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雍正八年
景仁宮的花開了又謝,樹綠了又黃,紫禁城又到了白雪飛舞的時節。 我早已經淡出了人們的視線,這兩年進宮的宮女怕是都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 現在還記得我的估計只有弘曆了。 在景仁宮裏,我天天睡覺睡到自然醒,然後看看書、寫寫字、彈彈琴、聊聊天,心情好的時候坐在院子裏曬太陽賞花,心情不好的時候坐在窗邊聽雨看雪。 守着景仁宮上方那一小片天空,我竟然獲得了難得的寧靜。
時光冉冉,我稀裏糊塗的過着自己的悠哉日子,渾然不管牆外的是是非非。 直到有一天小平子來見我。 他和桃紅陪着我們在景仁宮足不出戶的住了差不多兩年了,這還是第一次主動要求見我,平時有什麼事都是圓圓代爲傳話的。
“奴纔給熹主子請安,主子吉祥。 ”
我用心抄着《倆倆相忘》的歌詞,這些歌詞是我這些年陸陸續續默寫出來的,我害怕時間久了或者年紀大了就忘了以前的一切,於是趁着年輕把腦子裏的東西都默寫了出來。 十幾年下來都快裝滿一個箱子了。 前些日子不小心翻到這些東西,才發現歌詞本子居然被蟲蛀了,沒有辦法只好重新謄抄。 還好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所以我慢悠悠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似的幹活。
凝神靜氣一口氣抄完《倆倆相忘》的歌詞,滿足的放下毛筆,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地小平子“起吧。 圓圓說你要見我,有什麼事兒嗎?”
“回主子,今兒接到外面的消息,說是怡王爺病重,怕是……”小平子欲言又止。
十三?我放下拿在手上欣賞的歌詞“今兒是什麼日子了?”
“四月十五。 ”
“嗯,今年是雍正幾年來着?本宮都快忘了時間了。 ”
“回主子,雍正八年。 ”
果然是雍正八年啊。 我是雍正六年十月閉的宮,一不小心在裏面都過了兩個春節了。 日子真快。 十三怕是時間到了,不知道他有沒有老八夫妻那樣的運氣,如果能跳出這圈子就是萬幸了。 望着杵在我面前當柱子的小平子,我有些好奇的問“你主子把這事兒告訴我做什麼?那人又不是我弟弟。 說吧。 ”
“熹主子,這消息不是皇上那邊傳進來,是四阿哥讓人送進來地。 ”
我挑眉“弘曆?他有什麼事兒嗎?”
我差不多有大半年沒有見到弘曆了,老四限制了弘曆來看我的次數。 我有時候心情不好也不是很想見他。 所以上次看到他還是過年地時候,他帶着明慧在宮門外給我磕頭拜年。 雍正六年十二月,明慧生的大格格夭折了。 小夫妻第一次體會失去愛兒的痛苦,加上當時景仁宮已經閉宮連個訴說的地方的都沒有。 我在隔年正月才知道這件事,因爲憐惜明慧我讓弘曆以後來見我都帶着明慧。 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安慰他們了。
弘曆這兩年被老四折騰的不輕,天天累地跟狗一樣還得不到一句好話。 衆人都以爲老四因爲我的原因看他不順眼,會把他踢出繼承人候選名單,連弘曆自己都有這種想法。 只有我明白弘曆的位置穩如泰山。 老四這樣做不是在責罰他,而是在訓練教導他。 因爲前面有康熙教導胤礽的失敗,所以老四選擇了另外一條培養接替人的道路。
小平子看到我來了興趣,忙答道“四阿哥說怡王爺想見熹主子一面,爲此專門讓怡親王福晉進宮求了皇上,皇上雖然沒有立馬答應。 但看樣子不會拒絕。 這就是主子出去的機會。 四阿哥想主子抓住這個機會。 ”
我失笑“小平子,你覺得本宮要是想出去會沒有機會麼?弘曆這孩子還是不懂,我和他皇阿瑪之間不是出去這麼簡單的事兒。 ”
“主子自然是不需要這個機會。 其實皇上並沒有下旨圈禁主子,是主子自己下的閉宮令。 ”
漫不經心地拿起一支小巧的白玉如意把玩,這是我拿來當鎮紙用的。 隨口調侃:“呵呵,不愧是跟了我好幾年的老人,怕是也只有你敢當着我說這些。 圓圓和桃紅都做不到啊。 ”
“那是熹主子仁慈。 這些事兒圓圓不知道,桃紅是個戳一下動一下的。 只有奴才纔不知進退的仗着主子地寵愛放肆。 ”
“放肆嗎?其實也算不上。 桃紅怎麼也不會是木訥人。 你們那個地方出來的是不可能有木訥人的?”
小平子驚訝的看着我,隨即腰彎的更厲害“主子是難得的明白人。 皇上畢竟是天下之主,主子不看先皇的面子也要看四阿哥的面子。 只要熹主子說上兩句軟話。 皇上那邊自然是一點問題也沒有了。 ”
嘆口氣。 把玉如意扔回書桌,暗部出來的人什麼時候學會多嘴了。 他也不怕回去受責罰“你和桃紅跟着我一起過了七八年,本來我是以爲再也見不到你們的了。 沒有想到你們竟然能活下來。 這裏面怕是皇上出了不少力,你想報答這份恩德我可以理解,可是我不希望你們跟弘曆有什麼關係。 至少現在不要有關係。 ”
“四阿哥只是擔心主子。 據說這兩年四阿哥成長了很多。 主子,四阿哥不再是你膝下地稚子,他已經是朝堂上下交口稱讚地阿哥。 ”
“小平子,本宮第一次發現你很嘴碎。 這個毛病不好,一不小心會讓你送了性命,即使你是從那出來的也不例外。 ”
“奴才知罪。 ”
“好了。 你傳話給四阿哥:相見不如不見,現在還不是本宮出去地時候。 讓他該幹嘛就幹嘛,本宮這邊不要他插手。 就這樣,你退下吧。 ”
“嗻。 ”
“等等”我叫住退到門口的小平子“如果皇上派人來了就把本宮上面的意思告訴皇上。 就不用再來打擾本宮了。 ”
小平子一頓,隨即彎下腰“奴才遵旨。 ”
我揮手“去吧。 ”
沉默的看着小平子退下,忍不住拿起筆想寫點東西,鋪開白紙卻又感覺無從下筆。 好幾次想落筆,可總找不對地方。 無奈的嘆口氣,扔掉毛筆癱坐在椅子上。 我終究是被那死奴才的消息影響了情緒,不是因爲別的,是十三病重的消息讓我失去了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淡定。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這是清史稿上記載的十三逝世的日子。 本來我是隻知道年份的,具體的時間還真是沒有什麼印象。 當年從昭陵回京城的路上十幾天的相處讓我瞭解了這個拼命十三郎。 他給我的感覺很好,依稀記得他是英年早逝,所以再見陳茜以後我專門問了胤祥的事情。 陳茜給出的答案就是上面那個日子,當年我並沒有用心去記這個日子,這些年也不曾想起。 沒有想到今天一聽到十三病重的消息我就毫不費力的想起了這個日子。
今天已經是四月十五了,算起來十三剩下的日子只有二十天左右了。 我明白他不會有老八那樣的運氣,他的身體怕是真正的油盡燈枯了。 這幾年他做牛做馬沒有歇下來的時候,本來就不好的身體差不多耗盡了最後一滴心血。 這樣的病不是能夠治得好的,所以他沒有老八的運道,他逃不過這所謂的命運。 突然想起十三福晉兆佳氏,那個堅強的女子這一次還撐得下去嗎?這也是個被辜負了的女子,十三爲了幫老四放棄了活下去的機會,這輩子他對不起的也就是兆佳氏了。 說起來皇家媳婦都是被辜負的苦命人。
兩年前我閉宮的前夕十三想見我,但是我拒絕了。 我知道他一直很擔心我和老四,我能夠感覺的出來十三是真心把我當朋友的,當然利用也還是有的。 作爲數字軍團中唯一對我釋放善意的人,十三有資格讓我另眼相看。 而且他的豪爽大方的性格經常讓我錯以爲我回到了21世紀。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那個雨夜沒有出現,我會不會像清穿女主一樣招蜂引蝶得到萬千寵愛,而不是現在這樣被人叫做妖婦喊打喊殺的。
我知道十三是真心希望我和老四能好好相處。 可是他不是皇帝,所以有些祕密他不知道,所以他不知道他的四哥從一開始就把我定義爲了敵人。 我們針鋒相對,我們互相埋怨,我們相互怨恨,爲了各自的利益我們可以毫不留情的捅對方兩刀。 所以我沒有見十三,一切都晚了,見面徒增煩惱罷了。
雍正八年四月二十日中午,我接到了弘曆的勸解書信。 信中說十三的情況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太醫院基本已經放棄努力了。 只是老四把刀架在諸位太醫的脖子上,大家不得不裝裝樣子。 其實老四也明白十三的時間差不多了。 晚上,我收到了老四傳來的話,如果我想去見十三就派桃紅或者小平子去養心殿求聖旨。
當着傳話的秦全兒的面,我摔了茶杯子。 老四的態度不緩和我是不會低頭的,既然如此見了十三我根本做不出他想要的承諾。 總不能讓我撒謊騙他一個將死之人吧,這種事我是做不出來的。 比起無法承諾讓他失望的離開,我覺得吊着一線希望要來的好,所以我不能見他,不敢見他,不想見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差點就趕不上了。 好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