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廠長跟呂媛只有一個兒子,跟小星星同年,生日差了個把月。
自打呂媛坐牢,張廠長就只能讓他媽媽過來照顧孩子了,不過他媽媽照顧得不太好,孩子經常磕磕碰碰的。
原因倒也簡單,他這個媽整天喜歡跟人拉家常,還不忘架個棒針,全情投入,就連誰家媳婦偷喫了婆婆一個雞蛋她都一清二楚。
至於孩子?反正這年頭都是放養的,那麼多孩子在院子裏玩呢,沒什麼大不了的。
以至於張廠長經常要在上班時間跑回後面的職工宿舍看看,得虧他看得勤,要不然前幾天孩子就掉溝裏去了。
難得今天休息,他便親自帶一天孩子。
一邊懷念呂媛,一邊憤恨不平的怨恨着姚梔梔。
可是再怨恨,他也不敢再對着姚梔梔亂來了,只能給曹家兄弟穿穿小鞋,喫喫暗虧,誰讓這哥倆的媳婦也姓姚呢。
沒辦法,他是個能力平平的人,不敢拿工作開玩笑。
來了副食品廠這麼久,他最大的貢獻就是在原料倉庫安排了專人看守,絕對不允許犯曹廠長時期的錯誤。
至於什麼產能跟不跟得上,職工技能有沒有提升,廠子效益能不能有起色,產品線上要不要添點新花樣?
這些他全都不在乎,他不求有功,只求無過。
這是這個時代很多生產線班長,車間主任乃至廠長的普遍思想。
所以這不是張廠長一個人的問題,而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惰性,讓他們躺在計劃經濟的大山上,指望着規行矩步,混喫等死。
稍微有點敏感度的,都能想到,這樣的模式是不會持久的。
可惜,張廠長不是這樣的人。
所以,面對姚梔梔的到來,面對她提出的新產品,他完完全全,不感興趣。
哪怕原料都是廠裏本來就有的,哪怕她連配方都準備好了,只要他讓工人照着調配製作就行。
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姚主編還是另請高明吧,我可沒有膽量跟你這種人合作,回頭把我坑進去了,我都不知道找誰哭去。”
得,還是堅持認爲呂媛是清白的,都是姚梔梔害的。
姚梔梔氣笑了:“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不出五年,你會哭着求我給你配方的,不信咱們走着瞧。
張廠長目光短淺,嗤笑道:“你少嚇唬人了,這麼多年了,廠子裏都是生產這些食品,也沒人說過不好。我爲什麼要沒事找事,爲什麼要聽你的?萬一生產出來沒人買,到時候算誰的?”
說着他站了起來,眯眼打量着姚梔梔:“你不會是想故意讓我犯錯,好把我搞下去,換你的什麼親戚朋友來當這個廠長吧?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姚梔梔沒有他高,比拼伸脖子瞪眼睛,還是得靠祁長霄。
眼看着張廠長上前一步,像是要動手,長霄立馬上前兩步,直接把他搡了回去:“走了,別理這種蠢人,坐井觀天,早晚有他哭的時候。”
姚梔梔沒有再?嗦什麼,轉身離去。
難怪這種人會被呂媛耍得團團轉,應得的。
一個企業最怕的就是失去創造力,失去進取心,失去永遠前進的動力。
副食品廠,等着,改開的春風一吹,姑奶奶就來收了你們,佔山爲王!
快了,沒幾年了!
姚梔梔走後不久,姚桃桃也來了。
她來給曹家兄弟撐腰。
張廠長覺得她在講笑話,忍不住眯眼挑眉,用一種非常鄙夷的眼神盯着姚桃桃:“就憑你,也想讓我網開一面?你很有身份嗎?”
姚桃桃是沒有身份,可她懂得利用規則。
她笑着說道:“我有沒有身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昨天中午的廣播上說了,新來的袁主任準備開設羣衆信箱,聆聽民意,積極處理老百姓反應的問題。如果你不想再當這個廠長了,那你就繼續給他們穿小鞋。到時候袁主任查到你身上,別怪我
沒有提前通知你。”
張廠長有點意外,這個廣播他確實聽到了,不過他當成了耳旁風。
新官上任三把火,料想袁主任不過是做做樣子,面子工程罷了。
結果這個女人居然當真了?
不禁發笑:“你不會真的以爲這種小事會有人管吧?”
“那咱們走着瞧!到時候可別哭啊,成年人了,自己做的選擇,自己走下去咯。”姚桃桃無所謂地聳聳肩,轉身離去。
看那架勢,一旦袁主任開設了什麼百姓信箱,她一定會第一時間寫幾封舉報信塞進去!
張廠長不在乎,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直到他老子下棋回來喫晚飯,飯桌上提醒了一句,他才終於意識到這次可能是動真格的。
他有點難以置信:“已經有人試過了?真的處理了?”
“試過了,電影院的一個放映員,昨天聽到廣播,直接寫了舉報信送到了機關那裏,今天他舉報的人就被查了。”老張有點不安,本來這事他也不知道,是一個臭棋簍子告訴他的。
張廠長還是抱有僥倖心理,問道:“會不會只是做個樣子,畢竟舉報信直接送到機關去了。”
老張嫌棄這個兒子的蠢笨,反問道:“那又怎麼樣?不過是領導借錢不還,這種小事都有人管,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張廠長沉默了,那行吧,明天開始,他就不找曹家兄弟的麻煩了。
姚梔梔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算賬,數錢,看看她還要努力多久,手裏的錢纔夠讓張廠長之流滾蛋!
好吧,才攢了一萬多!
雖然這筆錢聽起來不少了,可是收購一個廠子的話還是遠遠不夠的!
果然還是要打開市場,讓她的雜誌走向全省,乃至全國!
那就好好準備一下,過兩天就去省城開拓市場!
爲此,她特地去請教了一下寧叔,去見省城那邊的領導,有沒有什麼注意事項。
寧崢嶸得知她的想法,立馬豎起了大拇指:“好樣的!年輕人嘛,就是要有開拓精神!我給老鍾打個電話,到時候讓他給你帶個路。至於注意事項......那邊確實有個怪人。”
“怪人?”姚梔梔還是頭一次聽長輩這樣形容一個人,不免好奇。
寧崢嶸大概描述了一下,簡而言之,那人比較不幸,老婆孩子都死了,孤家寡人,脾氣古怪,喜歡訓人,但是因爲那人是個老革命,所以沒有人敢說他什麼。
寧崢嶸叮囑道:“你要是碰上了,不要跟他爭辯,快點走開就行了。”
“他叫什麼啊?”姚梔梔不想惹麻煩,還是要打聽清楚的。
寧崢嶸寫了三個字:謝大友。
姚梔梔沒有多想,雖然她媽媽姓謝,可是謝又不是什麼特別的姓。
而且她問過她媽媽了,謝家那邊除了一個舅舅一個姨媽,沒有什麼親戚了。
媽媽倒是還有一個叔叔,可惜在戰爭裏失蹤了,後來戰火裏四散天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按謝家那邊的叫法,姚梔梔應該稱呼那人一聲二姥爺。
不過二姥爺也不叫這個名字。
她又問了年齡、相貌和職位。
原來是個邋遢老頭,七十來歲,長頭髮,不打理,領導早就讓他退休養老,他不肯,非要照常上班。
領導同情他的遭遇,只好隨他去了,給了他一個清閒的文職,不要惹事生非就好。
姚梔梔認真記下,惹不起就跑,她年輕,跑得快!不怕!
回到家裏,三哥神祕兮兮的,要帶她去看一個房子。
兄妹倆留下祁長霄一個人看家帶孩子,沿着家門外的玉湖走了大半圈,停在了七條衚衕的後面衚衕口。
姚梔梔一頭霧水:“哥,你想說什麼?”
姚衛華走到右手邊這家的院門口:“看到前面那個院子了嗎?裏面空着呢!”
“這個我知道啊,他們家下放去了,房子收回了。”姚梔梔平時也會在附近溜達的,知道這個院子。
周圍的鄰居諱莫如深,最後只好問婆婆。
聽說是出現了嚴重的思想問題,不會回來了。
姚衛華轉身,興奮地問道:“咱們找街道辦,把這裏租下來讓咱爸住好不好?咱媽也可以過來!到時候二姐家兩個大點的孩子可以來這裏就近上學,兩個小的怎麼安排,可以再商量。”
姚梔梔還以爲爸爸要去幹休所呢!
能來這裏當然更好了。可是這麼多年了,這院子都空着,真的能租嗎?
姚衛華知道她的擔心,安慰道:“你先說地方行不行?行的話我再想辦法。”
“當然行啊!就是這麼多年沒有人住了,到時候得好好收拾一下。”姚梔梔沒意見的,爸爸住得近當然好了,求之不得!
姚衛華樂呵呵的:“那行,回吧,抽空我去街道辦問問。”
不行還有常伯伯呢,他老人家面子大!
姚梔梔兩天後起了個大早,坐火車省事,就是有點慢,但是不用倒車,到了地方直接下車,坐車步行都方便。
祁長霄不放心,要陪她一起去,她不想讓他在家坐臥不安的,同意了。
臨了讓婆婆請了一天假,萬一他們當天晚上回不來,到時候小月亮鬧覺怎麼辦?
三哥一個人照顧不過來的。
平時雖然也是三哥帶的,可是他們中午會回去,三哥有喘息的時間。
湯鳳園沒有猶豫,立馬跟老橋對調了休息日,這樣不用請假。
這會兒火車晃晃悠悠的,真是催眠。
兩口子還是頭一次把孩子扔在家裏出遠門,總感覺有點不踏實。
姚梔梔忍不住嘀咕:“早知道讓咱媽陪我來,你去陪着孩子。爸爸媽媽都不在家,像什麼樣子。”
“好啦,早點把事情辦完,儘量趕回來就是了。”反正四個多小時就到了嘛。
姚梔梔嘆氣,當媽了就是不一樣了,走到哪兒都有牽絆。
是幸福,也是責任啊。
祁長霄寬慰了幾句,讓她睡會兒,他看着點,到了喊她。
結果姚梔梔剛眯着不到五分鐘,祁長霄自己也被火車晃睡着了。
還好姚梔梔有了孩子之後覺輕,火車在崴城停靠的時候她就醒了。
睜着眼,一路盯着這個大言不慚的男人,直到省城。
她也不喊他,就看他會不會醒。
很好,一截車廂裏的人都快下完了,他老人家還在呼呼大睡,把她肩膀都壓麻了。
氣得姚梔梔捏住他的鼻子,看他還睡不睡了。
祁長霄猛地清醒過來,下意識喊了聲老婆,到站了。
姚梔梔翻了個白眼,提上行李,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祁長霄趕緊跟上:“還好醒了,差點坐過站。”
姚梔梔站在出站口,憤恨地看着他:“言而無信!”
“我怎麼言而無信了?”祁長霄一頭霧水,還不知道他老婆盯他盯了快三個小時了。
趕緊跟上,從她手裏接過行李。
鍾醫生就在出站口等着,姚梔梔一出來就看見他了,趕緊笑着迎了上去。
兩口子跟着他,坐了三站路的公交,走了十幾分鍾,來到了省城的機關大樓前。
鍾醫生笑着回頭:“到了,我下午還要坐診,就不陪你們了。
“謝謝鍾叔。”兩口子異口同聲。
鍾醫生一走,姚梔梔臉上的笑便不見了,伸手擰了把他的手臂:“祁長霄,你給我記着!”
“我到底做錯什麼了,你跟我說呀!”祁長霄急死了。
姚梔梔今天就想急一急他,誰讓他騙人的。
結果這位同志自己悟了!
他趕緊追上去:“是不是你早就醒了?我睡了一路?”
“哼!要是今天坐過站了,能被你坑到首都去!你給我好好反省反省!”姚梔梔氣得不輕,轉身拿出行李箱裏的樣刊,徑直往大樓裏走去。
樓不高,一共三層。
但是很長,很寬,還有個院子。
從門口到樓前的臺階,起碼有三十來米。
姚梔梔健步如飛,眼角餘光裏,注意到了一個邋遢的老頭。
下意識停下看了眼。
但見老頭正在院子東邊的宣傳欄前點評着什麼,自說自話的,確實像是精神不太正常。
姚梔梔挺敬重這種老革命的,但也不想節外生枝,還是拿着推薦信,找宣傳部門的領導去了。
沒想到老頭已經注意到了她,她剛進了宣傳部辦公室,老頭就跟了進來,嘴裏嘟囔着:“是杏兒嗎?杏兒?杏兒你不認得我啦?”
祁長霄本來都到走廊裏了,還是回頭往外走了幾步,扶了一把。
老頭激動地推開他,繼續往裏走。
沒看到姚梔梔的背影,索性一個辦公室一個辦公室的敲門。
祁長霄蹙眉,杏兒?
猶豫片刻,他還是攙着老頭,往宣傳部門去了。
萬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