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煙，似乎是在平復心情，“不對，這裏有語病，當時我們過去的時候，那裏還不能稱之爲案發現場，哦……我說的就是你們問我的這家製紙工廠。當時一下車，我就看到了不下數十輛的警車以及不少的警察，但他們的佈防都離工廠很遠，我當時雖然年紀小，但看到這架勢也知道這新聞肯定小不了，但也肯定有危險，否則這麼多警察都在可怎麼沒一個人敢上前呢？可來都來了，又不能打退堂鼓。
我師父做了很多年記者了，屬於老奸巨猾的那一類型，他讓司機把車開到了警車附近，然後帶着我走到一個警察面前，笑呵呵的遞給人家一支菸，並問他——“鄭隊，您辛苦，裏面現在什麼情況了？”
被師父喚作鄭隊的警察看起來似乎很是煩躁，推開師父遞來的煙，沒好氣道：“你們別跟着添亂了，我們都不敢靠近更別說你們了，躲遠點，不然被炸飛了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做我們這行的，關鍵是要臉皮厚，像師父這樣的老油條，當了出氣筒臉上也能笑的跟別人剛給了他好處一樣燦爛，他湊近鄭隊，接着又小聲問了一句——“鄭隊別生氣啊，我就單純是好奇一下而已，這新聞給誰報不是報，不如便宜了老弟我，以後等我出名了還能給您來個英雄採訪專欄呢。”
鄭隊在原地不停的來回走動着，時不時的抬頭看一眼工廠的方向，從他擔憂的神色中我能看出來，他現在非常緊張。可師父那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平時那麼有眼力價的一個人面對着看起來十分煩躁的鄭隊，一直喋喋不休，最終惹惱了鄭隊。
“你要願意在這待着就待着，願意一會兒跟談判的進去就進去，別在這煩我！媽的，回去一定要整頓隊風，也不知道哪個缺心眼出任務的時候把消息透露給你們了！真是倒黴！”說完，鄭隊就換了個地方繼續來回走動，這一次，他扭頭看工廠的次數更加頻繁了。
師父就算是臉皮再厚，被鄭隊這麼一吼也有些掛不住了，把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扔給我，氣哼哼的對我說：“一會兒你跟着談判的警察進去，機靈點別惹禍，我在外面等你，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爲你爭取來的機會，好好把握！”
要是剛進報社那會兒，師父把相機交給我並且對我說這些話，那我肯定感激涕零，別說讓我進去拍幾張照片，就是直接下火海都願意啊。可當時我已經從他和鄭隊的對話中把狀況聽了個七七八八，知道他讓我乾的這事兒是有危險的，用現在的話來說，他就是想拿我當槍使。
反正我去拍照，有危險也是我出事，當然了沒出事更好，新聞也有了，再署上他的名，我一個沒名沒姓沒轉正的人就算不服也是人微言輕，沒什麼用。這種好處都是他的，危險全是我的事兒我纔不幹呢，不過他到底還是我師父，而且面上的話說的那麼好聽，我也不能直接拒絕他，就婉轉的跟他說——師父，我以前還沒單獨拍攝過新聞照呢，我估計這照片我拍不好，要不咱倆一起去吧，我還是給你打下手，下次碰到簡單點兒的新聞我再上。
我這話說的，已經夠妥協夠卑微了。行，這新聞有危險，咱倆一起上啊，到時候就算你不把好處分我我也認了，誰讓我人微言輕呢。可沒想到當時我師父正在火頭上，一個大耳刮子就扇了過來，我當時就懵在了原地，直愣愣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師父嘴裏還罵着——這好不容易給你個大新聞你還不要，活該你轉不了正，我告訴你，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當時年輕氣盛的，當着這麼多人被扇了耳光，又氣又惱，直接就吼了回去——這破工作我不幹了，誰愛去誰去！
沒想到我自以爲氣勢十足的這句話不僅沒震住師父，還又爲自己帶來了一耳光。
“你吼什麼！我告訴你，這照片你必須拍，否則我回去上報老闆，你哪個報社都別想待！我看你怎麼活！”
一聽這話，我當時就是有火焰山那麼大的火也蔫了，雖然心裏仍舊不服，不過臉上火辣辣的感覺實在是太疼了，我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在慢慢的腫起來，爲了避免再遭打，我乖乖的閉了嘴。
師父見我態度良好，態度也比剛纔緩和了一點，他對我說：“我沒騙你，只要你拍好這次的照片，我保證你能轉正，而且地位牢牢的！”
我聽師父這話，就知道他肯定是知道這次新聞內幕的，就像剛纔鄭隊長說的一樣，他在警局裏有人，所以經常能得知第一線消息趕過去拍攝採訪報道。
我想問師父這次的新聞內幕到底是什麼？但剛一張嘴，臉上又開始火辣辣的疼了，於是我就把問題嚥了回去。仔細想了想，反正現場警察這麼多，我一會兒跟着進去，就算真的有危險，我見勢頭不對跑就行了，過後的事兒過後再說，萬一賭贏了真像師父說的那樣能轉正呢？
我抱着半僥倖，半自我安慰的想法，在現場又待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我老遠就看見幾個警察簇擁着一個身穿便衣的人朝這邊走了過來，我猜想，這個人應該就是鄭隊口中所說的談判人了，於是不等師父開口，我就連忙湊上去跟在那幫警察身後，企圖矇混進去。可沒想到那個人的警惕性很高，我剛湊過去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他就突然停下來，然後轉頭盯着我看。
他的眼神太犀利了，我被他看的渾身發毛，要不是當時轉正的心情太過迫切，我肯定立刻就轉身跑了。
他可能是看到我脖子上掛着的相機了，開口就對我說：“你是記者吧？想跟着進去拍照？”
我點點頭。
他接着又說：“裏面現在的情況比較危險，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得知消息來到這裏的，不過爲了安全起見，你還是留在這裏。”
他說這句話時沒像鄭隊長一樣兇巴巴的，語氣日常的就像在說喫飯喝水一樣，但我知道，有了他這句話，我今天無論如何是跟不進去了，因爲他看着雖然年紀不大，但好像很有威望，跟在他身邊的那些警察聽了他的話，立馬就把我和師父帶到了安全地帶，現在說別進工廠裏面了，就連走近工廠都難。
師父當時急的就差沒又扇我幾個耳光了，不過他再急也沒辦法，有專人看着我們，我們根本溜不進去。但即使這樣，師父也沒有離開的打算，有新聞總比沒新聞好。
我當時心裏殫精竭慮，一會兒害怕回去就被炒魷魚，一會兒害怕以後師父給我小鞋穿，所以也沒注意時間過去了多久，情況又有什麼變化，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
說到這，孫楊剛好抽完手中的煙，捻熄菸頭，將菸蒂扔掉以後，孫楊吸了吸鼻子突然沉默了下來，眼睛聚焦在桌上的某一處，看起來似乎是在回憶着當時的場景，又像是在漫無目的發呆。
林澤等人都已經聽他說了這麼久了，無外乎再等這麼一會兒，所以誰也沒有急着去催促孫楊，而是耐心的等待着他說出下文。
孫楊沉默了大概有幾分鐘後，吸了吸鼻子，重新開口：“等我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是被一聲幾乎用震耳欲聾來形容都不爲過的聲音驚的。我那時候是背對着工廠，懵了大概十幾秒左右，感覺身旁一陣熱浪吹過，連忙轉頭一看，這時候的工廠已經經過了幾次爆炸，熊熊烈火幾乎已經將半個工廠包圍了。
周圍的警察一片混亂，當時雖然警方早已經備好了消防車，但工廠已經爆炸成這樣了，就算救火再及時也是保不住了。也奇怪，當時我都被嚇成那樣了，可還是下意識的拿起脖子裏的相機拍了照，也就是你們看到的那張了。”
說完，孫楊又點燃了一根菸。
從孫楊吞雲吐霧時不斷生出的煙霧中，林澤彷彿看到了他只用了三言倆語便描述完的爆炸場景……如他所說，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不斷撲面襲來的熱浪，人羣混亂時發出的聲音等等組成的震撼場景，正常人只要看過一眼，只怕終身都不會忘。
“那，工廠爆炸的原因，你知道麼？”給足了孫楊平復心情的時間後，林澤纔開口向他詢問道。
孫楊似乎是早猜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想也沒想便直接回答：“我大概知道那麼一點。相信你們也很納悶這場爆炸案別說放在當年，就是現在也足以造成全國轟動，但是在當時卻僅僅只有我們一家報社報道。直接告訴你們吧，其實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