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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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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厭換了身衣服,出現在市中心的某家高級會所裏,此刻剛剛入夜,人還不算多,燈光開的低迷,餐廳裏有穿着燕尾服的男生在拉小提琴,悠揚動聽。

她跟着侍者繞了幾個彎,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直到在一扇門前停駐,侍者彎腰鞠躬:“林小姐,請”

林厭推門而入,男人揮杆打球,球沒進洞,聽見動靜轉身見是她,臉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絲笑意。

不過分熱情也不疏離。

“來了啊”

他拿毛巾擦着汗,示意她坐。

侍者把她帶進了門就悄然離去,這是一個小型的室內高爾夫球場,林厭也不客氣,桌上早有現成的茶點——好像他知道她會來似的。

指尖捻起一顆蜜餞送進嘴裏,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太甜了。

她拿紙巾擦手,再無動作。

男人四十開外,中等身材,白淨面龐,穿不起眼的普通t恤,打完一輪高爾夫微微有些氣喘,在她對面也坐下了。

“怎麼樣,今天開庭還順利吧?”

林厭向來是坐沒個坐像站沒個正行的,歪在椅子上,兩條白皙修長的腿輕輕疊放在一起,細紅高跟鞋帶子掛在雪白的腳腕上。

穿的也比白天性感些,裁剪得體的黑色無袖連衣裙,深v領,鎖骨、豐滿的地方都露在外面。

這顏色款式過於風情了,她穿上卻沒什麼風塵氣,恰到好處的妖嬈。

耳垂上綴着大大兩個耳環,波浪捲髮盤上去,頰邊額前留出少許碎髮來,皮膚白卻偏偏愛塗深色口紅,硬生生拗出些冷豔來。

這樣的女人是尤物,對於男人來說就是獵物。

林厭笑了:“唔,順利”

彷彿是在應和她的話,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起來,一條銀行的匯款信息跳出了屏幕,金額巨大,落款是新業公司。

男人舉起了酒杯:“恭喜林小姐再進鬥金”

“哪裏哪裏,也得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纔是”

高腳杯輕輕碰在一起,兩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放下酒杯的時候,林厭的脣角已經淡了下去:“那麼按照約定……”

“你放心,你託我找的資料我已經派人在公安內網查了……”

林厭瞳孔微微一縮:“怎樣?”

男人搖搖頭,又抿了一口香檳:“難,當年的案子年代久遠,內網上也只是隻言片語,我拷了下來,但我想對你也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

對面的女人嘴脣顫抖了一下很快恢復平靜:“這種大案要案公安局應該會留紙質檔案吧”

男人直言不諱地點頭:“會,但說來也奇怪,上個月我們搬檔案室,一批陳年案卷全部走水了,連灰都沒剩下”

檔案室失火不是小事,上頭查辦下來辦了好幾個瀆職罪,但都是一些已經結案的陳年往事,誰也沒深究,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還有一個地方會有”

“檢察院”

照慣例作爲公安機關的監督部門,所有證據都會上呈檢察院再移交法庭,因此應該會有備份纔對。

但向來都是檢察院向公安局調取案卷的,還沒聽說過公安機關向檢察院索要檔案的,這不就變相相當於承認自己瀆職嗎?

更何況這是見不得光的事,不能走正常程序。

林厭當然明白其中利害,她雖沒說話卻捏緊了高腳杯細細的頸,指骨蒼白如玉,用力之大彷彿隨時能斷裂一般。

男人搖頭:“不,江城市公安局,作爲案發地他們一定會有備份,若再沒有……”

他抬頭,眼底盛出晦暗不明的光:“林厭,這個案子你就不能再查下去了”

濱海省地處西南臨海邊陲,入夏多臺風暴雨。

狂風搖晃着樹枝,雨水和窗簾一起捲了進來。

女人赤腳踩在地上。

“這個案子你不能再查下去了”

光是咀嚼着這句話,她就嚼碎了滿腔恨意,抬手狠狠一刀插進了牆壁裏。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短暫地照亮了屋內,牆壁上用紅色油漆筆大大小小塗滿了“x”,長長的尾巴拖下來,像泅乾的血跡。

血跡上方用圖釘釘着着幾張泛黃的照片與報紙,房間不大,洋洋灑灑鋪滿了大半面牆。

照片上類似人體骨骼與碎肉塊並未因爲時光斑駁,紙張發黴而顯得褪色幾分,仍是隔着時間與空間的距離也能聞到腥臭味。

女孩子被簇擁在中間,靜靜看着她笑,原本清秀的容顏在這種背景下也被襯得有幾分詭異。

又是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女人有些陰鶩的面容。

她喉嚨微動,把高腳杯裏的液體仰頭一飲而盡。

手臂垂落下來,杯口殘存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了地板上,像濺落在腳邊的血跡。

新聞上正巧播到林厭被記者圍追堵截的那一段,宋餘杭手裏捧着茶杯,正聽得入神,猝不及防辦公室的門被人推了開來。

她趕緊放下茶杯站了起來:“趙廳好”

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敬了個禮,女人穿着春秋常服,內着清淺藍色制式襯衣,領帶打的一絲不苟,另一隻手挨着褲縫站得筆直,翻檐帽按照規定安安靜靜放在桌子左側。

見她如此正式,趙廳卻又笑起來:“在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坐”

“好”

宋餘杭這才又坐下來,依舊是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筆直。

“您近來可好?”

“還行,就是高血壓,老毛病了,不過也有聽你師母的天天喫藥控制,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趙廳五十出頭,微胖,兩鬢間有些白髮,但身體還算硬朗,精神頭也足。

那時候還在公安大學唸書,他作爲濱海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高級警督時常會去講課,也算是宋餘杭的半個老師,她畢業後想回江城市公安局工作,也是他從中周旋多方調劑。

這些她都感念在心,此次趁着到省廳開會的功夫,便得了空來拜訪一下昔日恩師。

豈料,兩個人都瑣事纏身,僅有的見面時間還是在辦公室裏。

不過這樣也就夠了,趙俊峯是爲數不多待她極好的人。

“還是得保重身體,藥按時喫,別老讓我師母提醒您……這是給您的一些保健品”

她本不是多話的人,再多的也堵在心裏說不出來了。

看見她腳邊堆放着的一些花花綠綠的禮盒,有什麼電視上經常播的那個“黃金搭檔”還有一些奶製品,燕窩啥的。

他似是有些哭笑不得:“豁,你這孩子,來就來了,還買這些幹嘛,讓你師母看見又該說你了,再說了,警局裏拎着這些進出讓人看見成什麼樣子!”

話雖如此,能看出來他倒是真心有幾分高興的。

宋餘杭微微彎了一下脣角,沒再說什麼。

趙俊峯一邊處理着手頭的公文,一邊閒話家常,他還打算等今天下班和這個徒弟喝兩杯呢,未料一個內線電話打進來,老廳長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怎麼了?”

“記者採訪”

他幹了一輩子一線刑偵工作,多少次出生入死,刀口舔血,最怕的倒不是那些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而是慣會口誅筆伐的知識分子。

趙俊峯掛了電話,頓時有些無奈:“你也知道,4.18那個案子又翻了,檢察院三天兩頭派人過來監督,法院也在催我們補充新的證據,網上吵翻了天,還有說我們刑訊逼供的!總隊的兄弟們已經不眠不休幾天了,可嫌疑人哪有那麼好抓啊”

濱海省是人口大省,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口都是外來務工人員,魚龍混雜,排查起來很是要費一番功夫。

宋餘杭斟酌了一下:“那個案子我大致瞭解一下,我建議,偵查方向還是放在與死者有過密切接觸的人身上,畢竟,知道死者患有心臟疾病的人不多,尤其是與死者有過接觸的,案發當天晚上進過ktv的,重點排查”

“死者在ktv工作,人際關係複雜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愁眉不展。

因爲這事總隊的兄弟們已經連續奮戰好幾個通宵了,他作爲領導雖不用親自下場挨家挨戶摸排走訪,可肩上擔子也不輕,已經連續好幾天沒睡過安穩覺了。

宋餘杭沉吟片刻,她思考問題的時候大拇指會不自覺地輕輕摩挲着食指。

儘管,那張臉上還是沒什麼過多情緒波動。

“同時調查靳偉鑫,查清了藥物來源,也就離真相不遠了”

“屍檢報告你看了?”趙俊峯也不避諱,文件就放在桌上。

“看了,兇手既然可以投毒而讓死者毫無防備,說明他和死者關係很親密,屍檢報告上說,死者死後不久即被水果刀刺中胸口纔會造成大出血,監控重點排查這一時間段,看誰出入過包廂”

趙俊峯端着茶杯,水汽氤氳上來沾溼了老花鏡鏡片,輕輕摩挲着杯壁,神色顯得有些諱莫如深。

“死者已經死了爲什麼還要回去再捅一刀呢?”

“爲了擾亂警方的視線,或者……嫁禍於人”

她輕輕抿了下脣:“再或者只是單純地害怕死者沒有死再補一刀罷了”

科學的犯罪心理畫像建立在犯罪分析、受害人信息以及符合邏輯的證據之上,而不是算命看相一般的雲裏霧裏神乎其神。

因此她沒有現場偵查過,也沒有親眼看過屍體,給出的也只能是建議。

“兇手和死者、靳偉鑫都有過親密接觸,甚至和二人其中之一有過過節”

“當天晚上可能出現在ktv裏”

“不排除女性作案的可能”

信息太少,結論也就是這些。

她說完後,趙俊峯輕輕笑了一下,像是胸有成竹,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的光線從百葉窗投射進來,落下一片光斑在他的辦公桌上。

風吹起屍檢報告一角,露出主檢法醫師的名字:林厭。

宋餘杭此時尚不明白他那個微笑是什麼意思,後來才知道,原來她說的那番話早在幾天前就有人跟他提過了。

是英雄所見略同,還是命中註定的宿敵?

彼時宋餘杭已過了而立之年,自以爲人生已走完三分之一,又因爲職業和所學專業的關係,洞達世事通曉人心,卻不知道命運是一張千絲萬縷雜亂無章的網。

她和林厭也只是這個時代浪潮裏最微不足道的兩顆渺小星辰。

“小姐,飯做好了”管家輕輕敲響了書房的門。

林厭把摺好的千紙鶴放進透明玻璃瓶裏,蓋上蓋子密封起來鎖進櫥窗裏。

“端上來吧”

“來,小宋,好不容易來一趟,多喫點”

晚上師母備下家宴,做了一桌子熱菜,魚蝦蟹肉,應有盡有。

眼看着飯碗已經堆成了小山,宋餘杭無可奈何,只好往嘴裏塞着,一邊伸手阻攔。

“夠了,師母,碗裏還有呢,您也喫”

“哎,好,你們先坐着,我鍋裏還燉着湯呢”

說着,又跑進了廚房裏端湯去了。

趙俊峯開了一瓶五糧液,替自己斟滿,給她只倒上小半杯。

兩隻塑料酒杯碰在一起,宋餘杭抿了一口,燒的滿臉通紅。

趙俊峯哈哈大笑:“還是這麼不能喝酒”

“咳咳”她放下酒杯,師母剛好端湯回來,替她盛了一小碗。

“讓您見笑了”

“哎呀你又攛掇人家喝酒幹嘛,小宋不能喝就不喝,別聽他的,來,喝湯”

宋餘杭趕緊站起來接碗:“謝謝師母”

“謝啥啊你這孩子,我們這十天半個月也沒人來一趟,你來了好來了師母心裏高興”

趙俊峯從片兒警幹起一直到如今的濱海省公安廳專管刑偵工作的副廳長,一路走來可謂是經歷過腥風血雨,可是直到老年也膝下無子,唯一的一個兒子也在多年前因爲歹徒報復被殺了。

如果能平安長大,現在也應該是成家立業的年紀了。

縱然案子破了,老兩口心裏也留下了傷痕,這麼多年也一直沒有再要孩子。

是以無論什麼時候來,趙家總是冷冷清清。

趙俊峯又替自己斟滿:“不談這個了,我聽說,你談着了?對方年齡家境職業?性格如何?打不打老婆?”

搞刑偵的第一反應就是問這些。

宋餘杭哭笑不得:“什麼都瞞不過您,也還沒談着,就是聽我媽的,去相親罷了”

趙俊峯瞭解她,若是八字沒一撇纔不會這麼說,這次八成是看對眼了。

“接觸了幾次還行,比我大幾歲,不到四十,單身未婚,沒有菸酒等不良嗜好,家在江城本地,醫學博士”

師母在一旁聽着也覺得這條件不錯,又有些疑惑:“這麼大年齡了還是頭婚,不會有什麼難言之隱吧,還是要多留個心眼,好好觀察觀察”

宋餘杭會意:“嗯,您說的是,也就是見過幾次面喫過幾頓飯,當朋友處着,別的暫時沒深想”

“對,就是這個理,婚姻大事急不得,小宋條件這麼好,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趙俊峯急得瞪了她幾眼:“你懂什麼,刑警本來就不好找對象,女的幹這行更是鳳毛麟角!不趁着年輕趕緊找個看對眼的嫁了,年紀越大越大,你挑人人家還挑你呢!”

這話倒是和她家裏那位說的一模一樣。

宋餘杭扶額:“趙廳……”

師母又因爲這事和他拌起嘴來:“那你還不感激我看上你,修了八輩子福氣了!”

“你這老婆子我看你是歲數越大嘴巴越不饒人了……”

趙俊峯雖埋怨着,眼底笑意未改,一屋人都哈哈笑起來。

城市燈火次第亮起,車流穿梭在高架橋上,屋裏飯菜飄香,對於萬千人來說,這只是一個平凡而普通的週末。

對於宋餘杭來說,直到很多年後,她仍記得師傅臉上被酒氣氤氳出來的紅意,師母嬉笑怒罵的樣子,和這滿滿一桌子她愛喫的飯菜。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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