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中午，白水濼。
大雨瓢潑。
金軍於午時全部撤過白水濼，向鴛鴦濼方向急速行軍。
一個時辰後，董小醜和毛軍等各軍將帥趕到白水濼大營拜見李虎。
雙方見面，喜笑顏開。李虎設宴招待衆將，並犒勞各軍將士。
李虎把岳飛也叫到了帥帳。很多軍帥都見過他了，戰後再見，對他的感覺有些不一樣。岳飛成長得太快了，那撲面而來的殺氣讓人不得不承認虎王的兄弟是位天生的戰將，是爲打仗而生的天才。耶律馬哥、李良輔和一幫遼夏將帥們卻是第一次聽說虎王還有個兄弟，看到岳飛那威風凜凜的氣勢，尤其看到他血跡斑斑的戰袍和身上道道傷痕，這些人不禁暗自驚凜，對他的第一印象非常深刻。李虎已經令人懼怕了，他這位兄弟假以時日也是一位勇猛的悍將，這兩人將來恐怕是北方諸蕃的噩夢。
李虎不知是因爲太疲倦了還是天氣的原因，他的心情看上去並不好。和一幫將帥們喝了一圈之後，他端着酒杯走到了帳簾處，望着帳外白濛濛的雨霧，聽着沙沙的雨聲，慢慢陷入了沉思。
岳飛悄悄走到他身邊，關切地問道：“哥，是不是太累了？”
李虎搖搖頭，“少喝一點，早點休息。傷口怎麼樣？”
“都是一些輕傷，修養十天半月就好了。”岳飛不以爲意，“哥，什麼時候向金軍發動攻擊？”
“還想打？”李虎笑道，“你不累嗎？”
“保家衛國，死而無憾，死得其所。”
岳飛的神態很真誠，語氣也很堅決，這讓李虎平靜的心突然產生了幾絲漣漪，幾絲顫慄，一種早已淡忘的情懷夾在清涼的風中忽然吹進了他的心裏，讓他驀然想起了老爹，想起了李家那刻骨的仇恨。這一輩子，我能像岳飛一樣坦蕩蕩的面對天地，面對大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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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醜走了過來，笑着問道：“總帥在雨中看到了什麼？”
“汴京。”李虎微微笑道，“我在想，當汴京聽說我聯合宋遼夏三國的軍隊擊敗了女真人，汴京的第一感覺是什麼？”
威脅，強大的威脅。董小醜沒有說出來，不是因爲岳飛站在兩人的身邊，而是這是他和李虎的默契。這一仗過後，幽燕的事更難解決了，代北的形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而李虎和虎烈軍的生存也變得更加艱難。大同處在重重包圍之中，突圍的路在哪？
“羅帥此刻在汴京幹什麼？”李虎停了片刻，隨意問道。
“他很忙，但他的心情或許就象這草原的雨季，陰霾而憂鬱。”董小醜說道，“不過，當西京大捷的消息傳到汴京之後，他或許能看到一絲陽光。”
或許？李虎咀嚼着這兩個字，眼睛望着帳外綠油油的草地，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金軍今天就要殺到青陂道了。”董小醜轉移了話題，把李綱的計策大概說了一下，“李綱的意思很明顯，他要確保奉聖州的安全，徹底擊毀女真人控制北方戰局的幻想，繼而把女真人趕回東北。”董小醜轉頭看了看李虎，“你覺得這個想法怎麼樣？”
“這個想法很不錯。”李虎笑道，“可惜的是，李綱不是遼東人，更不是被契丹人世代欺壓的北方諸蕃，他根本不瞭解女真人對統一北方，對成爲北方雄主的渴望。女真人現在需要的不是幽燕，而是代北。他們要做的是北方雄主，是和大宋鼎足而立。”
“女真人這一手很高明。他們急速撤回鴛鴦濼，以主力攻打奉聖州，目的是把我們的主力吸引到奉聖州，從而迫使聯軍解散。”董小醜的神情變得很嚴肅，“當戰火燃燒到奉聖州，遼夏聯軍暫時擺脫了威脅，他們就不會參戰了，而是要坐山觀虎鬥。”
李虎把手上的酒杯搖了幾下，盯着酒杯裏搖晃的甘醇，苦笑不語。
“遼夏聯軍一撤，大宋援軍就要走，以確保邊防的安全。”董小醜繼續說道，“我們的兵力優勢瞬間喪失殆盡，金軍隨即可以捲土重來。”董小醜手捋長鬚，稍加沉吟後接着說道，“現在的問題是，金軍對大宋援軍的事還沒有完全摸清楚，還不敢貿然進攻，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會以此次戰例來告訴遼夏兩國，女真人敗走代北，接下來遭殃的就是遼夏兩軍。大宋人在佔據幽燕之後，必將橫掃整個北方，西夏首當其衝，其次就要輪到大漠諸蕃。這場敗仗，正好給了女真人結盟遼夏和大漠諸蕃的最好藉口。”
“世上的事本來就是這樣。”李虎嘆了口氣，“誰實力最大，誰的威脅也就最大，最後逼得其他人不得不結盟共抗，然後週而復始。戰爭總是年復一年，沒有終結之期。”
岳飛聽得有些費力，好象明白，又好象不明白，他遲疑良久，小聲問道：“難道我們任由金軍攻佔奉聖州？”
“當然不。”李虎說道，“奉聖州是我們的軟肋，金軍一直想佔據它，掌控整個北方戰局的主動權，但他們沒有成功，於是奉聖州就成了我手上的誘餌。我利用金軍想佔據奉聖州的心理，誘使他們分兵，然後我才找到了在殺虎口重創金軍。金軍打敗了，主力猶在，他們還有二十多萬人，而且他們正在攻打奉聖州，正是因爲這一點，代北戰局演變爲我和金軍之間的決戰，演變爲宋金之間的戰爭，遼夏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參戰了。”
“我和大宋的關係是藩鎮關係。大宋的利益不僅僅在燕雲，還在整個北方，大宋一旦拿到燕雲，對整個北方都是威脅。我這個藩鎮本身屬於北方的一部分，我爲了自身的存在，當然要首先考慮我在北方的利益。形勢發展到現在，宋金之間的利益衝突不可避免，我和女真人之間的利益衝突更是激烈，但我這個大宋的藩鎮和大宋之間也存在尖銳的利益衝突，所以，我和女真人現在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岳飛臉色微變。李虎這番話很複雜，他一個土生土長的從未接觸過國家利益衝突的大宋人根本無法瞭解其中的含意，不過他知道李虎要和女真人談判了，而談判的結果顯然有利於李虎，而不利於大宋。
“你打算和女真人談判？”岳飛壓低嗓門，喫驚地問道。誰實話，他無法接受，現在雙方還在交戰，李虎卻要談判了，這在他而言根本就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那這一仗死去的人有什麼價值？他們死去的價值難道就是爲了讓雙方坐下來談判，瓜分代北利益？那大宋的利益怎麼辦？
“你必須要明白一件事。”李虎說道，“我沒有實力把金軍打回東北，而且，如果金軍退回東北，他們馬上就會打幽燕，而我目前沒有辦法阻擋金軍南下。至於河北的宋軍，當前更是沒有辦法阻擋金軍攻佔燕京，所以，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金軍拖在代北，但又不讓金軍打我的大同。”
“大同成了誘餌，這時金軍既想全取代北統一北方，但又無法擊敗我佔據西京。爲了攻克西京，他們可以先行南下攻佔幽燕，但攻打幽燕就要和大宋軍隊正面對決。大宋實力強大，女真人暫時還不敢激怒大宋，於是他們左右爲難，在策略上搖擺不定，難以取捨，這隨即給宋軍二次北伐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李虎望着岳飛，笑着問道：“你現在明白了嗎？”
岳飛明白了，雖然中間還有很多他無法理解的東西，但他知道李虎這麼做都是爲了大宋，爲了大宋可以順利收復燕雲。他望着李虎，心裏忽然有些酸楚，師兄太累了，連睡覺的時候都在考慮天下形勢，夙夜不眠，殫精竭慮，這個漢王做得太辛苦。
董小醜在一旁仔細看着岳飛，怎麼看都覺得他和李虎都沒有半絲想像的地方。李虎的性格董小醜比較瞭解，從他認識李虎開始，他還是第一次發現李虎如此真誠地對待一個人，或許兩人真的是親兄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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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虎烈府來書。
今日凌晨接到長青城的消息，昨夜金軍到達長青城，估計今天晚上到達青陂道。虎烈府要求董小醜即刻調撥援軍回大同，因爲李綱、王曜帶着驚雷軍趕赴歸化州去了，戍守大同的兵力嚴重不足。
“夫人每每有驚人之舉。”董小醜看完書信，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如果她沒有身孕，估計早到前線廝殺去了。”
李虎笑着搖搖頭，對這位夫人，他是越來越敬重了。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和折家聯姻的事。這件事原野辦得匆忙，而且爲了有意隱瞞折家軍北上支援的事，原野和折可求籤訂的盟約也一直沒有通報虎烈府。
“折家的事，我想先對你說說。”李虎隨即把****銘代表折家前來談判，以及原野到寧武關和折可求親自商定盟約的事詳細說了一遍，“這件事，你怎麼看？”
董小醜還真的不知道這件事，他去了鎮川堡戰場後，虎烈府由羅思南全權負責，宋軍北上支援的事他以爲是李綱和劉韐等人一手搞定的，不知道這中間還有如此多的曲折，竟然還冒出來一個折家。
“你是大宋的藩王，折家不過是西北一個鎮戍世家，他有什麼資格和你談條件？”董小醜越想越奇怪，“雖然我們到了大同，和西北這些鎮戍世家有了利益衝突，但折家似乎沒有必要拿大同的安危來要挾我們吧？這種行爲不應該是一個存世四百餘年的將門世家的作風。”
李虎皺眉不語。
“我覺得這裏面有名堂。”董小醜說道，“折家爲什麼要藉助你的力量改變大宋國策？這種事其實就是幹涉國政。藩鎮幹涉國政，對大宋來說意味着什麼？”
李虎遲疑良久，問道：“還需要聯姻嗎？”
“當然。”董小醜笑道，“折家要送女人給你，你爲什麼不要？”
李虎回書虎烈府。大雨已下，暫無停息跡象，金軍攻擊勢必受阻。再過幾天，殺虎口大敗的消息就能傳到，金軍自會撤離，無需援兵。請雲帥全力鎮守青陂道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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