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百裏藥原還想陪卓君一起晚膳,但想起宮裏還有一堆事情需要處理,再加上趙恆最近心情極差,只好暫忍離愁趕回宮去。卓君有些悵然地站在小院中送她離開,竟已經開始盼望她下次的到來。
“你把阿忘弄到哪裏去了!”
百裏藥才陪趙恆用完膳往太醫院走,準備查看一下今天太醫們記錄的皇後的醫案,誰知走到半道上,一個怒斥之聲突然衝了出來。
“明玉?”百裏藥被突然衝到自己面前的明玉嚇了一跳,再看一眼跟在明玉身後那一串宮娥太監一個個跑得氣喘吁吁更是皺緊了眉。“不是和你說過不要劇烈的跑動嗎?若是引得毒發,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百裏藥抬手一把抓住明玉的手腕,伸手疾點她身上數大穴位,又塞了一枚黑紅色的藥丸強迫她服下,這才鬆開她。剛纔探脈,明玉氣血翻湧,毒素逼向心脈,她居然還如此不知輕重,不管不顧地瘋跑,當真是不想活了,她不怕救人麻煩,卻不能容忍一個人自己都不知道珍惜自己。
明玉本來是氣勢洶洶地衝過來,可是讓百裏藥這一打岔,差點連剛纔自己爲什麼衝過來都忘了。閃了半天神,才又跺着腳衝百裏藥叫道:“你!你把阿忘弄到哪裏去了?爲什麼我問他們誰都說不知道。”
“那位公子的傷勢已無大礙,需要的只是靜養,杜知命那裏不太適合他養傷,所以我便幫他尋了一處清靜所在暫住。”百裏藥有些無奈地看着明玉,她愛上卓君了嗎?
“你!你!你憑什麼把他藏起來!”
“藏起來?明玉何出此言?杜知命謀害天家,要被抄家滅族,難道你想讓那位公子仍待在杜府看那人倫慘劇嗎?”
“他可以搬進宮來!”明玉跳腳。
“明玉,他是男子。”百裏藥微微沉了沉臉,宮規森嚴,若是能將卓君帶進宮來,她早就將他帶進來好生調理看護了。
“男子又如何?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難道還不能報恩了嗎?”
“報恩有很多方式,可以恩賞。”卓君的桃花運從來就沒斷過,除了那些武林公主,現下連真正金枝玉葉的當朝公主都愛上他了,百裏藥心口有些微微抽痛,若是卓君的記憶永遠也找不回來,他們是不是就要緣盡於此?
“好啊,既要恩賞,本宮要親自前去頒賞!”明玉抬起下頜氣咻咻地瞪着百裏藥。
百裏藥看着任性的明玉着實有些無可奈何。“可以,不過皇兄之前命你居宮靜養,若你非要親自前去頒賞,那你就先去向皇兄請旨吧,若是皇兄同意你出宮,我自當告訴你那位公子的居處。”百裏藥不想再與明玉糾纏下去,她怕自己的情緒會壓抑不住,怕自己的憂慮會令自己難堪。
“百裏藥,你拿皇兄壓我!”明玉臉都氣綠了,不依不饒地又擋在百裏藥身前。
“我是爲你好,我親愛的皇妹!”百裏藥被明玉咄咄逼人的言語也惹得有些惱了,她不得不提醒這個小丫頭,若是要壓她,根本無需擡出二哥哥,她這一品長公主的身份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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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百裏藥正欲再出宮,卻被一道懿旨召進了慈安宮。
“兒臣百裏藥叩見太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裏藥安靜地跪在宮室大殿內,太後雍容華貴高高在上的端坐於寶座,看了一眼她一眼也不叫起,只是冷冷地道:“你出宮多年這宮中的規矩怕是早就不記得了,更何況哀家也沒有照撫過你,所以還要哀家三催四請才肯進我這慈安宮,倒也是怪你不得。”
“兒臣知錯,是兒臣不孝,還請太後孃娘降罪。”
“罷了,起來吧,若是讓你跪久了,哀家的皇兒可該心疼了。”太後孃娘話裏夾槍帶棒聽得百裏藥額上冷汗淋漓。
“兒臣惶恐,謝太後孃娘。”百裏藥直覺今天太後叫她來沒什麼好事。
“皇上駕到!”
“明玉公主殿下到!”
連着兩聲傳報,百裏藥心頭一驚,太後把這麼多人一起召來做什麼?
顯然,不但百裏藥驚訝,前後進來的趙恆和明玉同樣一臉訝色。
見過禮,各分高低坐下,太後緩緩開言,“今天哀家把皇帝、百藥公主和明玉一起叫來,是有一事相商。”說着,太後突然轉頭看向百裏藥,莫測高深地笑了笑,趙恆看着太後的笑容神情頓時緊張起來。太後只是稍頓了一下,沒給人接話相詢的空隙便又緊接着道:“哀家查了皇家玉牒,百藥公主,你是生辰是開寶八年臘月初八,今年應該已經二十有五了吧?”
百裏藥心生警戒,面上不動聲色,起身恭敬回道:“回太後孃娘,兒臣的確是剛過了生日,已經二十五歲了。”
“我在你這個年紀時,皇帝已經能夠隨先皇坐朝聽政了,以女子而言,你的年紀實在不小了。”
百裏藥聽得微皺了眉頭,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抬頭看了一眼偏坐上位的趙恆,他似乎也想到了什麼,也正一臉焦色地看着她。
“是,不過,馬齒虛長,卻一事無成,百裏藥愧對皇上,愧對太後。”百裏藥深施一禮,無奈又無辜地向太後告罪。
“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面,也沒有張羅一門親事嗎?”
百裏藥被問得一愣,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是答有,還是沒有?
“母後,藥兒她…”對太後知之甚深的趙恆比百裏藥更快反應過來,可是太後顯然不想讓趙恆把話說完,一揮手攔住趙恆的話,只是直直看着百裏藥笑道:“你應該還沒成親吧?”
百裏藥看了明玉一眼,立時有些明瞭太後今天召他們所有人前來的目的,可是這樣的問題,她該如何回答?她和卓君是定下親事,可是無媒無信,亦無婚書,若是卓君仍舊與她相知,她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地回答已經成親,可是…現在的卓君恐怕已經不是當初的卓君了,她該如何自處?如何面對?
“太後,兒臣已有婚約在身,不過尚未完婚。”百裏藥實話實說,也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定親了?”太後的笑臉頓時冷冽了幾分。“不知駙馬是朝中哪位大臣子弟?”
“他不過是一介平民,江湖浪子,並非朝中子弟。”
“哦?這恐怕有些不妥吧?雖然百藥公主你多年來是遊戲民間,可是畢竟是尊貴的天家女兒,婚姻大事豈可兒戲,莫說一介平民,便是朝中顯貴想攀這門親事也得衡量衡量。”太後的話嚴肅認真,令百裏藥的心頓時寒涼徹骨。
“兒臣並不在乎權勢、高位,兒臣與他生死與共,患難相隨,算得上情深義重,兒臣並不是溫室嬌花,雖然他只是一介江湖草莽,但兩心既然相知,便足以勝過錦衣玉食富貴榮華。”百裏藥不卑不亢地爭辯。
“哼…”太後冷冷一笑,對百裏藥的這番陳詞很是不以爲然,只有趙恆臉色頓顯蒼白,手指扣着坐椅扶手指節隱隱泛青。“不知道你們這們親事是何時定下,又是何人作媒,何時下聘?皇帝可知道此事?”太後轉頭把視線定在趙恆身上。
趙恆強行鎮定,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容,“此事…藥兒已經和我說過了,我知道。”
“知道?”太後面色一沉,“就只是知道嗎?公主下嫁這種事情,你做皇兄的就僅僅是知道嗎?那駙馬是何家子弟,皇帝可曾見過?”
“這…尚不及見。”趙恆的目光猶疑地看向百裏藥。
“既然如此,這樣的婚事如何作得準?依哀家來看,這樣的婚約尤如兒戲,豈可當真。哀家倒是覺得很是適合百藥公主。”太後靜靜凝視着百裏藥,百裏藥心頭劇震,然又有些無奈,明玉畢竟是太後親生之女,她不過是宮外送來的一名養女罷了。
趙恆當然也明白太後所謂的另一門親事是指什麼,他如何能夠同意,可是他沒有理由,他要行聘百裏藥爲西宮已然無望,但也絕不願她遠嫁番邦,但是明玉同樣是他的嫡親妹妹,而且從小嬌生慣養,不懂人心險惡,若是嫁到遼邦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樣的危險,受什麼樣的委屈,這…該讓他如何抉擇,手心手揹他都割捨不下啊。
“母後,民間俗諺都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親’,藥兒既然已經與心愛之人有了白首之盟,您又何必強人所難呢?”趙恆有些無力地再爲百裏藥辯駁。
“皇帝此言差矣,這關係到我皇室的尊嚴,豈可等閒視之。”太後語氣冷硬絕無轉寰的餘地,目光定定地落在百裏藥的身上。
百裏藥在這一刻真的有些惶然,太後的注視她並不在意,可是看着一臉隱痛與無奈的兄長,還有滿心怔然與期待的明玉,驀然之間她的心中似乎破開了一層陰晦的迷霧,突然之間對自己所需承擔的一切有了更深一層的了悟。
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她被大哥當作禮物送進宮來,竟一夕間得到先皇的親封與二哥的寵愛,在世人看來實是天大的幸運,可是隻有身處當中的她知道這種榮耀與光輝是何等沉重的枷鎖,她一直清醒的看着周邊發生的一切,在長兄的包庇或者說別有用心地放縱下早早地出宮,說是遊學天下,可是在內心深處那真正離去的原因又何嘗不是因爲對皇權的畏懼,對這至高至寒之處的畏懼。上自天山,下自南海,遠離中土,不近家國,半是爲了夢想,半是爲了躲藏,這一逃便是十三年,十三年來她一直假裝天真地以爲離開了皇宮她就可以單純地做一個遠離廟堂的江湖遊醫,一個逍遙天下的過客。她假裝不知道身後總有追逐的人影,假裝不在意那從沒間斷過的畫影圖形,強迫自己不去思念,不去回想,讓行醫成爲生命中唯一的動力與喜悅。可是,原來這一切,都只是因爲她一直不敢去面對,不敢去承認,在太宗將她高高託起,封賜玉牒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她已經永遠都不可能脫掉那層皇權的華裳,就算她能割捨下前半生的一切過往和情感,斷然割斷與兩位兄長的所有牽繫,她也不可能只做一個平凡的女子,寂寂隱沒於江湖,當太宗認她爲女,二哥寵她如妹時,她就已經與皇家血脈相連,這裏有她的骨肉至親,有她必須去承擔的責任。
一刻的惶然並沒有持續多久,多年風雨歷練令她很快冷靜下來,她在思量,她該如何決斷,是進是退?是面對還是逃避?是小家還是大家?是親情還是愛情?
身爲醫者,她知道:救一人不如救天下。
她的沉默,也令整個慈安宮大殿陷入一片死寂,太後看着她,對她那晦莫如深的神情也有些捉摸不透,也因爲趙恆的在場,不便過於逼迫,所以只能安靜地注視,等待。
百裏藥脣角突然牽出一絲微笑,轉頭看了一眼趙恆一眼,慢慢開聲道:“太後孃娘,皇上,百裏藥知道你們都是百裏藥着想,百裏藥亦已經明白太後的美意,澶淵之盟,我大宋承諾送一位公主與遼國和親,遼國對此極爲重視,這關乎我大宋與遼國邊境未來數十年的和平安定,遼主耶律隆緒是個雄才大略的君王,應該是個不錯的夫婿,現下整個遼國都在爲迎娶我大宋公主準備,聘禮儀仗更是以娶後的標準在操辦,那耶律隆緒倒也算得誠意十足,未嘗不可嫁也。百裏藥身受皇恩,由先皇和陛下撫養**,知思圖報乃人之常情,更何況身受百藥公主之封賜,位在明玉之先,姊未出閣,妹何能嫁,這和親遼邦之事的確該是百裏藥的責任。”百裏藥面對太後已經不再使用兒臣的自稱,而已百裏藥自稱,和親,是她奉還大宋王室對她的養育之恩最好的方法了吧。
“藥兒,你…”趙恆大驚,連太後都頗有些意外,百裏藥居然這麼快就答應了。
百裏藥淡然一笑,衝着趙恆搖了搖頭,話鋒一轉:“不過,百裏藥有一事相求。”
“你說。”太後在聽到百裏藥答應和親之後臉色頓時和緩不少。
“宮外還有一些病人需要百裏藥繼續看診,希望太後能夠允許百裏藥在婚期到來之前依舊自由出入宮禁。太後放心,百裏藥既然答應便絕不會背諾私逃。”百裏藥慘然一笑,現在她真的有些感謝大哥早早地抹去了卓君的記憶,否則以他的性格,恐怕至死也不會同意放開她,讓她去和親遼帝的。
“好,哀家便允了你,不過,你畢竟是待嫁的身份,哀家會派幾名內侍跟隨你,有些不便的事情就吩咐他們去做好了。”
百裏藥無力地笑笑,隨便吧,這都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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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藥走出慈安宮,剛纔還明媚的太陽現下卻被烏雲所籠罩,似乎像是要下雨一樣。
轉過一座假山旁,“藥兒!”一聲痛苦的呼喚百裏藥在身後響起。
“二哥。”百裏藥轉身,儘量扯起一個笑容。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都是二哥不好,二哥不該逼你公開了身份。”趙恆悔恨的心口生疼,看着百裏藥牽扯着脣角露出的充滿倦意的笑容,他的心像被生生撕裂一般。
“這怎麼能怪二哥呢,這本就是我應該承擔的責任,其實我去應該比明玉更適合吧,她年輕氣盛,天真率直,從小被太後嬌養於深宮,耶律隆緒是一代令主,心機深沉、揮斥方遒,若想在他身邊站穩腳跟,併爲了我大宋爭取最大的利益,時時監控他的一言一行,絕不是僅僅依靠美貌或者些許聰明就可以完成的一件簡單事情,那需要絕大的耐心與勇氣,要做到這些,明玉還是太過稚嫩了。”
“你覺得自己可以做到?”趙恆隱下深深的心痛,在百裏藥沉靜的語氣中恢復一個帝王的冷靜。
“至少我並不畏懼。”
“可是你畏懼這裏。”趙恆早就看出了百裏藥對這宮牆存在深深的恐懼
“那是對於這裏,我的畏懼來自於對外面天地的渴望,我的畏懼是因爲這裏的陰謀爭鬥中牽繫着我關心的人。”百裏藥坦然,趙恆眼中隱隱泛出水霧,她始終如此善良,清澈地像那高山上流泄的山泉。“我並不視和親爲畏途,是因爲我將之視之爲出徵,我習醫是爲了救治人命,而和親不過是殊途同歸的另一種方式,我以大宋公主的身份爲我的家國而出徵,盡我最大的力量去保護你…我最親愛的二哥和你治下的子民,也是我的子民,這是何等的榮耀?”百裏藥說着臉上漾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百裏藥…”趙恆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有些囁嚅的聲音,趙恆和百裏藥均向聲音的主人看去,是明玉,她正從假山的後面慢慢走出來。
“百裏藥…百藥皇姐…”明玉不知已經在那裏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聽見了什麼,百裏藥和趙恆因爲心情都格外複雜零亂,所以都沒有留意到她的存在,只聽她突然變了稱呼,衝着百裏藥就跪了下去。
“明玉,你這是做什麼?”百裏藥大驚,急忙上前攙扶。
明玉已經淚流滿面,“比起皇姐,明玉實在不配做大宋的公主。”
“明玉,你還小,這麼沉重的責任讓你來承擔,的確是太過勉強了。”百裏藥抽出絹帕,替明玉擦去那一臉的淚水。
“藥兒…可是我,我實在捨不得你去那遼國。”
“終歸是要有人去的,我不去就是明玉,遼帝不會甘心讓一個無關痛癢的普通宗室女入主大遼皇宮的,所以或者是像我這樣的長公主,或者是像明玉這樣的嫡公主,必須是要去一個的。”
“可是…我該如何向大哥交代?”趙恆有一絲慌亂,大哥一向疼愛藥兒,若是讓他知道藥兒被送去和親,一定不會善罷干休的。
“這件事情,我隱約有些猜想,也許我去,正是大哥的期望所在。”
“你說什麼?什麼意思?”趙恆有些驚駭地瞪着百裏藥。
百裏藥抬頭望向天空凝聚的濃重烏雲,“此事說來話長,現在一切都還只是我的猜想,還是等大哥入京再向他親自求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