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用藥後歇了午覺,宮女勸百裏藥也歇會兒,可是她走出昭陽宮,向紫宸殿方向而去,心裏一直有事,想歇也歇不住啊。
這段時日,她已經是宮裏紅透半邊天的人物,還有誰會不認得她?所以不管她走到哪兒都沒人來問,頂多是多瞅她兩眼而已。
她向紫宸殿走並不是去找皇上,而是想去元慶宮看看小皇子,皇上子息薄弱,小皇子是他現下唯一的根苗,出不得一星半點的差錯,想起那日那位醫官給她看的那張方子,她心裏就打鼓,好不容易抽得會兒時間,希望有機會能爲小皇子把把脈,她才能放心。
正走着,突然前面一片雲霞招展之色乍起,令她直覺想繞路,可是腳步稍慢了些許,那邊已經看見她了,只見一個紫服小太監急步向她跑來,若是她現在視而不見繞道走掉非得給安上個渺視皇族的罪名不可。
“姚麗白叩見娘娘千歲。”
百裏藥發現召她過去的居然是上次在湖畔曲橋上見過的那位素衣美人,她還是那樣素色的襟衫,可是容顏卻秀麗美豔,素淡的顏色襯得她更多了幾分典雅和貴氣,有時不着色才更能體現出色彩的豔麗,她看來很瞭解如何才能使自己更加美麗。百裏藥除了知道她是娘娘,別的一概不知,所以也加不上什麼稱呼。
“姚神醫請起,莫要多禮。”
“謝娘娘。”百裏藥抬頭看向她,發現她也正仔細打量着自己。
“我姓劉,劉娥,側居西宮。”
“劉娘娘。”百裏藥點點頭,原來這位就是昭陽宮下人們口中經常提到的那位出身寒微,這兩年卻得到皇上專寵的劉娥劉貴妃。不過,二哥娶的是老婆,外戚固然重要,可也不是非常重要,只要她真心對皇上,皇上真心喜歡她,那麼她出身何處無關緊要。
“姚神醫這是要去哪裏?”見百裏藥聽到她的名字仍舊是那副溫和平常的模樣,劉貴妃不禁微微一笑,這位女神醫果然有膽色。
“隨便走走,在房子裏待了好幾天,出來散散步,可以好好想些事情。”
“哎呀,那我真是莽撞了,打擾了神醫靜思。”
“娘娘言重了,不知娘娘命麗白過來有何事吩咐?”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我這幾天身子不太舒服,讓尚藥局的那些太醫們診了兩次脈,喝了好幾副藥,還是不爽利,今兒還是覺得心口有些悶,纔到園子裏走了一會兒就全身無力,這不剛想回宮裏休息,這麼巧就看見了你,我知道你是皇上請進宮專爲皇後孃娘治病的,原是不敢打擾,可是…難得這麼巧,所以冒昧請你過來,不知方便不方便?”
“娘娘真是客氣,姚麗白一介布衣草民,娘娘肯讓麗白請脈,那是麗白的榮幸,不過,這裏不大方便,要不,麗白隨您回宮,定定心心好好爲您請個脈。”百裏藥不知道劉娥找她是真想請脈還是假想請脈,不過想來也不至於有什麼危險,隨她去去又何妨?
“那是再好不過了,但是皇後那兒…”
“皇後孃娘正在午睡,暫時沒有麗白什麼事,請脈也花費不了多少時間,不礙的。”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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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娥沒問百裏藥任何關於皇後孃娘病情的問題,她很聰明,知道這些問題該向誰問,不該向誰問,百裏藥也絕口不提皇後孃孃的病況,在劉娥身邊,就只問劉娥的身體狀況。
“郭槐,讓他們都下去。”
“是。”一名看上去頗清秀的內侍拿着拂塵向外一揮,劉娥寢宮裏所有隨侍的人就都退了出去。
百裏藥不解地看着劉娥,難道她的病有什麼不足爲外人道的隱諱嗎?
“劉娘娘,請躺下。”
“姚神醫,其實我不知道請你來爲我診脈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只是我相信你應該明白,這宮裏有些事情是能說的有些事情是不能說的,我請你來是因爲信任你,希望你莫要辜負了我的信任。”
“娘娘放心,醫家有醫家的規矩,麗白雖然一介女流,可是卻知道醫德二字的重要。”對於劉娥的疑慮,百裏藥沒有生氣,只是平靜的安撫她。
“謝謝。”
劉娥慢慢躺下,她身邊留下的唯一侍從就是那個名爲郭槐的內侍,神情有些緊張地盯着那隻被百裏藥拉在手中的皓腕。
“娘娘,從脈象上看,您的脈平穩有力,並無任何風寒燥熱之狀,請問娘娘除了胸悶還有其它的症狀嗎?”百裏藥皺了皺眉,這脈明明健康得很,莫不是無病呻吟?
“姚神醫,其實,請您來爲娘娘診的,並非這胸悶之症,娘孃的胸悶之症全是因心病而起。”那內侍看着劉娥微微泛紅的臉,替她說出難以開口之言。
“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這句老話不用她說吧,這可不是大夫能做的事情。
“也算是心病吧。娘娘十六歲進宮,至今已經六年了,雖然皇上一直寵愛有加,可是…卻一直不曾留得龍種,皇上子息單薄,娘娘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一直覺得自己愧對皇上的寵愛,所以總是悶悶不樂,才落下這胸悶的病根。”
原來如此,百裏藥迴轉頭,將目光調回劉娥身上,宮中的女子,就是這樣吧?不由暗暗搖頭。
“原來是這樣,好,那我就爲娘娘再診一次,不過,麗白一向是實話實說,若是有什麼得罪,還請娘娘莫要見怪。”百裏藥有些不好的預感,剛纔摸脈已經隱隱有些察覺,這會兒他們這麼直接的問了,她只好照實的回。
“不怪,姚神醫有話直說,這裏沒有外人,沒關係。”
“是。”百裏藥再次摸上劉娥的脈門,按過左右,又換右手。
“娘娘,這裏真的沒有外人麼?”約莫有半盞熱茶的功夫,百裏藥才鬆開手,看了一眼郭槐,再確認一次。
“沒關係,你說吧。”
“娘娘是否曾經小產?”
一句話出口,劉娥的臉色變得刷白,不過還是硬撐着點了點頭。
“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吧?”
“對,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劉娥咬着下脣,聽着百裏藥的問話,心裏已經有些明白。
她本就不是乾淨的身子進的宮,她是嫁過人的,而且正是那個名爲她義兄,實爲她丈夫的人,爲了榮華富貴把她送進了宮。往事不堪回首,那個黑了心腸的男人,爲了送她進宮,居然硬是逼她喝下了墮胎的藥,沒想到,那碗藥不但害死了她腹中的骨肉,居然直到現在都還在繼續傷害她。
“娘娘,我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可是那次小產對您的傷害很大,若是當時調治得當倒也罷了,可是…”百裏藥皺緊了眉頭,“娘娘,麗白的醫道淺薄,只能就目前診脈的結果勸您一句,好好對待皇上,好好對待自己,皇上是個重情義的人,絕不會僅僅因爲您沒有子嗣就不疼愛您。”
劉娥忽地一下從榻上坐起,臉色青白,緊緊抓住百裏藥的手,急切地問道:“姚神醫,你是說…我再也沒有機會做母親了嗎?一點兒機會也沒有嗎?”她的神情在百裏藥看來,只要她要回答個“是”字,她立即就會昏厥過去,可是百裏藥不想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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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有私心,她希望這個女人能夠不因爲權力不因爲外在的東西,真心去對二哥哥好,全心全意的對他好,沒有子嗣也許也是一件好事,因爲沒有子嗣就代表着不會涉及儲位之爭,明確地告訴她沒有子嗣她也許她就不會去做一些後宮女人常做的事情,希望她能把所有的心全放在二哥哥身上。
看着劉娥焦切的眼睛,百裏藥鄭重地點了點頭。
果然,隨着百裏藥點頭的動作,劉娥已經昏死在了牀榻上,郭槐同樣面無人色,抱起劉娥怨懟地瞪着百裏藥,百裏藥從袖中取出一個嗅瓶,伸手要交給郭槐,郭槐沒接只是看着百裏藥,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爲什麼要說實話?”
“我想劉娘娘想聽的是實話。”
“您是神醫,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嗎?”郭槐的眼睛裏充滿了懇求。
“醫治不死病,佛渡有緣人。娘娘上次的小產恐怕曾經引起過血崩,娘孃的命都是從鬼門關上搶回來的,她的身體已經沒有能力再進行一次生育了。若娘娘和公公罵麗白醫道淺薄也無妨,但麗白仍有一句要勸,請公公務必提醒娘娘,不要再亂進一些偏方,剛纔不及說,娘孃的脈象屬陰虛之象,虛補過度,暫時無礙,可若是一直這樣下去,怕會有致病之虞,切記,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郭公公,我見過皇上看劉娘孃的眼神,她並不是非要一個子嗣來邀寵的女子,皇上是真心的喜歡她的,子嗣,真的那麼重要嗎?”
“姚神醫。”郭槐抱着劉娥,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你不懂,你不懂。”
“麗白只是個大夫,有些事的確不懂,幫不上娘娘,還請娘娘和郭公公見諒。”百裏藥起身要走,劉娥仍舊昏迷,讓她睡吧,也許現在睡一睡對她有好處。
“你…”郭槐見百裏藥起身要走,急忙站起來,一把拉住百裏藥的衣袖,似有話要說。
“郭公公放心,在這裏說過的話,麗白出門便忘,娘娘不過是偶感風寒,服上兩劑藥就沒事了。”百裏藥走到桌邊隨手寫了兩個不痛不癢的方子交給郭槐,這宮裏,到處都是眼睛,到處都是嘴巴,到哪兒都得提防幾分,真希望皇後能早些好起來,她就可以安心離開,重新海闊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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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百裏藥的速度果然比寫卓君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