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姨娘不光生得貌美,秉性也是個好的,哪怕入府多年膝下無所出,仍舊很得徐光復喜歡,她在徐夫人跟前又十分得臉,此番回府,無疑是打了曹姨娘和霍姨娘一個措手不及。
那二人平日裏爭鋒相對恨不能弄死對方,如今倒是和諧,聯起手來打算先挫挫常姨孃的銳氣。
鎮西侯府後宅鬥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宋府這邊也在上演着不同角色的戲碼。
自從得秦奶孃許諾會幫忙一輩子留在府上,錢奶孃便與她走得格外近,有時候半夜想着秦奶孃撐不住,還會來換換她讓她眯會兒。
十日期限一到,輪到錢奶孃上夜值。
錢奶孃爲人本分,平日裏對誰都客客氣氣,閒時下人們聚在一塊兒說短道長,她從來不摻和,旁人讓她發表意見了,她也只是一笑而過,用周奶孃的話來說,老實得像個傻子。
錢奶孃自己卻不甚在意,她進府之前,孃家姐姐的就千叮嚀萬囑咐,說大戶人家規矩多,一不小心便禍從口出,讓她少說話多做事。
進府那天,一同來的還有六七個候選奶孃。
不僅要請大夫來一一診脈判斷身體的康健情況,還要脫了衣裳給管事媽媽看身子,再然後管事媽媽還得問幾個問題,全是針對嬰兒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讓她們根據自己以前的經驗作出回答,回答得好了才能留下,不好的直接給一吊錢打發出去。
一通篩選下來,淘汰了三個,剩下五個,管事媽媽去稟了夫人,夫人來過了眼才挑挑揀揀留下她們三個。
然而光是這樣還不夠資格上值,管事媽媽還得帶着她們學幾天的規矩,把府上的基本規矩都學會了才能近小主子的身伺候她給她餵奶。
打那時候起,錢奶孃就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普通人家。
她以前有個表妹去給人當過奶孃,聽說入府頭一天只是去太太跟前露了個正臉,被詢問一番話就留下了。
而她來的這戶人家,不僅奶孃人數多,給的月錢多,規矩也多。
只有真正的大戶人家纔能有得起這樣的牌面。
正因爲知道是大戶人家,錢奶孃纔會愈發地本分,想着再挺幾個月,等小主子斷了奶,她就拿着銀子回去好好貼補貼補家裏,沒成想一同上值的秦奶孃竟然給她拋了個無法拒絕的誘餌。
說實在的,比起出去累死累活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誰不想留在這樣體面的人家拿着多少人望塵莫及的月錢過着舒坦日子。
她也想。
所以她沒拒絕秦奶孃的提議。
錢奶孃覺得自己今後有了努力的新方向,她要更加用心照顧小主子讓夫人對自己滿意纔行。
今天晚上是她第二次上夜值,原以爲小主子會像上個月一樣每到夜間就酣睡至天明不需要怎麼折騰,哪曾想半夜時分就開始哭個不停,不管她怎麼哄,小主子就是不乖,喂她奶她喝兩口就吐。
錢奶孃掌了燈,把小主子從搖籃裏抱起來,摟在懷裏輕輕拍打想哄她入睡。
正房裏還亮着燈,柒寶的聲音雖然不算大,還是清晰地傳入了宋巍耳裏。
怕影響溫婉睡覺,宋巍沒進去喊她,自己推門來了西廂外。
進去之前,他先敲了敲門。
錢奶孃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驚動了老爺夫人,她急得額頭上直冒汗,不得不把小主子放回去,匆匆來開門。
見外面站着的是宋巍,錢奶孃話都說不利索,“老、老爺。”
“柒寶怎麼了?”宋巍一面說,一面抬步進門,走到嬰兒牀邊。
小奶娃哭得很難受,臉都漲紅了。
錢奶孃道:“興許是夜間驚夢,奴婢再哄哄她,哄哄她就好。”
宋巍沉默了會兒,準備出去讓人請大夫,剛走到門邊,就見秦奶孃急匆匆朝這邊跑來,險些剎不住腳撞到他身上。
宋巍看着她,“你怎麼在這兒?”
秦奶孃解釋道:“錢姐姐許久沒上夜值,奴婢擔心她不習慣,說好了後半夜來換她的,剛進院門就聽到姐兒的哭聲,奴婢這纔會莽莽撞撞地跑過來,衝撞了老爺,還望老爺恕罪。”
“你在也好。”宋巍道:“出去通知二門上的婆子,讓她們儘快把府醫請來。”
爲了應付柒寶會出現的突發情況,宋家特地供奉了府醫。
秦奶孃猶豫片刻,“老爺,能否讓奴婢先看看姐兒的情況,興許不需要請府醫。”
宋巍抬眼瞧她,“你會看?”
秦奶孃窘然道:“醫術奴婢肯定是不會的,不過是以前奶過孩子得來的一些經驗,但願能派上用場。”
見宋巍半信半疑,她又解釋,“以前姐兒就有過脹氣的情況,正是奴婢給揉好的,沒準今夜也是同樣的情況,姐兒如今哭得正難受,老爺就不要耽誤時間了吧?”
爲今之計,宋巍只能應聲,讓她先進去。
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又讓人去外院請府醫。
秦奶孃來到內室。
錢奶孃還在抱着柒寶哄,然而小奶娃不僅不乖,哭得還愈發厲害。
“錢姐姐,我來吧。”秦奶孃伸出手。
錢奶孃知道她是個有本事的,只能把孩子交給她。
秦奶孃把柒寶放到小榻上,快速解開包被之後掀開棉襖將手放在小腹上探了探,低喃,“果然又是脹氣。”
說完,她熟練地給柒寶按摩起來。
約莫過去一盞茶的工夫,柒寶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眼淚珠子都還掛在睫毛上,人就已經哭累睡了過去。
錢奶孃見狀,如釋重負,暗暗鬆了口氣。
府醫來的時候,宋巍還是讓他進去給女兒看了看,老大夫也說是脹氣,只不過自己來之前已經被奶孃給揉好了。
宋巍問:“脹氣是什麼原因所導致的?”
“這個說不準。”府醫道:“可能是腹部受涼,可能是積食,也有可能是旁的原因。”
府醫退下之後,宋巍踱步到嬰兒牀邊坐下,伸手碰了碰柒寶已經恢復白嫩的小臉。
秦奶孃倒了杯茶遞來,“老爺,請用茶。”
宋巍沒接,目光不離柒寶身上,“我夜間不喝茶。”
秦奶孃忙賠罪,“是奴婢不察……”
後面的話還未出口,就被宋巍打斷,“後半夜換你來看着柒寶。”
秦奶孃頷首,“是。”
因爲不明情況,宋巍不好責怪錢奶孃失職,只是讓她先回去歇息。
錢奶孃退下後,廂房裏只剩錢奶孃、宋巍和柒寶三人。
秦奶孃見宋巍沒有要起身離開的意思,小聲問:“要不要奴婢去正房把老爺的書給拿過來?”
宋巍沒說話,成熟筆挺的背影在昏黃燈火下呈現令人着迷的朦朧感。
秦奶孃失神一瞬,推開門打算去正房,前腳纔剛邁出門檻,就見溫婉站在石階下,身上罩着毛邊鬥篷,手中捧着的,正是宋巍還未看完的書冊。
“夫、夫人……”
像是沒料到溫婉會突然出現,秦奶孃的臉容在昏暗中閃過一絲猙獰的惱恨。
溫婉言笑晏晏,“怎麼見到我如此喫驚?”
“沒有,奴婢只是在擔心姐兒。”秦奶孃忙給自己打圓場。
“不是已經請了府醫來看過?”溫婉問。
“嗯,府醫剛走。”爲免暴露自己的情緒,秦奶孃刻意低下頭。
溫婉走上石階,經過她身邊時,忽然問:“是老爺留了你代替錢奶孃上夜值?”
“是。”
溫婉騰出一隻手拍拍她的肩,“辛苦你了。”
“侍候姐兒本來就是奴婢們的職責,誰負責看守都一樣。”
“進來吧,外面冷。”溫婉說完,徑直朝着房門內走。
宋巍聽到外面的動靜,回過頭見到是溫婉,緊繃的俊顏剎那柔緩下來,“婉婉怎麼來了?”
“柒寶哭得那麼難受,我聽了睡不着。”她一面說,一面把書冊遞給宋巍,“看樣子你也是睡不着了,不妨就在西廂裏看書吧,我陪你。”
宋巍接過書冊的同時,順道把人摟入懷裏。
身後跟進來的秦奶孃看到這一幕,暗暗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