朵中唯一灌注進來就是風聲,他不也不知道狙擊手現在到底是瞄準了兩人中的誰進行着攻擊。
他只專注於一件事,身體快速地變頻,微小地變速,不停地改變姿勢,將會很難被遠在百米外的狙擊槍擊中。多年練武爲他塑造出了良好的身體協調能力和柔韌性,他的身體幾乎保持着每秒一次的頻變。加上河灘的起伏不平,他每秒的高度落差至少是半米。
雖然江水泉掩耳盜鈴了,精神高度集中或者說緊張的他聽不到槍聲,但有一個不可忽視的事實,槍手確實是瞄準他在射擊。江水泉剛剛衝出屏障的時候,狙擊手就瞄上了他,一顆子彈貼着他的後背飛過。畢竟江水泉纔是狙擊手的刺殺目標,他又怎麼可能不選擇優先攻擊自己的刺殺目標。
但江水泉的身體變頻着實厲害,一秒的變頻速度並不是無人能及,但這種飄忽不定的閃躲姿勢,強大的變速能力,高度落差。即使長期和變頻高手們打交道的狙擊手也難以瞄準,在連續打三槍不中以後,狙擊手慢慢浮躁起來。這是一個他不能接受的事實,因爲有一個他絕對信任的人說過,他的三顆子彈,絕對幹掉所有龍虎榜以外所有的人。
但龍虎榜上的高手,哪怕是虎榜最末尾的那人,都已經在身體和精神上同時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子彈飛行百米的速度,絕對沒有他們移動十釐米的速度來得快。他們中任何一個,不用眼睛看,就已經能確定子彈的大致落點。那已經是一個槍械無用的層面。
但今天這個人,顯然不能判斷自己的落點,他還是和普通人一樣,通過變頻來躲避自己的攻擊。就算那些保持在0.6秒變頻的高手,自己也能從容地瞄準,達到人體極限的0。5秒變頻自己也只用了顆子彈。而這個人看上去只是業餘的變頻技術,一秒的變頻速度也正好進入變頻高手的行列。自己卻根本無法瞄準他?
狙擊槍不是遊戲裏面指那打哪的玩具槍,狙擊手也不是一手狙擊一手手槍,狙擊一甩,就能放到一個敵人的神人。
距離越遠,瞄準鏡的準星和槍口的正對位置差距就越大,因爲微小的槍械子彈和環境因素產生的子彈軌跡變化也就導致越大的偏差,狙擊槍強大的後座力也會影響子彈的和準星瞄準位置的差距。風速的垂直分量還會引起子彈的偏移,地球萬有引力帶來子彈隨着距離增加也就越來越快的下墜速度。這還只是瞄準靜止目標的時候,如果是瞄準一個移動的目標,就要綜合目標的移動速度和子彈的飛行時間來確定瞄準位置。而高速飛行的子彈受到強大的空氣阻力,溫度和溼度的變化都會影響子彈的飛行速度,風力也不只是計算在單一方向上垂直分量。
所以說,狙擊手其實是一個計算家,他們的每一槍都是依靠大腦你一連串和數字無關的計算得出的。冷靜,是一個優秀狙擊手最重要的素質。一旦一個狙擊手不冷靜了,那麼他不再能讓敵人戰慄了。
換下一個彈夾,表明在三十秒內,倉庫頂上的狙擊手已經在移動中打完了時十三發子彈。重新換上一個十五發的彈夾,狙擊手完全放棄了移動,把索菲亞這個能提前規避他子彈的高手拋之腦後,蹲在房頂,以最快的速度朝江水泉射擊。他的心情是憤怒而煩躁的。
忽然!一顆子彈從狙擊手的太陽穴邊上擦過。留下不深不淺的血痕。
被攻擊了。威脅生命的危險讓狙擊手迅速冷靜下來。可惜,他冷靜得太遲了。在他剛剛反應過來,正準備趴下的時候。一顆子彈扎進了他的額頭,緊接着又是一顆打爆了他的左眼。撲哧聲連綿不絕地在他的臉部響起。一共十一次。
手槍一發彈夾,十二顆子彈,除了第一顆,其他全部打在了狙擊手的鼻樑以上位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