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爲這口氣,他拖着這幅殘敗的身軀苟延殘喘多年,現在,該報的仇終於得報,他終於能夠了無牽掛的去另一個世界了。
想到這,呂文忠忽然欣慰的笑了。
這個笑容,在他的臉上,久違了將近十年的光陰。
如今,卻因爲另一個生命的結束,而讓他得以在這個痛苦的漩渦中解脫。
呂文忠被帶走後很久,林澤都還靜坐在審訊室,眼睛直勾勾的望着筆記本屏幕上他記錄下來的最後一行字。
——好在老天爺可憐我,讓我完成了多年的夙願!
今天那場火災,帶給林澤的震撼尤爲巨大,尤其是當他親眼目睹被燒成一具焦屍的石富貴時,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另一個場景。
他的師父,吳本,死後的屍體,也是那副光景。
林澤的腦海中盤旋着一個巨大的疑問。
根據化學家案和王勇軍案,倆名死者的死法,與他們生前的所做所爲來分析, King這幾次的作案手法,遵循着同一個原則——以其人之道,還知其人之身。
假設,吳本和上市老闆的死也在King的殺人原則之中,那證明,他們生前犯過的罪惡,就同等於他們的死法。
吳本,是被槍殺而死,火燒屍體,那不就代表,他生前曾經犯過的罪惡與槍或者火有關?
上市老闆,也是被槍擊而亡,但他死前那個跪拜的姿勢,很明顯是贖罪的意思,那是不是就代表,他生前犯過連佛都不肯饒恕的罪孽?需要那本聖經來洗淨他骯髒的靈魂?
如果他所有的假設都成立,那師父吳本……
不!
不可能!
師父絕不是這樣的人!
林澤用力的捶了倆下腦袋,心中暗罵自己大逆不道,竟然開始懷疑師父的清白。
一直從監視器中觀察着林澤的裘冉見他竟然開始“自殘”,驚叫道:“你們看!林澤鬼上身了!”
“別一驚一乍的!別管他!”劉若天瞟了眼監視器,沒好氣的道。
“哦……”裘冉吐吐舌頭。
“吱呀——”
這時,專案組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朝裏推開了。
裘冉見來人是秦城,也不驚訝,扭過頭重新看向監視器,挖挖耳朵,吐槽道:“這破辦公地點,聽個開門聲耳朵都快要懷孕了。”
秦城知道裘冉這是沒事幹了,在故意刺兒他,但他現在並沒有心情跟她鬥嘴。
他看一眼監視器,見審訊室就坐着林澤一個人,眉頭頓時一皺。
“呂老漢呢?”
高原接茬道:“移交刑警隊了,先羈押在市二監,不日移交司法機關,你找呂老漢?”
“劉組,我能申請單獨見呂老漢一面麼?”秦城看起來火急火燎的,就好像被移交刑警大隊的是他親爹一樣。
劉若天奇怪的看着秦城,“你見他幹什麼?”
“我還有話要問他!”
劉若天看一眼手錶,說:“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該走的程序已經走完了,不過林澤那裏有呂老漢的筆錄,你可以去看看,有沒有你想知道的。”
秦城拍一下腦門,一臉懊悔,“早知道我就早來一會兒了!不看了,肯定沒有!”
劉若天看着秦城,目光突然變的嚴厲起來。
“你想問他King的去向?”
秦城的表情一下子僵在了臉上,偏過頭,有些不敢直視三道齊刷刷向他投來的目光。
“我……”
秦城的欲言又止,無疑是最好的答案。
劉若天說:“如果要問這個,那大可不必了。別說呂老漢不可能知道King的下落,就是知道了,你覺得他可能告訴你麼?”
秦城低着頭,依舊保持沉默。
劉若天看着秦城,認真道:“秦城,我不知道King爲什麼要選中你下手,更不知道你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樣子。你的個人隱私我們也無權探究,但我希望你記住,你除了是你自己之外,還是一名人名警察,我不希望你在以後的辦案中,永遠帶着個人情緒。”
秦城用力的皺着眉,似乎是想將所有的負面情緒從腦海中擠走,但這顯然是無用之功。
他深吐一口氣,鄭重的點點頭,說:“嗯。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了,先回醫院吧,你身體狀況還很差,不要讓你父親擔心。”劉若天將車鑰匙扔給高原,“你送他回醫院,別讓他亂跑。”
高原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劉若天話裏的隱意。
“劉組放心!”說完,高原揪起秦城,像老鷹拎小雞似的,一路將他拎出了辦公室。
伴隨着關門聲響起的,還有裘冉的嘆息聲,剛纔那個本來很搞笑的畫面,放到現在看,卻怎麼都讓人笑不出來。
裘冉感慨道:“劉組,這個King,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殺人的手段極致殘忍,但對案情追根究底之後,卻發現死者……死有餘辜。現在網上的網民一大半都站在King那邊,我們警方,反倒成了阻礙正義的那一方。”
“那你呢?你怎麼認爲?”劉若天不答反問。
“我認爲麼?”一向快人快語的裘冉突然語塞,想了半天,才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劉若天說:“其實網民們支持King,是正常的。因爲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King。例如你,例如我。”
“我小的時候,鄰居是一對夫妻,妻子賢惠善良,丈夫一開始勤勤懇懇,但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開始酗酒賭博,還打妻子。我幾乎每天都能聽到從隔壁傳來的吵架聲和女人的哭喊聲。”
“當時我最崇拜的就是英雄,總幻想着自己能成爲英雄,所以當這種不公的事情出現在我身邊時,我第一反應就是,我要管!要制服那個壞叔叔!”
說到這,劉若天突然噤了聲。
正聽的入迷的裘冉催促他:“接着往下說呀,後來呢?”
“後來……”劉若天挽起衣袖,裘冉看到,他胳膊上有一條長度爲3.4釐米的疤,從疤痕的形狀以及厚度來看,係爲菜刀一類的利器所傷。
裘冉驚訝的合不攏嘴:“你被壞叔叔砍了?!”
劉若天看着這條疤,一想到他的來由,他就忍不住想笑。
“他比我還慘。那天晚上,我聽到隔壁的阿姨叫的十分悽慘,在不住的求饒,那時候我才九歲,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去廚房拿起刀就衝向隔壁,是丈夫來看的門,我一看到他,衝他大腿上直接就是一刀。”
“我的力氣小,但手勁太狠,那一刀砍的很重,不過所幸沒有砍到他的動脈。他當時很憤怒,搶過我的刀衝我的腦門就砍了下來,我拿胳膊一擋,那一刀就砍在了胳膊上。”
“後來我父親及時出現,制止了男子。並且報了警,警察看在我小,同時也受了傷的份上沒予以追究。但那名男子,卻因家暴罪被起訴,妻子做了傷殘鑑定,男子判了刑,妻子跟他離了婚,她從隔壁搬走時,臉上掛着我從來沒見過的笑容,她還特意給我買了很多玩具,並向我父母表示了謝意。”
“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覺得警察這個職業簡直帥爆了!從小到大,我所有填過的志願欄裏就一個職業——警察。”
裘冉聽的咯咯直樂,“劉組,沒想到你這麼俠肝義膽啊!有做King的潛質!不過後來你爲什麼要離職了呢?”
“這個不重要。”劉若天直接迴避了裘冉的問題,說:“重要的是我想告訴你,在這個社會上,人人心中都有一個King,卻很少有人去付諸行動,行動了也未必成功。”
“所以每個人都將這個King牢牢的鎖在了心裏。社會才得以平衡,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人人都成了King,這個社會現在該是什麼樣子?”
裘冉認真想了想,說:“人人都是King,就人人都代表正義。那法律……就會成爲擺設。如果沒人遵循法律……天吶!那我不是得天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解剖屍體?”
“是,一個King或許會得到萬人追捧,但無數個King出現,將天下大亂!”劉若天指指裘冉時刻放在手邊的手機,說:“把這段話,發到你是吧主的論壇上,發動你的所有網絡關係,再聯合秦城一起,把剛纔你和我說過的話,放到網上去。”
裘冉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哦~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呀,不過你怎麼知道我還是貼吧吧主的?”
“聽你們聊天時候說的。你先聯繫秦城挽回大衆輿論,我去看看林澤。”
丟下這句話後,劉若天朝審訊室走去。
想事情想的入神的林澤,連劉若天站在身後都沒有發覺。
“林澤。”劉若天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在林澤身旁坐下,“還在研究呂老漢的口供麼?”
林澤扭頭看向突然到來的劉若天,身體像彈簧似的小幅度彈了一下,隨即才道:“不是。我在想這五個數字,有什麼特殊的含義。”
林澤指了指桌上寫着“85210”數字的一張白紙。
“救秦城的密碼。還有關閉的監控號碼順序。”劉若天問林澤,“你有什麼想法麼?”
林澤拿起筆,圈了下“10”這個數字,然後說:“前面關閉的監控,都是幌子,只有最後這一個,纔有用處。那三秒鐘的時間,剛好夠他按動遙控,屍體落下,木匣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