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前幾日的事情,張秋螢的三叔張錦年也得了信兒,帶着大房的二侄子張致遠一起回到了銅鑼灣。這幾日春種剛剛忙完,徐氏馬上就出月子,小娃娃的名字也仔細斟酌後,定了君羨二字,取個“人人豔羨”之意。
滿月酒這天一大早,徐氏孃家人就過來送“頭尾賀禮”了。來的人是小娃娃的舅舅,徐氏的同胞兄弟,叫做徐文盛。
所謂“頭尾”指的是嬰兒從頭到腳所穿的到的所有衣物,衣帽鞋襪都有,還另有幾雙別緻的虎頭鞋,是孩子的姥孃親自動手給外孫子繡的。因爲徐氏連生了三個女兒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孃家也很重視,還送來了金鎖、銀鎖、手鐲、腳鐲等。除此外,徐文盛還帶了肉,紅糖、掛麪、雞蛋等喫食和搖籃、木推車等用品。
親友到的差不多的時候,小娃娃張君羨就登場了,一個月大的他似乎看上去比別家同齡的孩子要大一些,小臉粉嘟嘟的,又滑又嫩,今天他的精神格外好,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已經聚了神,哪裏有動靜就往哪裏瞅,而且很給面子的誰逗都笑,一笑腮邊還透出淺淺兩個梨渦來,衆親友紛紛誇讚,說這小男娃長得比小女娃還要水嫩好看,長大了定是個翩翩佳公子。
張瑞年和徐氏樂得合不攏嘴,張秋螢還跟在一旁一個勁兒地跟人強調,前兩日小弟弟的梨渦還要深一些,這幾日喫胖了,才變淺了。
張瑞年備好半生熟三牲;水果、清茶三小杯,酒三小杯;油飯、米糕、發、紅蛋。先點燭火,神前獻茶、酒,焚香三柱迎神,並祈求嬰兒平安順利長大;香燒至三分之一時,雙手捧持金o拜供神明和祖先。然後又備了雞酒油飯祭拜了牀母。接着就給嬰兒沐浴和理胎髮。
沐浴的時候,浴盆裏放入蔥、紅鴨蛋、紅雞蛋、金鎖片和銅錢。蔥是“聰明”;紅雞蛋紅鴨蛋代表“紅頂”,是爲了日後平步青雲討個好彩頭;石頭取意“壓膽子”和“健壯”;金鎖片和銅錢才表示“大富大貴”。
胎髮理完後,張君羨戴上狗頭帽,穿着一口鐘,套上虎頭鞋,頸上掛着銅鈿牌(就是由長壽綵線繡成的裝着銅錢的小香囊),由徐氏抱着,先用公鵝頭頂的紅冠開了葷,取意日後若有跌打損傷之時,可以像鵝冠一樣高高揚起,不傷頭面。接着頭撐涼傘,走街竄巷地兜了一圈,讓鄰人抱抱看看。院子裏也就隨之開了席。
柳公和柳長青一起坐了主家席,自從柳張兩家定了親,走動越發親密起來,這次柳公送的禮既有心意在裏面,也拿得出手,很討張瑞年和徐氏歡心。兩個紅色小禮盒,一個是聽聞了張君羨的大號之後,立刻找巧手匠人篆刻的一枚壽山石印章,另一個裏面是一小塊上好的紅緞子做成的肚兜,面上用金線細心地繡了《地藏菩薩本願經》的經文,更難得的是肚兜最上面折起的一角裏,還縫製進去一個在城外白雲寺求來的護身符。
張家三姐妹是女娃,按規矩是上不得席面的,老大老二心裏高興,跟着在下邊一起忙活,一邊幫着添茶續水,一邊幫着上酒傳菜。
柳長青已經好幾日沒見張秋螢,此刻拿眼掃遍了整個院子,也沒看到她的影子,心裏不禁暗暗失望。微微嘆口氣,將席面上她愛喫的東西悄悄地積攢到一個空碗裏,等大家碰杯碰得歡暢的時候,不着痕跡地離了席,端了喫食四處去尋她。
找了半天纔在後院的杏樹下面看到她,她背靠着繁花滿枝的杏樹,面朝着栽種不久的菜畦,一個人坐在石墩上,也不知道低頭正做什麼。
柳長青過去仔細一瞧就樂了,這丫頭自己弄了個紅漆木托盤放在膝蓋上,裏面幾個小碟子,魚肉、菜蔬、湯品應有盡有,左手拿着細面大饅頭,右手勺子裏一塊豬蹄肉,正低頭喫得不亦樂乎。
她看到柳長青,絲毫不覺得難爲情,咧嘴一樂道:“長青哥,你喫好了?”
柳長青笑笑接道:“沒你喫得好。”
張秋螢卻不認爲他是在笑話她,聽了立刻道:“長青哥,你坐下,咱倆一起喫。”
柳長青低頭細細瞅她,她今日特地穿了見客的絲綢罩衫,木托盤下面膝蓋上還特意墊了一條舊毛巾,喫得嘴邊冒着油光,眼睛笑得眯眯地望着自己,雙鬟髻上各簪了一朵珠花,散下來的頭髮編成了五六個小辮子,用紅頭繩綁着,看上去俏皮可愛得很。
柳長青蹲下身子,看四下無人,掏出手帕仔細地給她抹了抹嘴角,將自己拿來的食物又放到了托盤上去。張秋螢喫了兩口,好像是覺得飽了,就不怎麼喫了,反而用勺子舀起一顆肉丸子,送到了柳長青嘴邊,連聲道:“長青哥,這肉丸子成好喫了!不過我飽了,你喫!”
柳長青被她孩子氣的舉動臊得滿面通紅,明知道她心裏沒什麼想法,自己卻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起來。心跳如雷地瞅着那顆肉丸子良久,一時恨不得湊過去就那麼喫下去,一時又說不行不行。天人交戰了良久,張秋螢舉得手都累了,自動自發就要收了回去,柳長青卻拉住她的胳膊,低頭終於還是將那顆肉丸子吞進了肚裏。
忽然清脆地一聲響打到托盤上,將兩人都嚇了一跳,細看竟然是一顆小石子。張秋螢放下托盤抬起頭,眼睛一轉就看到後院的牆頭上,郝家的小胖子正趴在那裏,手裏還握着一柄彈弓,見她抬頭來看,一點也不害怕,仍舊繃緊了小臉,也拿眼狠狠地向柳長青瞪去。
張秋螢見了他就生氣,立刻嚷嚷道:“郝小胖,你再淘氣我再掐你!”
郝小胖卻不理她,只拿眼瞪着柳長青,忽然唾了一口道:“呸!”
柳長青抬頭看看他,卻不跟他計較。
郝小胖將臉轉向張秋螢,忽然語氣低沉地問了一句:“我爹說你將來要天天跟他一起過,所以纔不跟着我回家。是麼?”
張秋螢見他“呸”了柳長青一口,心裏有氣,張口回道:“關你什麼事?”
郝小胖皺眉道:“明明是我先來找你的,你爲何要跟着他?”
張秋螢想了半天,回道:“長青哥比你好看!還對我好!”
郝小胖瞅瞅柳長青,不以爲然道:“哪裏好看!布衣粗服,瘦了吧唧的!”
張秋螢立刻回道:“那也比你肥了溜丟的好!”
郝小胖不服氣,張口道:“等我到他那麼大,肯定瘦一些,比他還要好看!”
張秋螢斜斜眼睛道:“拉倒吧你,抱着溜溜轉兒你也攆不上我長青哥!”
郝小胖說不過她,好生憋氣,在牆頭上愣了半晌,忽然轉了話題說:“你脖子上的傷好了沒有?留印子沒?給我看看!”
張秋螢本來還往下準備了好幾句打擊他,順便讚揚柳長青的話要說,忽然聽到這個,有點反應不過來,愣了半晌才老老實實地回道:“差不多好全了,大姐說還有一道淺印子,過兩天就沒事了。”
郝小胖向牆頭外面揮了揮手,不一會兒丟進來一個燕子風箏,撇撇嘴說:“賠給你的。”
張秋螢見他態度如此之好,一時也心軟起來,想起來其實那次是自己先拿石子丟了人家的馬,心裏更是不安。過去將燕子風箏撿起來,仰臉問道:“你肚子疼不?”
這話柳長青聽不明白,郝小胖想了一會兒倒是明白過來,她是在問肚子上被她掐的傷,當下挑了挑眉毛大度地道:“不疼,不礙事。”
張秋螢仰臉接着道:“沒事你快下去吧,今天我家客人多,讓人看着罵你。”
郝小胖向牆外看看,笑着點了點頭,從懷裏又摸出個什麼東西,瞅也不瞅地扔了下來,嘴裏說了句:“府裏的丫頭說,用這個擋擋就行。”說完,就麻溜地從牆頭上溜了下去。
一方淡綠色的薄薄的絲巾從牆頭上輕飄飄地落了下來,上面隱約繡着一枝繁花朵朵開得極豔的杏花。
一樹紅杏,枝頭鬧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