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長髮蜿蜒在深色的布面上,手臂枕着微微泛紅的面頰,還被夢的餘溫擁抱的藥師眼睫動了動,然後才慢慢睜開眼睛,怎麼這麼亮……意識到過於明亮的光線意味着什麼，他幾乎是立時清醒了過來,整個人彈坐起身。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潔白，空氣裏瀰漫着石灰乾燥之後特有的氣味,藥師扶着額頭又坐了一會,纔想起他現在是在術師的地面上，昨晚的儀式過後,他們就是被安排在這些新房裏休息的。他掀開身上的被子,從柔軟厚實的牀鋪下地,走到足有一人兩手張開寬度的窗戶前,把它們推開。
清晨的寒涼空氣立刻湧了進來，藥師的目光從天空降到對面同一樣式的房屋，再落到中間的路面上，現在的天時比他平日的作息要早，卻已經有狼人在平坦堅實的路面上溜達了。那種走走看看，東碰碰西摸摸，還時不時推開別棟房門進進出出的模樣，該說這次來的狼人果然還很年輕還是術師總能在各種細節上煽動人心？不過他們如果被斯卡見到，大概又會……
房門砰一聲被推開。
藥師懶得回頭，斯卡走到他的身邊，也往下看了一眼，嗤了一聲，“真丟我的人，就這麼沒見識過？”
藥師和他相識快二十年，客氣和委婉的技巧早就用不上了，“你說他們要去哪裏見識？”
等了片刻不見斯卡的回應，藥師有點疑惑地轉過頭，卻聽見他說：“這麼說，這是不是我作爲族長的無能？”
就算斯卡的心理比一般的狼人更爲強大，接受能力也更高，但面對術師帶來的接二連三的衝擊，斯卡也不可能真像表面展現出來的那樣鎮定和頑固。無論術師擁有如何特殊的力量天賦，他們今天見到的感受到的所有驚奇，仍然是普通人類所創造的。而這一切居然是在區區一年內就實現了，任何部族首領甚至人類統治者的成就，在那位術師的面前，都顯得緩慢和陳舊，作爲一個一直很有自信的狼人，對此不感到有些挫敗是不可能的。
時至今日，術師的步伐也沒有因爲這處安居聚落的完成停止，甚至沒有一刻的減緩。雖然舒適卻不習慣的環境讓斯卡比藥師醒得早得多，在這段時間裏，他和伯斯等人一同去了與這片小區只隔着一片樹林寬度的新工地，見識了它們未建成之前的狀態。
人類的作息不比他們早多少，他們去的時候，只有一些提前到達的隊長和組長在清點工具，燒火煮水和做些別的準備工作，狼人對這些場合的參觀都是被允許的，沒有人來妨礙他們什麼。斯卡站在這塊已經平整得像被人揮刀削成的寬闊土地上，看着尺規一樣綜合交錯的道路，道路兩旁以幾乎沒有差別的間距排列的成片地基，地基上砌出規範的厚實牆體，牆體上架起的橫木，梁木上的坡形屋樑……這些完成程度各異的房屋的建築次序如此清晰，斯卡不用去問誰，看着這些就能逆推出它們的建造過程。
這些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困難，好像只要看着他們怎麼做，狼人們自己也能用材料堆出來。但作爲一名族長，斯卡相當清楚這些工作的複雜，和讓人學會這些技藝，然後把它們徹底施展出來的難度。仔細看的話能夠發現那些磚瓦泥石，樑柱板塊的堆放都有講究，界限分明，各不妨礙，甚至距離也恰到好處。隨着時間推移，那些工匠也成羣來到，他們一邊大聲談笑，一邊領了工具就到自己所屬的工地上動手，運送泥土和材料的車輛也開始來來往往，沒有人督促，也沒有人監視他們，整片工地上卻沒有一個閒人。
斯卡對這邊的各級責任制和各種獎勵福利制度沒有多少瞭解，他只是本能地將自己放到領導者的地位上去思考這些東西。
“族長，”伯斯在他身邊低聲說，“有些族人認爲兩族結成聯盟，是和部落一樣，他們只要庇護人類，就能理所當然地享受人類的一切。”
斯卡嘴角一抽，“他們應該問的是那個術師答不答應。”
“我沒有問過，不過，我想術師應該不會同意這種想法。”伯斯說，“進入人類預備隊的卡裏他們傳來消息，在這邊的地形中，比斯騎士對上人類沒有抵抗的能力。”
斯卡蹙額。
“而人類表示，他們不僅會向我們分享他們的所有武器和訓練，也不會阻止我們保留自己的隊伍。”伯斯說。
“你認爲，人類真的會讓撒謝爾保存**的力量？”斯卡語氣有些嘲諷。
“……”伯斯沒有回答，因爲連他都不好說。他們能無條件拿到武器，但那些威力巨大的新奇武器他們自己完全不可能製造，而將這些武器的優點發揮到最高的戰法是由人類掌握的，即使他們說全部分享，但狼人們能相信嗎？就算能夠相信，術師還會創造出什麼改變這一切，又有誰能知道？
如果最重要的武器來源在對手手中，平等和**就是一個笑話。
“我們沒辦法拒絕這些……”最後，這名被斯卡選中作爲後繼者的狼人只能這麼說。
斯卡笑了笑，雖然這個表情裏沒有一點它應該表現出來的情緒，“算了。讓人明知不對，還是會一步步踏進去的陷阱，不正是那名術師最爲擅長的嗎？”
伯斯沉默了一會，然後問：“您後悔了嗎，族長？”
“後悔？”斯卡說，“沒有，完全沒有。”
伯斯有些訝異地看着他。
“因爲恐懼停止前進，那是徹頭徹尾的懦夫。”斯卡說，“你在這裏見到的人類有不少是我們曾經的奴隸吧？跟還在部落裏那些比起來，你還認爲他們是同一種人嗎？”
“……有不少人，我已經辨認不出來了。”伯斯略顯尷尬，有些奴隸還是從他的麾下撥出去的呢。
“在這邊待了近十天，除了那名術師，你見到的人類當中，地位最高的是誰？”斯卡說，“對了，還要除開那個整天貼在他身上的小子。”
“有才能的人更受重視，但其他時候，他們和其他人似乎分別不大。”伯斯回想了一下，即使在撒謝爾的奴隸中，地位等級仍然是分明的，有用處的奴隸對沒用的奴隸甚至比狼人對待他們還要惡毒。就他在這邊的見聞，雖然他們在勞作中有明確的從屬關係，但大隊長和隊員坐在一張桌子上喫同樣的飯，工匠和他的學徒住一樣的處所，夜校上，教師比學生更年少的情況不算稀奇，有些時候他們爲具體問題爭執，兩者的身份還會對調。
他們在某種伯斯從未見過的秩序的約束下，人和人之間相處的氛圍讓伯斯感到非常新鮮，人類不再是麻木憤怒和虛弱卑微的，並沒有讓他一個狼人感到不適應。
“那你能想象嗎？”斯卡說，“撒謝爾的狼人，赫克爾的狐族，對那位黑髮術師來說，跟爲他奉獻一切的人類一樣？在他眼中，除了對他忠誠的程度，你們之間沒有什麼不同。”
沒有等到伯斯回答，他又冷笑了起來，“說起來，我這麼多年幹掉那麼多個薩滿，現在看來還是幫了他的忙。”
伯斯喫了一驚，斯卡哼道：“你們自己腦子清楚點，這世上沒有什麼好處是白來的。”
“但是，族長您……”
“我怎麼樣？他對我什麼都不會動。”斯卡說，“該爭的，差不多都跟那個術師爭完了，你別蠢到自己丟了它們。何況有了今天和明天，有誰會想回到過去？”
斯卡當然也會有遲疑和糾結的時候，但他決定了就不會後悔，也不會後退，想通了就不再反覆，至於爲什麼要跟藥師說那種話……
“你跟他比什麼，所謂的法眷者這世界上纔有幾個？能遇見已經是一種運氣。”藥師說，他的語氣比之前輕得多，“至少在我眼中，你一直都很好。”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靜了一會，然後藥師轉過頭：“我還沒洗漱，昨天說的水池在哪兒了？”
看着他快步離開的背影，斯卡摸了摸下巴，所以說那幫年輕人還是太沒用了，受人類一點刺激就經不住，跟那個血統很可能有問題的小子比什麼啊？要沒有黑髮術師，他們現在還在茅草裏蹲着呢，既然現在條件一樣了，那趕上去不就好了？要再有什麼想不開的，像他這樣，找個信得過的熟人玩一下就爽了。
斯卡念頭通達了，對雲深就不客氣了——雖說他之前也不見得哪裏客氣了。未免更多的狼人被腐蝕意志，斯卡只停留了兩天，就決定帶着一大羣依依不捨的狼人返回部落，不過在他們走的同時，還帶走了六百多套棉衣，上百陶罐的酒，連鍊鐵廠的大釘子也成盒地拿了回去，說要固定帳篷，如果不是樣子太難看，那些上了年紀的狼人長老可能連他們這幾天睡覺的褥子都要一併拿走。
“……”塔克拉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轉頭對黎洪說，“還不如讓他們繼續裝模作樣算了。”
黎洪呵呵一笑。
糧食有了富餘，他們纔開始試着釀酒，用紅薯，玉米，大米，和小麥的都有，釀造時間短加上主要是爲了試驗配方，出來的水酒品質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只要有酒味，這些客人似乎都會喜歡。如果狼人要把被褥都搬回去，他們這邊也不會有什麼意見。被單下的褥子其實是用曬到乾爽的稻草整理過後綁紮成的，加工場那邊已經堆積成山了，少的只是棉布而已。
並不是他們缺棉花，小麥播種前他們就從八百畝坡地上採收了差不多二十萬斤的籽棉，那是出動了一半以上的婦女勞力和所有童工花了一個多星期的成果。但在密集緊湊的秋收和秋播工作中，紡織場的人手一直都顯得不夠，晾曬也是需要人工的，之後紡紗和織布以現有人力短時間內處理不了多少，更何況紡好的布還要經過裁剪和縫製才能變成衣服，狼人們這麼一打包，少說拿走了他們一半的成品。
如果在三天前，黎洪看到這件事的心情肯定會比塔克拉的表情更不痛快，但發電廠已經開始供電了，經過第一次八小時的試運行，第一臺機組的表現還算平穩，過程中發現的一些小問題並不會影響第二次運行，過不了多久就能實現連續供電。前段時間機械工坊和鍊鐵廠合力照術師的圖紙弄出來了一批紡紗機和織布機，現在也是解開封存的時候了，紡織場即將升級爲紡織廠，到時候效率一提上來——
“每個人一套棉衣，每家兩條被子都是有的。”他對興奮異常的女工們說。
不過狼人們這些東西也不是白拿，不久之後撒謝爾就有一批狼人帶着奴隸趕着牲畜搬了過來，奴隸被編進隊伍去修路挖石，牲畜一部分被宰殺，一部分被牽進了修建完畢的養殖場，而這些狼人們還沒聞夠空氣裏各種醬制肉類的香氣，就被黑髮的預備隊隊長派人上門，邀請到了他們的“冬季特訓”中。
無論他們興致勃勃地去體驗之後是不是後悔了，那聲音是傳不到族長和術師耳中的了。
又一個清晨來臨。
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到陽光，但也沒有多少壓抑，將沙石和黃土混合，一遍又一遍地用碾子壓實的路面上，釘鐵馬掌和皮底布面的厚靴將路面薄薄一層霜雪都踩化成水，這一批冬季期前往撒希爾銅礦換班的兩百多人拉着成車的物資走到道口，車隊緩緩停了下來。
在初冬已經初現凜冽的寒風中，術師親自來爲他們送行。
這是他們今年的最後一批外派人員了，無論槍械製造電網鋪設還是機械部門，對從撒希爾來到的銅資源都非常倚重，狼人們的生產效率是不可能讓他們滿意的。現在他們只擁有限時的部分礦權，開採的銅礦在原產地進行初步精選和冶煉後，再經由陸路運回這邊新區。這是現在他們受到的限制，但用不了幾年時間，他們就會開發出一個碼頭，行船逆流而上，將銅礦，還有其他更多的資源帶回他們的城市。
“這次要辛苦你們了。”雲深端起酒碗，“願一路順風，諸事平安。”
“這是我們應做的，術師。”領頭的隊長雙手接過酒碗，仰頭一飲而盡，然後看着他說，“我們就算不在這裏，也會祈祝您一切順利，身體安康。”
“那麼，明年見了。”
“明年見，術師和同胞們！”
作者有話要說：先換上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