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有停歇,反而有越來越密集的趨勢。黛手腕上綁了繩子,跌跌撞撞地跟在瑪雅後面。身上淋得象落湯雞,瑪雅沒有一點憐惜的表示,反而攥緊了繩子,催促她快走。
一個接一個的噴嚏,黛實在忍不住了,用力拽了拽繩索,在雨幕中喊道:“先找個地方避雨啊!你不想人還沒送到半路就掛掉了吧!”
瑪雅抬頭望瞭望天際,微微蹙了蹙眉毛,提着手中的繩子一言不發。
“你還是不是人!……”
“到了!”瑪雅瞅着路邊坡地上的洞穴,那洞穴位於高處,風颳不到雨打不着,乍一看倒是絕妙的避雨場所。
黛愣愣地瞧着那洞穴,越走近禽獸的味道越重,她心裏有些不安,停住了腳步:“這裏,是動物的巢穴嗎?”
瑪雅轉頭瞥她一眼,脣邊帶出諷笑:“怎麼,我找到了好地方你又不敢進去了?”抓住綁着她的繩索,不由分說把她推進洞口。
“等等!等等……”嗷嗷幾聲吼叫,從洞內深處傳來,在洞壁撞出一陣陣盪漾的迴音。嚇得她縮在洞口不敢動彈。
瑪雅唔了聲,鼻子向空中嗅了嗅,眼裏閃出寒光:“這股味道,不是容易對付的畜生。”
黛哆嗦了:“我,我不進去了,我寧願淋雨……”
“由不得你!”瑪雅眼裏的神色好象興奮了幾分,拖着她就往前走,“聽這聲音,裏面只有畜生的小崽子,正好練練手!”
黛嚇死了:“不行啊!你不能殺幼崽,我們在大的沒有回來之前,趕快離開吧!”
瑪雅哪裏肯聽她的,拖着拽着把她拾掇進洞穴。
洞穴深處極暗,只聽動物的吼聲越來越近,氣味也越來越濃烈。瑪雅停住了腳步,隨手向洞壁旁邊摸了一把,兩塊石頭碰撞,竟然亮出一簇火光。他點燃了散落在地的乾草,看清了洞內的環境。
果然如他所料,兩隻幼獸,身上淺淺的斑紋,豎着兩隻毛茸茸的短耳朵,睜着烏溜溜的眼珠驚恐地望着他們兩個人,那模樣就象兩隻小狗。
“好可愛啊!”黛忍不住驚歎。
瑪雅冷冷地道:“等到它母親回來咬斷你的脖子,把你分屍餵給它們喫,你就不會說它可愛了。”
黛打了個冷顫:“你就不能說些好聽的嗎?”
“說好聽的有什麼用,重要的是做得好。”瑪雅丟下未燒盡的乾草,火苗蔓延開來,地上一片通紅的火。幼獸似乎怕極了火,嗚嗚叫着直往洞穴的角落擠。
“這裏柴草還不少,你撿些幹樹枝堆起來,先生一堆火!”瑪雅放開攥着的繩子,向黛下命令。
黛把綁着的手舉到他面前:“解開!”
瑪雅看着她皺眉毛,一把推開她的手:“綁着一樣可以做事!”
“你……”她瞪眼。
“噓!”瑪雅忽然向她作了個噤聲的手勢,支起耳朵仔細聆聽。她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想起洞穴裏的危險,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兩隻小獸察覺到什麼,叫得更大聲了。
“大的回來了!”瑪雅拔出插在腰間的短匕首,又在洞內尋了一根粗大的樹樁,就往外面走去。
黛下意識抓住他的手,顫着聲道:“你,你行不行?要不,我來幫忙!”
瑪雅回頭看了看她,脣角揚起,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別小看我。”說完甩開她的手,大踏步離去。
洞內的火光斷斷續續,她也沒心思撿幹樹枝,縮在洞穴的另一處角落,忐忑不安地聽着外間的動靜。震天動地的虎嘯聲,撲騰聲,撕咬聲,就象小提琴的高音,飆到最高處遲遲下不來,就這樣把她的心臟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忽地地皮震動,怒罵聲吼叫聲不斷,最後是長長一聲嗚鳴,如輪船的汽笛,宣告着開始或結束,就這樣久久迴盪在耳邊消散不去。隨着洞內最後一點火花熄滅,洞外也是一片靜謐,連幼獸都知趣地閉了嘴。噁心的血腥味如滾滾濃煙,撲天蓋地襲來。
黛忍不住叫喚:“瑪雅!”
沒有人回答她。
她有些心慌,試着從蜷縮的角落站起,慌張地去摸地上的石頭。地面剛剛熄滅的柴草有點燙,她顧不得許多,憑印象去找那兩塊火石。
顫着手捏住兩塊火石,好不容易擦出火光,點亮一束柴草,她的心才從空中墜落,有些踏實。
怦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入眼一塊巨大的獸皮,道道虎斑觸目驚心。她駭得手顫腿軟,柴草差點燒到自己的手指。
“穩着點!”暗啞的聲音驀然響起,男人拖着一身的疲累走了進來。臉上身上都是獸爪抓出的新鮮傷痕,執匕的右手,鮮血糊滿了手掌。
“瑪,瑪雅!”此時此刻,她不知懷着怎樣複雜的心情,撲了上去。
瑪雅的眼睛在黑暗顯得特別明亮,由着她撞上自己身體,笑問:“幹什麼?”
“我以爲,我以爲你死了……”黛有些哽咽。
“我命硬,死不了。”瑪雅伸出帶血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是真擔心?”
黛咬了咬下脣,不說話。
瑪雅瞭然一笑,動手解開她手腕上的綁縛。
她注意到他手上刺鼻的血腥。
“你的手?”
“不是我的血。”他淡淡地道,丟開繩子,把滿是血跡的匕首遞到她的手裏,“拿去,宰了那兩隻虎崽子!”
她發怔,呆呆地看他。
“去啊!”瑪雅挑眉,“想讓我們兩個都餓死在這裏嗎?”
“可是。”她的手又發顫了,顫巍巍地掠過縮在角落不停嗚叫的獸崽,指向散發濃重血腥的洞外,“你不是剛剛殺了那隻大的嗎?我們可以喫它的……”
“小崽子的肉嫩,補身體。”瑪雅冷嘲地看着她,叉起雙手,“怎麼,兩隻小崽子你都不敢下手?”
“不,不是。”黛覺得手中的匕首象着了火似的,燙得她直想把它丟開,“它們還這麼小,連牙齒都沒長全……”
“婦人之仁!”瑪雅冷笑,奪過她手中的匕首,就向兩頭虎崽走去。
黛轉過身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的身體瑟瑟發抖。聽着耳邊不間斷的幼獸嗷嗷慘叫,她連轉身的力氣都沒有,第一次深深覺得,自己是這樣沒用。
洞內生起一把火,瑪雅利索地摺疊着樹枝,邊把獸肉串在樹枝上烘烤邊瞄她:“不用可憐它們,這世界,不是你喫它,就是它喫你。”
黛虛脫了般呆坐在地上,後背感覺到火堆的溫暖,這才發覺身上已經冷得象冰,溼得如同水裏撈上來一樣。她抱着臂膀,側身看向瑪雅。
火燒得正旺,瑪雅一邊翻動火上烤得流油的獸肉,一邊用小刀時不時切割一下,他的面容嚴峻,眼神認真專注,象是對待一件神聖莊重的事情。他梳理成辮子的頭髮上還滴着水珠,水珠滑過棱角分明的臉龐,顆顆滴落他肌肉發達的肩膀和胸膛。
她無法看下去,目光轉移,看到洞口地面上鋪展開來的那塊虎皮,新鮮的,剛剛從溼熱的身體上剝下來的一塊皮毛,碩大,柔軟,還帶着淋漓的血漬,失去了百獸之王的威儀,毫無生氣地鋪在潮溼的地面上。
是怎麼樣一種過人的力量,竟然可以一人獨力殺死一隻猛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