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我們不坐下來談談？”
凱爾博·哈爾指向面前的座位。
那是之前前來走審訊流程的人坐過的椅子。
秦夏再三思索，最終還是選擇坐在椅子上，正對着凱爾博這位火星鑄造將軍。
象限站在秦夏身後，準備在必要的情況下提醒秦夏不要着了導師的道。
作爲凱爾博的學徒，象限可是很清楚自己導師有什麼傾向。
“我要講一個故事。”凱爾博說。
秦夏認真傾聽。
因爲他已經意識到凱爾博將會用故事代替對話。
有些事情不好被直接表達出來，所以就會用隱喻之類的方式表達出來，並且被思維同步了的聽者解析。
秦夏還記得在泰拉前太空時代時期，自己在戰國時代祖先們就有用詩經進行雲裏霧裏的對話的，其實也就類似於現在的這種情況。
“銀河中有這樣一個世界。它信奉一種宗教，也正是宗教幫助這個世界的人團結起來，共同在環境堪比死亡世界的世界中生存下來。”
“然後某一天，有一個強大的靈能者抵達了這個世界……就像你來到努凱里亞那樣。”
“靈能者製造出本不可能在世界上出現的超自然奇觀，以及各種驚人的超自然力量的展現，然後他自稱是宗教中的神明的先知，被派來指引迷途的羔羊們。”
凱爾博聲音平緩卻有力，秦夏能夠感知到使用高級發聲裝置的凱爾博在說這些的時候，肯定是摻雜了個人情感的。
或是不滿，憤恨。
也或許是激動，興奮。
“然後這個世界上的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了先知所說的話。”
“先知之後宣稱：會有一個樣貌英俊高大，能力驚人出衆，智力超凡脫俗……總之非常厲害的人在自己之後來到這個世界，他纔是真正的神明先知，你們所有人都需服從他，直到永遠。”
“後來先知死去但預言流傳，過了很多很多年，真的有那樣一個人來到了世界上，於是我們便服從他……”
“……”
凱爾博接下來的講述秦夏沒有認真聽，因爲他已經知道凱爾博說的是什麼。
這個故事就是帝皇收復火星的翻版，並且堪稱一比一的拷貝，沒有什麼暗喻。
帝皇曾經假扮一個機械神教的人去火星，然後宣稱未來將會有一個超級厲害的人來到火星，你們需要服從他，他就是伱們的領袖，是萬機之神的先知，是歐姆彌賽亞。
秦夏還記得自己當初看到帝皇假扮的人在火星上發表的宣言的原本。
說實話，那段宣言是誠心實意的自我吹噓，不覺得不妥的自我吹噓，用詞肉麻，中二的令秦夏感覺頭皮發麻。
或許帝皇那時候就是個中二的人。
然後在很多年後帝皇假扮成自己預言中的那個超級厲害的人，降臨到火星上，施展各種奇蹟。
比方說下雨，修復泰坦這個那個的。
然後帝皇就跟火星簽訂了《奧林匹斯協議》，確定了機械教和帝國的合作關係。
但是帝皇這一番操作真的糊弄到了很多人嗎？
並不然。
凱爾博就是沒被糊弄到的那個人。
凱爾博·哈爾，火星現任鑄造將軍，發自內心的覺得帝皇就是個騙子，如果只是施展一些靈能奇蹟就能宣稱自己是歐姆彌賽亞，那馬格努斯要是去了火星豈不能混個機械教信仰中的原初動力啥的當當？
甚至像凱爾博這樣的人還不少。
這樣的人多到凱爾博當選了鑄造將軍之後，帝皇也只能默認了，因爲至少凱爾博還能換來短暫的表面上的和平以及合作，讓大遠征快速進行到結束，之後再發生什麼都好說。
一切爲了大遠征。
帝皇願意爲大遠征付出一切代價，忽略一切不是馬上就要引爆的危機，就像是一個人站在一大堆地雷裏，他看着地雷爆炸的倒計時，選擇趁倒計時沒變成零之前再做點急迫的。
“所以，你覺得我講的這個故事裏的所謂先知是個可憎的騙子嗎？”
凱爾博講完了故事，用一個疑問將秦夏的思緒拉回現實。
象限看着導師，不敢置信。
導師這和直接明說帝皇沒什麼兩樣……但有些事就是這樣，只要不明擺着說出來就行。
“……”秦夏沒有作答。
“我在說很重要的事，並且我儘可能考慮到你的理解能力，將故事說的簡單易懂。”凱爾博催促起來，“給我一個回答，深思熟慮的回答。”
凱爾博的故事本質上是一個“如何看待帝皇”的問題。
如果秦夏回答：是的帝皇就是個該死的騙子，把所有人綁在戰車上，向着毀滅的深淵不停疾馳。
那麼秦夏就是可以合作的人。
如果秦夏回答：別問，問就是爲了帝皇。
那就不可以合作。
不過凱爾博既然敢說這些，他就確定秦夏不會給出第二種回答。
機械教的眼線遍佈所有軍團，十九軍團的人經常抱怨科拉克斯尊主在安格隆的教唆下變得不信任帝國和帝皇，也不信任他們這些泰拉裔，哪怕是沒跟法爾一起被流放，留在軍團裏的泰拉裔。
至於帝皇和安格隆第一次見面裏，安格隆的“大號奴隸主”的評價更是人盡皆知。
凱爾博覺得自己或許得不到一個滿意的答案，但絕對不會太失望。
“讓我更改一下你的故事。”
秦夏組織了一下語言後開口。
“在你口中的那個世界瀕臨毀滅，而那個所謂的先知降臨到世界上，他能夠扭轉世界被毀滅所有人都死光的命運，至少他自認爲可以，並且其他人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所以你的故事裏的那個世界上的人如果能夠清楚認知到毀滅危機的存在，那大概會分成兩個是大多數的羣體。”
“一個是認爲先知毫無疑問就是神明的先知的羣體，而另一個是捏着鼻子不得不妥協，打算把身份認知問題留到先知拯救世界之後再解決的羣體。”
“這是兩個‘大多數’羣體，但實際上情況更爲糟糕，只有很少人知道毀滅危機的到來，甚至是不知道毀滅危機的存在。”
秦夏說完等待凱爾博理解自己的意思。
同時，秦夏也準備勸說一下凱爾博。
凱爾博是火星叛首，毫無疑問，當荷魯斯大叛亂髮生的時候凱爾博直接帶着機械教內部的支持者和仍然忠誠帝國的人在火星上開片，但凡火星能夠穩定一些，並在荷魯斯打進太陽系之後和泰拉互相幫助，叛軍的戰鬥絕不會那麼順利。
機械教能跟帝國是合作關係不是沒有原因的。
生產力，戰爭機器，科技……這些就是機械教的優勢。
凱爾博之前帶在身邊的機兵們一個個看起來其貌不揚蠢了吧唧，但要是當時真跟基爾他們打起來，基爾和帶去的三個連隊能夠留下一些碎塊都算不錯。
所以秦夏真不想看到凱爾博叛亂，他想要勸說。
“危機？”凱爾博的身體顫動起來，像是在發笑，“那些危機本就是先知的武器，先知用它來恐嚇我們，讓我們在恐懼中放棄理性，然後任他予取予求。”
秦夏仍然在盤算着如何勸說，但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頓時就打消了注意。
如同之前和阿維達相處時那樣，當雙方各持己見邏輯閉環，並且沒有證據可以打破任何一方的邏輯閉環時，勸說是沒有價值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說點掃興的話，表示自己並不甘心而已。
“所以你如果生活在我編造的故事中的星球上，你只是一個表面上質疑先知的命令，但實際上仍然願意爲他效勞的人，是麼。”凱爾博的聲音中帶着一些譏諷。
秦夏坦然承認：“當然。因爲我知道我們需要先知來拯救一切，我知道這聽起來挺喪氣的，但即將到來的危機不是我們團結在一起就能應對的，在客觀層面上我們所有人的力量疊加在一起都不足以在危機到來時堅持一秒。”
“所以還能怎麼辦？”
秦夏聳了聳肩。
“我需要先知解決危機，我也願意配合他解決危機，但是我也會在一些不會影響危機解決的事情上反對他。”
“這就是我如果生存在你那故事裏的星球上，我會抱有的態度。”
說完，秦夏想了想。
他已經對凱爾博解釋了自己會勸說安格隆不要完全聽從帝皇命令，但又不會教導安格隆直接起兵幹帝皇的原因。
人類種族就是需要在極短的時間裏做完很多很多事情，並且那些事情都非凡人力所能及。
只要目的不是看着人類種族毀滅，那就不能徹底站在帝皇的對立面上，最差也得是合作。
“你的問題是真的蠢到相信那個被用來威脅我們老實聽話的危機會發生，然後處於一種自相矛盾的心理狀態。”凱爾博攤開手，表達出自己的見解，“但我認爲你真正的原因並不是不反抗，而是懦弱，恐懼，畏畏縮縮，根本就沒有膽量向一個真正在奴役你的人發起反抗。”
聽聞這番評價，秦夏面無波瀾：“無論如何，在努星這個地獄裏拯救了原體並滅絕了奴隸主的人，不是一個到處聲張如何反對，但實際上就像一個口嫌體正直的玩物一樣被支配的人能夠評價的。”
“不過你說的至少對了一點。”
秦夏豎起食指。
“我確實心懷恐懼。”
“我恐懼那個我親眼見證過其到來的危機，我恐懼在危機後本來欣欣向榮的一切再次墜入愚昧和混亂的深淵。”
“我的恐懼來源於我曾親眼見證那些恐怖，而非是來源於我相信一個該死的暴君空口白牙的口腔體操！”
凱爾博在沉默中聽完了秦夏所說的一切。
忽然，這位鑄造將軍意識到秦夏或許是來自於未來的某一個時間節點，畢竟機械教沒有調查出這個人使用的基因種子來源何處。
但這個念頭旋即又被打消掉。
作爲鑄造將軍，凱爾博光是自己收藏的可以洞悉未來的上古科技遺物就有好幾種。
他所看到的未來是在一個暴君奴役下的未來，一個機械教信仰逐漸走向衰頹，被利用後徹底拋棄的未來。
那些黃金時代的造物的預言能力甚至超越最強大的靈能者，怎麼也比秦夏口中傳出的話更有說服力。
所以凱爾博不相信秦夏說的，但也同樣認爲對方的話語中有一點說對了。
那就是秦夏所言不過空口白牙的口腔體操，跟人類在可以毫無忌憚的釋放發明創造的天性的黃金時代製造出來的造物相比——不值一提。
過兩天重走科二路，今天去練車了，小更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