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明玉把完脈,確定她身體裏的毒物依舊被控製得很好,便放下心出宮,可是那些跟在她屁股後面的侍衛宮女們真是死活不肯離去,沒有辦法,只好帶着浩浩蕩蕩的尾巴開拔前去杜府。杜府因她的到來大開中門,杜知命親迎到府門口,雖然沒有明詔說出百裏藥的身份,可是杜知命卻是知道百裏藥真實身份的少數人之一,這皇族貴女到府,必隆重相迎。
百裏藥看着杜知命認出她時分外親熱的笑臉,眼眶有些微微溼潤,瞧見杜知命欲躬身下拜的態勢,忙進步上前搶先福身下拜,“老師在上,請受學生一拜。”
“殿下真是折煞老朽了,快快請起。”杜知命急忙上前捧袖虛扶,同時屈膝相向,這君臣大禮豈可輕忽?百裏藥急忙扶起,看着眼前這個已經滿頭白髮的老者,胸中不禁升起一股難言的傷感。
進府的剎那,百裏藥抬頭看向太宗親賜的那塊“千金知命”的匾額,心頭一撞,後背隱隱躥出一絲寒意,這杜府因爲紅槿藤和卓君已經變成她一塊重重的心病,一邊走,她一邊偷眼觀察杜知命,這位從醫一世,救人無數的慈祥老者真的是那張藥方的下筆者嗎?若真是他,他又爲什麼要這樣做?
“老師,多年不見,您的身體還好吧?”
“託殿下的福,這把老骨頭還算結實。”
“老師身體康健真是我大宋之福,最近,還常入宮走動嗎?”
百裏藥問這話時,細看了一眼杜知命,他的神色卻平常的緊,全無異樣。
“除了這次娘娘鳳體欠安,老朽曾入宮一次外,已經有兩年沒有進宮了,不過,如今太醫院的主事林方復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首徒,醫術只在我之上,老朽這太醫院掌院的位子交得倒也還算放心,只是這回娘孃的病…哎,總是我這師父學醫不精啊!”杜知命當然是知道百裏藥接手皇後之病的事情,生怕這掌院弟子落下不是,急着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百裏藥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言道:“林主事我見過,行醫頗爲謹慎,的確是位良醫。哎,轉眼出宮十餘年,回來都已經物是人非,當年的三位師傅,如今在京的也只剩您一位了呢。”
“殿下天姿聰穎,三年時間便學成了別人十年的課業,實爲醫界奇葩,老朽能忝爲殿下之師,實乃三生之幸。不過聽說殿下此次行爲着實頑皮,雖已入宮數月,卻一直未露真容,連上次來老朽府中也是易容化妝,難道不怕聖上怪罪?”杜知命素知百裏藥性情溫和,幾句話敘談後也頗有些拾回當年師生情誼之感,言語間便隨意了起來。看我就去
“老師說的是,二哥爲此着實發作了我一頓。”
杜知命哈哈一笑:“皇上最是寵愛殿下,哪裏捨得真的發作您。”
百裏藥聞言只能苦笑一下。
“聽方正說,殿下的醫術已經曠絕古今,就是華佗,扁鵲在世也難相匹敵,自殿下接手娘娘之疾,娘孃的病況也未再惡化,反有好轉之象,實在是令老朽欽服啊。”
“老師謬讚了。對了,我此次在太醫院認識了一位姓周名正安的醫官,他曾與我探討過一次娘孃的病況,我發現他的醫術也頗爲精妙,只是好像多次會診他都被排除在外,不知老師是否知道這是爲何?”百裏藥話鋒一轉,裝作全不知情的模樣探詢周正安的底細。
“這…”杜知命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但看着百裏藥直視着他的眼睛,他也不敢不答,只好勉強笑笑說道:“哎,殿下不知道,說起來這周正安倒有些來歷,他是前朝太醫院供奉周龍康的孫子,也是唯一得他真傳的弟子,年紀輕輕便有國手之術,當年還是我寫的薦書將他破格薦入太醫院的。”
“周龍康?您是說大周朝那位聖醫國手周大人?”
“不錯,您在京時他還在世呢,周家與我杜家算得世交,他家人丁單薄,兒子和媳婦都死於天災,只留下這個孫子,正安這孩子也算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人品醫術都是千裏挑一,雖然周老是前朝的太醫院供奉,照規矩他是不能再服侍新朝的,可是我知道周家一向不介入朝廷政事,正安那孩子也是醫德寬厚的仁人君子,我實在欣賞他是個人才,所以將他破格薦入太醫院,爲我大宋效力。只是沒想到…老朽還是識人不準啊!剛開始倒還好,只是這幾年來,他性情大變,再不研究正經醫道,整天醉心於歪門邪道,所以太醫院的同仁們才慢慢疏遠了他,我便是想維護也是有心無力啊。”杜知命話裏話外都透着對周正安的不滿,可是百裏藥卻很好奇周正安的歪門邪道,只是談話間,西院已到,百裏藥的心神立即被院子裏的那個人引走,沒有再追問下去。
百裏藥和杜知命一起走進廳內,衆侍衛和隨侍的宮女太監都識相地遠遠站在院中,不再跟近。百裏藥朝廂房裏看了看,門關着,沒有什麼聲音,就轉頭輕聲詢問伺候着的使女,“裏面的那位公子醒着嗎?”
侍女看了一眼杜知命,很恭敬地福身答道:“公子一刻鐘前還是醒着的,進了一小碗米羹便又躺下了,這會兒不知道睡了沒有。”
“多承你細心照顧。”百裏藥衝那侍女點點頭,那侍女有些惶恐地更蹲低了身子。
百裏藥心情忐忑,走到門口慢慢吸了一口氣才輕輕推開房門,卻見卓君已經披衣坐了起來,雖然依舊有些蒼白虛弱,但精神明顯恢復不少,眼睛也已經重新透出湛湛神光。
“醒了?”百裏藥勉強笑笑,走近卓君。
“本也沒睡着,聽見你們進來的聲音就起來…”卓君本是笑着答話,可是當他的目光終於落到百裏藥的臉上時,他的聲音和笑容瞬間消失了。他呆呆地看着百裏藥,既不言語也不動彈。百裏藥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急步上前探他額頭,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百裏藥一驚,掙了掙沒掙開,便不再掙扎任由他握着。
“我…認識你,我認識你…對不對?”卓君的聲音有些發緊乾澀,情緒顯得很是激動。
百裏藥有些驚喜地看着他,“你…想起來了?”可是…
“我認識你…”卓君只是呆呆地盯着百裏藥重複這句話,令百裏藥剛剛飛揚的心又重重一沉,她慢慢在他身邊坐下,幾乎忘了杜知命和跟隨的禁衛還站在門口。
卓君突然放開百裏藥的手,舉手捧頭,臉上的表情痛苦不堪,顯然在忍受着巨大的折磨。百裏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清楚地感受到他痛得全身都在發抖,百裏藥是知道卓君的毅力的,居然能讓他痛得發抖,這種痛苦簡直令她難以想象。
他的神情嚇到了百裏藥,看着他如此辛苦地回想過去的記憶,百裏藥實在是心痛難忍,淚水難以自抑地蔌蔌落下,心中的驚疑更重,卓君的這種症狀明顯是中了離魂術,而據她所知,中原之內能將離魂術運用至如此精深程度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她的大哥…尹寒!可是他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算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百裏藥也略通離魂術,她知道,一箇中了離魂術的人想憑自身之力衝破術法的桎梏有多麼危險和困難,但是要解離魂術卻並不難,只要得到一個關鍵的解咒詞,那麼只要是粗通離魂術之人都可能解除這種詭異的術法,可如果沒有這個解咒詞而強行去找回失落的魂魄則是非常危險的,稍有差錯便有可能令中術之人連正常神智都喪失成爲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百裏藥試圖阻止卓君的強行回憶,可是卓君卻死活不肯放棄,他兩手緊緊壓着自己的太陽穴,痛得翻身滾在被中不停地抽搐,這次的頭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兇猛,如潮水般波波不停,痛得他幾乎完全沒有力氣去思考,可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真相就在眼前,他一定要想起來。眼前這個女人,他一定是認識的,這點非常重要,他一定要想起來,真相就在眼前了。
百裏藥真是被他的模樣嚇壞了,完全顧不上其它,只能泣不成聲地緊緊抱住他,“算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她第一次感到這樣的無助,她的醫術在這種邪術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她要怎麼樣才能幫到他?“不要想了…那不重要,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就算你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也不要緊,沒關係,沒關係。”百裏藥強忍住心頭的痛楚與悲哀,抬手用力擊向卓君的後頸,一掌劈昏了他,現在這可能是她唯一能幫他的方法了。
杜知命起初還站在門口看着,可當他發現百裏藥與阿忘之間似乎有些難以言說的關係時,就立刻識趣地替二人關上了房門,並遣走了所有侍從,不管阿忘是誰,他都牽連着兩位公主,這種年輕人的春闈私事,他還是少知道點比較妥當。
百裏藥沒心情去理會身後的種種,只是擁着昏迷的卓君默默掉淚,不管他是不是記得她,至少他還活着,這已經是天大的喜事了,當初被大哥告知他已經死去,她也猶如死了一回一樣,她至今不敢回想當時的心痛,那是已經痛到麻木的悲傷,在聽到卓君死訊的那一刻,她就被掏空了,從此以後再找不回瀟灑快樂的心境,再找不回獨行天下毫無掛礙的無憂。可是,幸好…幸好…他還活着…
扶卓君躺下,她靜靜坐在他身邊看着他沉靜的睡臉,思緒有些飄忽,人和人之間的相遇相知,真的無法預料,只能歸列爲冥冥中註定的因緣,凡人只能依循卻難以明瞭,而感情更是不能用理智來解釋。愛上了,便沒了退路,可是爲什麼會愛,也很難說明白。
嘆了口氣,百裏藥輕輕起身,她估摸着卓君半個時辰內當無法醒來,便想趁這當口做點什麼,卓君內傷雖重,可脈像已穩,只要好好調養當無大礙,最重要的是解決離魂術的問題,而要幫他解開離魂術光靠這樣守着他也是於事無補,她走到房間桌邊,倒水研磨,開始給她那位心思比大海更深沉的“好”大哥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