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離家
夜風吹來,靠近聶小川以及刀若木的侍女們都覺得身上更加冷了,下意識的後退幾步。
“你不想要孩子就罷了,何苦做出這樣褻瀆神明的事。 ”刀若木的眼瞬間黯淡下來,手一鬆,碗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溫熱的藥汁濺在二人的衣角上。
“是啊是啊,你這個女人的心真歹毒!”孟採從後擠過來,一臉痛恨的符合。
聶小川只是靜靜的看着刀若木,原本不想說話,但看到他英俊的面貌猛然像是老了十幾歲,清清朗朗的眼中滿是哀傷,心裏一軟便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我沒有。 。 。 。 。 。 ”
而朝苔也在這時猛地跪下了,哭道:“我們小姐沒有,我們小姐沒有,”哭着跪行靠近孟採,抓住她的小腿,說出一串南詔話。
聶小川的話就這樣被打斷了,她不懂朝苔說了什麼讓四周人的臉色全變了,站在孟採身旁的高挑侍女,揚手就是一個耳光,讓朝苔倒了出去。
聶小川的火氣一下子被點燃了,伸手就抓住那侍女的胳膊,而她的手被刀若木以及孟採同時按住。
“你要做什麼?”孟採尖叫。
“住手!”刀若木冷喝。
“爲什麼打她!”聶小川眼裏快要溢出淚水,她很想把這個侍女扭斷胳膊,但隨着她用力刀若木的手也用力,讓她動彈不得。
“她該打!”刀若木冷冷看了眼倒在地上哭泣地朝苔。 “她竟然說是孟採下藥。 ”
“那又怎樣?”聶小川同樣冷冷說道。
孟採想要嫁給他,孟採剛剛跟自己起了衝突,藥是被孟採拿走的,朝苔懷疑她難道不是很正常的?
“這麼說,你也這樣認爲?”刀若木的手猛地用力,將她盪開一步,孟採立刻護小犢子般將那侍女掩在身後。
聶小川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曾經掩埋在記憶深處的噩夢再一次展現,他信她。 毫無條件的信她,就因爲他們同樣地生活背景,以及青梅竹馬的年華。
孟採眉眼倒豎,站在她地面前激揚的訴說什麼,聶小川聽不懂也聽不到,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掉下來。
“大王,”朝苔再一次爬起來。 哭着抓住刀若木的衣角,“你不要聽孟採公主的話,她就是要趕走我們小姐,我們小姐沒有喫藥,我們小姐做夢都想要個孩子。 ”
這句話被孟採聽懂了,她的臉漲紅了,幾乎是氣急敗壞地跳起來,揚手就要打向朝苔。 但這一次被聶小川擋開了。
“有話說話,公主何必打人。 ”聶小川冷冷的說道,臉頰上還有不斷流下的淚水。
“我說不過你們!你們這些。 。 。 。 。 ”孟採漲紅了臉,舌頭打結,急得直跳腳,伸手抓住刀若木的胳膊。 急速的說着什麼,刀若木臉色陰晴不定,慢慢抬腳踢開依舊緊緊抓着自己衣角的朝苔。
“你很想離開這裏?那也不用用這樣傷身子的辦法,你想走,就走,我不會攔你。 ”刀若木看向聶小川一字一頓的說着,眼裏死水一般平靜。
聶小川不知道孟採方纔說了什麼,她也不想去知道了,這句話已經像是在她臉上打了一耳光,他在趕她走!
於是她轉過身。 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後似乎有說話聲。 以及朝苔的哭聲,但很快隨風而散。
春天的夜還是很涼的,整個南詔皇城都已經陷入一片沉睡中,城牆上昏黃的燈光映照着巡邏的士兵整齊地走過,其中一個被眼前掠過的黑影驚得一呆,被身後的人撞上。
“突然停下做什麼?”身後響起質問聲。
先前這人揉揉眼,夜色中不見異常,嘟囔着抱歉一聲繼續前行,沒多久城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讓這些人立刻提高警惕。
“開城門。 ”有人高聲的喊,原本準備質問的守衛們看到亮起的宮燈,立刻閉嘴,快速打開城門,看到一匹馬馱着一個嬌小的身影飛奔而去。
朝苔一路哭着出了城,四面都是黑漆漆的一片,除了婆娑的樹影,什麼也沒有,偶爾有夜鳥叫着飛過,讓她汗毛倒豎,更不敢大聲地哭。
她到現在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剛纔只來得聽到刀若木說了那句話,再一轉身就看不到聶小川地人影,她什麼顧不得,就那樣爬起來追,沒有人攔她也沒有人跟她說話,還有人給她送來一匹馬,指了指城門的方向,但這更讓她難過,她寧願有人攔着她,呵斥她回去。
馬蹄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地響聲,習慣了黑夜,朝苔的哭聲漸漸大起來, 一個身影猛地掠過來停在她的前方,朝苔嚇得一聲尖叫,從馬上跌下來,被人及時接住。
“小姐!”看清來人,朝苔哇的大哭起來,而聶小川並沒有說話,讓她站好,順手一掌拍在馬身上,馬受痛一聲長嘶狂奔而去。
“走吧。 ”聶小川淡淡說道,慢慢的向前走去。
小姐是打定主意走了,連一匹馬也不要,不過小姐還記得等着自己,朝苔鼻子越發的酸,卻也不敢在大聲哭,抹着眼淚緊緊跟上她,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很快融入夜色中。
晚夏的午後,一聲炸雷滾滾而過,黃豆大的雨點很快砸下來,濺起一片水霧,這處小小的山神廟被狂風掀翻了一塊草皮,雨水沿着縫隙灌進來,站在那裏避雨的人咒罵着向另一面退去,原本狹小的空間變得更加擁擠。 推搡中撞了踩了腳,引發一連串地罵聲。
而這時門外又衝進來兩人,因爲跑的太快一下子撞進人羣中,這一下更是亂了套。
“瞎了眼。 。 。 ”被撞的跌倒在牆角,喫了一嘴灰的大漢高聲罵着跳起來,準備給不長眼的人一頓打,卻看到兩個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姑娘抬起頭來。 那因爲冷而發白的臉色讓他收住了罵聲,舉起地拳頭也垂下了。
爲了掩飾自己的情緒。 大漢咳了聲,跟身旁地人繼續方纔的話題,“神武將軍很快就攻破城門,果真是嚴明軍紀,城裏的一草一木都不許動。 ”
“這麼說,天鴻是國破了!”一旁的人嘖嘖搖頭。
“這可怪不得神武將軍,你們不知道。 這是天鴻的命數!”那大漢嘆了口氣說,一面搖頭,引來衆人的追問,拿足了架勢,才壓低聲音說道,“你們可知道我們天鴻有個不吉公主?”
聽到這句話,一直望着外邊大雨的朝苔與聶小川同時轉過頭,看了眼那位大漢。 看到他地服飾明顯的與川人不同。
這裏屬於天鴻與四川的交界處,這半年多北周與天鴻的戰事趨於平穩,許多離家避亂的天鴻人開始返鄉。
就在上個月,李君的北周大軍進入建康,由於正則帝不知所蹤,而他沒有子嗣。 除了個別忠心大臣擁戴着一個旁系皇族倉皇而逃,扯旗另立去了,其餘的朝臣恭迎北周大軍入朝,正式降伏。
聶小川一直擔憂北周怎麼能讓突然滅國的天鴻人順服,這時聽到大漢地話,立刻豁然,同時又皺起眉頭,知道這個假預言的人本就不多,死了老皇帝,跑了正則帝。 死了兩個天師。 還有誰知道?
“小姐,公主她們肯定也進城了。 ”朝苔有些興奮的拉拉聶小川的衣角。 眼中帶着一絲請求,聶小川卻再一次轉開視線,不去理會她的話。
朝苔有些失望又有些焦急的搓了搓手,離開南詔這麼久了,她原本以爲她們一定是前往李君所在地地方,沒想到聶小川卻沒有目的的四處閒逛,絲毫沒有這個意思,朝苔急了提了幾次,卻被嚴詞拒絕了。
從離開南詔城那一刻,聶小川就看出朝苔的期望了,但是,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打算,自從那次離開北周啓程前往天鴻時,她就打定主意,離開李君,那個孩子長大了,成親了,有子了,仕途也開始了,她終於可以放心的離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想到這裏,心裏一痛,自己想過的生活,爲什麼跟想象的不一樣?
那個人竟然都沒有追來,自己的確是個棄婦!這種深入骨髓地痛以及恥辱讓聶小川呼吸一滯,伸手在自己臉上打了一耳光,聽到朝苔在耳邊低聲驚呼,緊緊拉住她地手。
“我沒事。 ”聶小川強笑一下,看到四周投來的異樣眼光,忙低下頭。
“小姐。 ”朝苔眼圈紅了,“你別這樣折磨自己,咱們回家吧。 ”
回家?她有家嗎?聶小川吸了吸鼻子,抬起頭裝作往雨中看,抑制眼淚掉下來,天黑下來時,雨停了,聚集地人羣漸漸散去,聶小川看看天色,今晚還有雨,便招呼朝苔走到一個角落生火休息,最後三個人此時也站起來,互相招呼着走了,其中就有那個講故事的大漢,直到他們走遠了,另一個牆角裏發出一聲低嗤:“妖言惑衆!”
這句話說的極爲低聲,朝苔聽不到,但聶小川卻清晰的聽到了,先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大漢離去的方向,這時纔想起那個大漢一舉一動不像普通的農人,倒像個行走軍旅多年的人,便搖着頭笑了笑,這的確是個讓民衆接受亡國命運的好辦法。
她的視線悄悄轉向聲音來處,那裏蜷縮着一個小小的身形,整個人都裹在厚厚的毯子裏,身邊只有一個簡單的行囊,聶小川很快就收回目光,專心看朝苔在火上熱乾糧。
突然一陣嬰兒的啼哭響起,讓她們再一次投去好奇的視線,那個人已經稍微解下毯子,露出亂蓬蓬的頭髮,輕輕的搖晃懷裏的一個襁褓,解開衣服開始餵奶,但那嬰兒很快就又開始哭,聲音越來越亮。
“別哭,別哭,太平郎,娘知道你餓。 ”那人低聲呢喃,一面加大搖晃力度。
“小姐。 ”朝苔悄悄喚了聲,聶小川看到她眼裏的不忍,接過饅頭走到那人身旁剛伸出手,那人卻受驚一般跳起來,向牆內縮去,尖聲道:“你要做什麼?”
藉着跳躍的火光,二人目光相對,同時驚訝出聲。
聶小川手裏的饅頭滾下來,不可置信的看着這個骯髒驚恐的女人,竟然是蘇香影!那個時時刻刻芳香撲鼻美豔無邊的蘇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