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期錄製在許多觀衆的回味中結束。
對於唐駿來說，這是第一期，也是最後一期。
他下臺之後面無表情的去找製作人徐榮軒，直截了當的表示不會再錄製第二期，同時要求對方不要剪輯自己這一期的內容。
徐榮軒很爲難的說道：“唐總，我們是簽了合同的，你不繼續錄就算了，這一期沒辦法啊。”
唐駿乾脆的說道：“我賠償你們錄製的全部損失。”
徐榮軒爲難的攤手：“這不是損失的事，這是……”
他終於忍不住錄製話題的暗爽，嘆道：“這是應然與實然的事。”
要是重新再錄第一期，固然是能錄的，但上哪再湊這樣的話題？
唐竣定定的看着面前的製作人，已經知道對方不會放過收視率了。
徐榮軒這時候又勸道：“唐總，你明天可以繼續來錄的，只有繼續錄了，大家才能充分的交流和消除誤解，這個事沒那麼難的。”
唐駿儘管心裏已經願賭服輸，此刻聽到這樣假惺惺的話還是一股火冒了出來，吐出來四個字：“去你馬的！”
他扭頭就走。
徐榮軒有些遺憾，本以爲唐總能多提供幾期的話題，但他走了，明天也有備用的BOSS嘉賓，錄製是不成問題的，就是還得繼續把流程推一推，儘快定檔，免得生變。
他走了幾步，注意到俞興正在和珍愛網的李松說話，便等着他們說完。
李松今天參加節目，既是因爲有競品公司，也是爲了自身宣傳，珍愛網還需要找一輪融資，但確實無法從今日資本那裏拿錢。
當然，這次能上節目也是從今日資本的劉建凱那裏得到消息。
這種間接的消息是能互通有無的。
珍愛網作爲被指出過問題的公司，他上節目給自己擬定的形象是諍友的不打不相識，所以，沒有針對俞興，但也沒機會幫場子。
李松從心裏還是有些窩氣的，看到俞興被唐駿逼問，甚至想看到樂子，沒想到……
“姓俞的，你特麼的是真的誰都搞啊！”
“你是屬狗的嗎？”
李松真的有些服氣了，他知道節目沒有這種臺本，唐駿更不可能順從這種設置，那麼，只能是兩個人臨場的交鋒。
人家唐駿沒東西沒本事嗎？
是有的啊！
結果還特麼的一敗塗地！
李松這麼一看，再回想俞興當初在自己公司裏搞的事，再回想對互聯網婚戀的炮轟，竟然有種“不怪他，他就是這樣的人”的感慨。
“李總，你這是什麼話？”俞興佯裝不悅，“我只是指出問題。”
李松聽着之前在臺上被重複多遍的這句話，只覺後背微微出汗，頭皮似有點麻，偏偏心裏還跟着有點爽。
他瞪眼看俞興。
俞興炮轟互聯網婚戀行業的時候都沒畏懼，找李松媳婦融資的時候都不顧忌，現在自然對這樣的眼光自然更無所謂。
李松見狀，又罵了句：“俞興，你太招人恨了！”
“誰恨我誰就有問題唄。”俞興笑眯眯的回了句，“李總，你還恨我嗎？”
李松沒好氣的又瞪了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另一位自覺是同陣營的BOSS溜達到附近，正好聽到後面的對話，樂呵呵的說道：“俞總，你今天說的太過癮了，我愛你這個啊，來來，晚上我做東。”
俞興側頭一看，正是真攻夫的老闆蔡達彪。
這是劉建凱要求過來宣傳和吸引人才的。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這怎麼弄啊？
我刀子都在兜裏了。
俞興只能不語，衝着這位點了點頭，然後又對李松說道：“走了，我還有事，你們喫。”
蔡達彪熱臉貼了個冷屁股，心裏微怒，又覺莫名其妙：“他怎麼回事？哎，李總，你看這人是怎麼回事？”
李松也覺奇怪，俞興這待人接物……算了，不提他的待人接物了。
他搖搖頭，說了句：“他那人就這樣，蔡總，我蹭你一頓。”
李松對蔡達彪是有些熟悉的，也曾經一起喫過飯，畢竟，今日資本投了真攻夫，也在公司內部管理和建設上給了很多建議。
蔡達彪心裏有點不高興，但對着李松自然是笑道：“行，這打假的就是傲氣，走，李總，坐我的車。”
兩人結伴，晚上自是山珍海味。
另一邊的俞興和製作人徐榮軒打了個招呼，淺淺聊了聊今天和明天的錄製，然後就在對方的笑容中離開。
看起來，今天的內容肯定能剪出來很不錯的效果了。
不過，唐駿也很果斷，這次沒有多掙扎。
俞興既是意料之中，也覺有些惋惜。
“嗨，俞總，加油！”
“俞總，指出問題！”
俞興沒走幾步，忽然聽到熱情洋溢的聲音，卻是離場的觀衆瞧見這位BOSS，給出了鼓勵。
他有些哭笑不得，又覺心裏微暖，笑着擺擺手：“行，行，是你們加油，記得幫我網站宣傳宣傳。”
俞興笑眯眯的走出大樓，冷不丁瞧見唐駿正駐足在外面。
毫無疑問，這位是在等待自己出來。
電動車頭盔呢？
俞興心裏閃過一個念頭，腳步終究還是沒停。
唐駿瞧見俞興出來，沒什麼表情的說道：“去哪，送你一程。”
“不了，唐總。”俞興直接拒絕，“我還有事，你有什麼事？”
唐駿在京城見過俞興一次，對方那時候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觀衆，而自己僅用一句“因爲我是打工皇帝”就壓下了他的一堆話。
如果能重來，他真的願意特別誠懇的把問題掰開揉碎的給解釋清楚。
現在這是在申城的第二次見面，縱然自己財富是對方的百倍千倍，偏偏他捏着一個學歷的問題就壓着自己難以翻身。
時過境遷……
唐駿看着年輕的俞興，這一瞬間竟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搖搖頭：“沒什麼事，就想問問你……” 唐駿這一刻也忘了自己剛纔想問什麼，頓了好一會，似嘆非問：“我們只京城見了一面，你爲什麼就要查我？”
他其實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看過俞興在網站上的回應，因爲一句話的孽緣，因爲他心思重或者說縝密，因爲他看自己不像博士……
然而，俞興此刻的回答讓唐駿一愣：“你有價值。”
唐駿心裏剛剛冒出的怨念‘你爲什麼非要咬着我不放’忽然也怨不下去了，這都可以用同樣冷冰冰的答案來回答。
他愣了愣，又一次意識到今天只是第二次見俞興，往前種種更多都是網上的信息，今天所見也只是節目上的。
節目，一個電視節目……
鏡頭之下的表現能是真的麼？
唐駿動念之下便是試探，搖頭道：“師弟啊，說句老實話……”
俞興靜靜聽着。
唐駿看着俞興沉靜的眼神，鏡頭下的那股莽勁呢？
不是不讓我喊你師弟麼？？
師弟啊，說句老實話，你一點也不老實吧！
他心中驚怒漸增，依舊把話說完，彷彿帶了點告誡和勸解意味：“說句老實話，你這樣做一個公司是做不長久的，做人做公司都不能太尖銳。”
俞興“嗯”了一聲，很平和的說道：“網站確實在調整，我們在尋找更適合的方式。”
唐駿驗證心中大半的猜想，忍不住後退了一步，盯着面前的年輕人，失聲道：“俞興，你……你不能不尖銳啊！”
俞興臉上打了個問號，一會這一會那的，又怎麼了？
唐駿咬着牙，直接說道：“你鏡頭下的那股勁呢？你，你在網上義憤填膺的那股勁呢？！”
他其實已經能接受被一個莽夫莽死。
年輕人有棱角，尖銳就尖銳吧，自己被這樣弄死也似乎說得過去。
俞興反應過來，好笑道：“不是你把那樣的問題拋給我麼？”
唐博士怎麼還揪着這個不放了？
是他先拿“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沽名釣譽”這兩種意思的話來攻擊自己，鏡頭和大家的視線之下，自己必須解決這種攻擊才能更好的立足。
尖銳也好，不尖銳也好，自己需要做的是解決被拋過來的問題，要在有限的時間裏給出一個還算契合的回應。
俞興剛纔的幾步路裏還在思考之前被製作人的提醒——“你們如果表現不好是會被傳播的，確實存在負面風險，企業形象在互聯網時代一定要謹慎”。
嘖，人家製作人見多識廣，確實有這種風險啊，確實得謹慎啊。
這也幸好是自己來了，要是讓鋼鐵董事長過來，局面不知道滑坡成什麼樣了。
反而，爲自己製造問題的唐博士怎麼鑽了牛角尖，他還盯着尖不尖銳了？
不是，哥們，我們不都是搞商業的麼？
俞興既納悶又好笑的看着面前的唐博士，這個博士確實唐了啊。
唐駿則是瞪着俞興，有種終日打雁卻被雁啄眼的不甘心。
但他這一瞬間又有心思迅速的活絡起來。
唐駿的聲音低了低：“俞興，你輿論要也要了，我的工作換也換了，又何必咄咄逼人呢？其實，我也很好奇你這個網站的未來，昨天我還在和投資朋友說，讓他來找你談投資。”
俞興笑吟吟的看着唐駿不說話，心裏就一個念頭，博士，你的腦子怎麼轉那麼快啊？
唐駿正色道：“公司發展是需要資源的，是需要資金的，俞興，你這個網站如果開拓不了營收，終究的是無源之水，你所謂的調整，如果把公司變得不夠尖銳，沒有特色，也是個大問題。”
俞興不打算和這位糾纏了，只是嘆道：“你看你，唐總，我一尖銳，你就受不了，我要往後退退，你又覺得不行，公司就不勞你操心了，託你的福，投資人現在都在排隊投我。”
他最後問道：“明天還見嗎？”
唐駿的呼吸漸重，眼神漸兇，不客氣的說道：“你反覆拉踩我這個師兄，連證書都撕了，我還怎麼來？”
俞興笑道：“我回去會把證書粘起來的。”
他聳聳肩：“我辦公室裏的律師函已經增加到四份了，它會一直並列在牆上。”
唐駿：“……”
他忽然有一種挾持俞興上車同歸於盡的衝動！
這是年輕人嗎？
蒼天……請蒼天，辨忠奸！
唐駿發現面前這個人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先前的信息和此時的狀態都是錯位的。
年輕人，你不能這樣搞啊，你再這樣搞，可能真搞成功了……
俞興見唐博士不說話，說道：“唐總，再會。”
唐駿怔怔的看着年輕人走了兩步，伸手招呼道：“哎……”
俞興回頭，想聽聽唐博士還有什麼話說。
唐駿心中各種念頭閃過，許多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用一種複雜的語氣說道：“俞興，我算是認識你了。”
有些無奈？帶點威脅？
要是真有威脅力度，他應該不至於還找自己聊什麼，直接去找電視臺不就行了。
俞興心中迅速判斷，隨即微微一笑，擺了擺手：“相逢何必曾相識。”
他轉身離開，還要坐地鐵去找自己沒電的電瓶車。
唐駿的眉頭緊皺，終究還是無可奈何的看着年輕人的身影消失不見。
這天晚上，正在喫串的俞興收到了製作人徐榮軒的電話。
一是確定明天替補上場的BOSS。
二是節目很快就會定檔，預計會在6月上旬播出。
三是這一期的內容會有剪輯和補錄。
“能定檔就是好的。”俞興聽到這樣的消息也算心中一定，又問道，“補錄是什麼？需要我再過去嗎？”
“你不用過來，明天上午我們會補錄場上專家的話，用來配合你最後的說話，讓節目效果最大化。”徐榮軒笑道，“我們討論了一下，打算提取兩個重點。”
“就你那個應然和實然的重點是——理想倒逼現實。”
“還有你後面的話就用羅曼的名言來映襯——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徐榮軒等了幾秒，沒聽到回應，追問道：“你覺得怎麼樣？還是有更好的想法？”
俞興喝了口啤酒，只能給出一種回應：“徐導，你再這麼剪，我只能加錢了！”
“不用加錢，不用加錢。”徐榮軒笑道，“咱們屬於團伙作案，只要節目效果好，一切都沒問題，難得這一期的話題特別足，不能浪費，一定得好好剪出來。”
俞興放下啤酒杯，心裏閃過今天當面見到的真攻夫老闆蔡達彪。
彪子的話題應該也會很足，但是……
他看了眼旁邊喫喝的鋼鐵董事長，感覺到時候真要帶人在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