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打聽得鐵生睡起朦朧,胡生把些靛塗了面孔,將鬢髮染紅了,用綿裹了兩隻腳要走得無聲,故意在鐵生面前直衝而出。鐵生病虛的人,一見大驚,喊道:“有鬼!有鬼!”忙把被遮了頭,只是顫。狄氏急忙來問道:“爲何大驚小怪?”鐵生哭道:“我說昨日是鬼,今日果然見鬼了。此病兇多吉少,急急請個師巫,替我禳解則個!”
自此一驚,病勢漸重。狄氏也有些過意不去,只得去訪求法師。其時離原上百裏有一個了臥禪師,號虛谷,戒行爲諸山首冠。鐵生以禮請至,建懺悔法壇,以祈佛力保佑。是日臥師入定,過時不起,至黃昏始醒。問鐵生道:“你上代有個繡衣公麼?”鐵生道:“就是吾家公公。”臥師又問道:“你朋友中,有個胡生麼?”鐵生道:“是吾好友。”狄氏見說着胡生,有些心病,也來側耳聽着。臥師道:“適間所見甚奇。”鐵生道:“有何奇處?”臥師道:“貧僧初行,見本宅土地,恰遇宅上先祖繡衣公在那裏訴冤,道其孫爲胡生所害。土地辭是職卑,理不得這事,教繡衣公道:‘今日南北二鬥會降玉笥峯下,可往訴之,必當得理。’繡衣公邀貧僧同往,到得那裏,果然見兩個老人。一個着緋,一個着綠,對坐下棋。繡衣公叩頭仰訴,老人不應。繡衣公訴之不止。棋罷,方開言道:“福善禍淫,天自有常理。爾是儒家,乃昧自取之理,爲無益之求。爾孫不肖,有死之理,但爾爲名儒,不宜絕嗣,爾孫可以不死。胡生宣淫敗度,妄誘爾孫,不受報於人間,必受罪於陰世。爾且歸,胡生自有主者,不必仇他,也不必訴我。’說罷,顧貧僧道:‘爾亦有緣,得見吾輩。爾既見此事,爾須與世人說知,也使知禍福不爽。’言訖而去,貧僧定中所見如此。今果有繡衣公與胡生,豈不奇哉!”狄氏聽見大驚,沒做理會處。鐵生也只道胡生誘他嫖蕩,故公公訴他,也還不知狄氏有這些緣故。但見說可以不死,是有命的,把心放寬了,病休減動了好些,反是狄氏替胡生耽憂,害出心病來。
不多幾時,鐵生全愈,胡生腰痛起來。旬日之內,癰疽大發。醫者道:“是酒色過度,水竭無救。”鐵生日日直進臥內問病,一向通家,也不避忌。門氏在他牀邊伏侍,遮遮掩掩,見鐵生日常賙濟他家的,心中帶些感激,漸漸交通說話,眉來眼去。鐵生出於久幕,得此機會,老大撩拔。調得情熱,背了胡生眼後,兩人已自搭上了。鐵生從來心願,賠了妻子多時,至此方纔勾帳。正是:
一報還一報,皇天不可欺。
向來打交易,正本在斯時。
門氏與鐵生成了此事,也似狄氏與胡生起初一般的如膠似漆,曉得胡生命在旦夕,到底沒有好的日子了,兩人恩山義海,要做到頭夫妻。鐵生對門氏道:“我妻甚賢,前日尚許我接你來,幫村我成好事。而今若得娶你同去相處,是絕妙的了。門氏冷笑了一聲道:“如此肯幫村人,所以自家也會幫村。”鐵生道:“他如何自家幫村?”門氏道:“他與我丈夫往來已久,晚間時常不在我家裏睡。但看你出外,就到你家去了。你難道一些不知?”鐵生方纔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曉得胡生騙着他,所以臥師入定,先祖有此訴。今日得門氏上手,也是果報。對門氏道:“我前日眼裏親看見,卻被他們把鬼話遮掩了。今日若非娘子說出,道底被他兩人瞞過。”門氏道:“切不可到你家說破,怕你家的怪我。”鐵生道:“我既有了你,可以釋恨。況且你丈失將危了,我還家去張揚做甚麼?”悄悄別了門氏回家裏來,且自隱忍不言。
不兩日,胡生死了,鐵生吊罷歸家,狄氏念着舊情,心中哀痛,不覺掉下淚來。鐵生此時有心看人的了,有甚麼看不出?冷笑道:“此淚從何而來?”狄氏一時無言。鐵生道:“我已盡知,不必瞞了。”狄氏紫漲了麪皮,強口道:“是你相好往來的死了,不覺感嘆墮淚,有甚麼知不知?瞞不瞞?”鐵生道:“不必口強!我在外面宿時,他何曾在自家家裏宿?你何曾獨自宿了?我前日病時親眼看見的,又是何人?還是你相好往來的死了,故此感嘆墮淚。”狄氏見說着真話,不敢分辯,默默不樂。又且想念胡生,闔眼就見他平日模樣。懨懨成病,飲食不進而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