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外紅情的痛呼聲驟然消失,沈秋笛的聲音響起:“稟告姑姑,紅情昏過去了。”
孃親冷冷地道:“昏過去了,就用冷水給我潑醒!”
我明白孃親是喫了秤砣鐵了心要逼問出點什麼,假如紅情始終不吐露幕後真兇是誰,除了死,她不會有什麼別的下場。而孃親和我,也沒有機會了。
暖閣外又響起雜沓的腳步聲,我知道這是宮女們在擔水,遵照孃親的指令潑醒因爲受刑不過而昏迷的紅情。紅情被潑醒後,棍杖聲又起。
我不由記起上次我受刑的時候…
孃親在乘紅情的意志漸漸薄弱下去的時候,堅持不懈地套取她的話:“紅情,你還是交待了吧!是誰指使你下毒的?太皇太後孃娘和容華娘娘都從來沒有薄待過你,你老實交待了,就不用再受這皮肉之苦了…”
外面的聲響不斷地在潑水聲與棍杖聲間交替,我的心越來越沉了下去——看來,不知爲何,紅情竟然抱持了死志,寧願被活生生地打死都不願意吐露隻言片語!
她的辯解之詞雖然尖銳,但是她卻一直沒有明明白白地說一句“毒不是我下的”,顯然是已經默認了下毒的事實。
孃親說的沒有錯,我自認也對她不薄,所以不能理解她爲何要如此陷害我。隨着時間的流逝,我心中原先對她的一點點同情,也漸漸消失無蹤了。畢竟,我去同情她,又有誰來同情我?
棍杖聲又一次停止,這次沈秋笛彙報的聲音有些沉重:“姑姑,人已經沒氣了。”頓時,暖閣內外陷入一片死寂。雖然,在刑訊的過程中,這是我們都可以預料得到的結果,但是,當結果真正來臨時,還是沒有人能說出一言半句。
我的心徹底墜入了深淵——說實話,我是一直抱着零星希望的,希望紅情最終會有熬不過刑求的一刻,從而吐露一絲一毫的真相,那麼,我和孃親就可以得救。
現在看來,是我奢望了。也許紅情沒有堅決地否認是自己下毒、並且竭力將自己從這件事中撇清,就是她對我們主僕一場的回報了。因爲雖然沒有證據,但是我們都心知肚明毒是她下的。——宮中唯一的藍烏拉就是孃親種植在御花園中的那一株。有可能通過毒草圖譜認識到藍烏拉模樣的只有紅情和碧笙,而有可能知道御花園中有藍烏拉的更是隻有她們倆。
要說是碧笙下的毒,嫁禍紅情,我是萬萬不信的。謀害的目標是太皇太後、孃親和我,黑手沒有必要再多繞彎子了。
只是現在紅情死了,她被棍杖活活地打死了都沒有吐露隻言片語,終於讓我真切地意識到了我將面臨的困境。
一蓬怒火竄上了我的心頭!——我好不甘心。
我衝出暖閣,一把揪起了那個已經被放平在地上的“人”的衣領,啪啪兩個耳光就甩了上去。我吼道:“紅情,你別給我裝,你給我起來,把話全部說清楚!”我無法理解、我始終無法理解爲何紅情寧願死,都不願給我、給孃親哪怕一線的生機…她背後的人,就那麼厲害?竟然如此牢固地掌控了她!
我不服,我實在不服!沒有給我平等的交手機會,我永遠不會心服口服!
“皇太後孃娘駕到!”
聽到宮外的通傳,我徹底愣住了,停止了手下略顯瘋狂的動作。我不禁望向孃親,看到的是孃親鐵青的臉。
又看到地上躺着的紅情,我忽然意識了什麼,連忙命令道:“你們快把她抬走!”
誰知,孃親制止道:“不用了,就這樣吧。”隨即,孃親又用一種冷入骨髓的聲音道,“你們全部退下去!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靠近清梅堂!”
孃親的命令讓我頓感疑惑不解,然而,在沈秋笛招呼碧笙她們五人退出清梅堂之後,我就聽到了孃親以一種極爲虛無縹緲的嗓音對我說道:“湘兒,本來今天的這一切都不該是發生在你眼前的…但是,既然有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拖你下水,我們也不會避讓!”
我轉目看着孃親,卻見她臉上的青白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一種極爲堅毅的表情。我微微有些驚詫:孃親今天讓我見識到了她狠厲堅毅的另一面…
似乎是受她的情緒所染,我心中的烈火慢慢停止了奔騰,而轉爲低調穩定地燃燒。我自然明白,皇太後孃娘於此時出現在我的莊宜殿中,有着極爲非比尋常的意味,隱隱透露着些什麼…
令我驚訝的是,皇太後孃娘是獨自一人出現在清梅堂中的。孃親似乎是早就預見到此,所以才事先驅散了我的左右。然而,出乎我預料的事,尚不止於此。
孃親眼見着皇太後孃娘走進清梅堂,卻沒有任何舉動。——沒有問安,更沒有行禮。而皇太後孃娘更是奇怪,她猶如沒有見到我們兩個大活人一般,對着空氣說了一句:“她在哪裏?”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知道皇太後口中的那個“她”指的是太皇太後孃娘,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西暖閣,皇太後便循着我的視線走了進去,沒有再多說一句。
孃親連忙拉着我跟了過去。
剎那間,我只覺得一團濃濃的迷霧兜頭兜臉地向我撲了過來,然而,在迷霧將我完全籠罩之後,我卻在迷霧的盡頭看到了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