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龍潭寺回去後的碧落, 身體卻每況愈下,這令離炎十分憂心, 頻頻叫蘇沐過府來給他看,又叫太醫院的御醫們隔三岔五會診。
碧落越來越自暴自棄, 道:“我已是不潔之人,這具殘軀本欲要去長伴青燈古佛,侍奉菩薩,奈何菩薩不喜。肯定是上次我貿然前去龍潭寺, 玷污了聖地, 惹菩薩不快……”
“碧落!”離炎一聲爆喝打斷他, 氣勢洶洶道:“你這玩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我不是說的玩笑話。”
“你忘了?你前幾日才說當年求凰鳳依然, 我還要聽你給我彈鳳求凰呢。你別以爲我不懂琴,我可清楚的記得我甦醒後那段日子, 你天天彈的曲子就叫做鳳求凰!”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呵呵, 從前你還故意惹我生氣,又刻意爲難我, 叫我彈霸王別姬。”
“……那是因爲你看不慣我啊,我哪裏知道你會對着一個討厭的人天天彈鳳求凰?我一定是耳朵聽岔了。”
“你現在想跟我秋後算賬嗎?”碧落笑問她。
鬥了兩句嘴, 碧落的面色好看多了,白中帶着點嫣紅。
離炎哪裏捨得跟他算賬?
放柔了聲音,握着他的手道:“所以你不要再惹我生氣了。你其他的話都不要說了,我可不愛聽。你乖乖的聽蘇太醫的話,多穿點,多喫點, 每天多睡點。天氣還沒轉熱,你就要少出門,知道嗎?”
“等我忙過這一陣,我就時時在府中陪你。你身子大好了,我就陪你出去遊湖賞荷。你別胡思亂想,你只是上次去龍潭寺染了風寒,這個病不是大問題,它就是……就是有點難纏而已。”
“就好像,好像……哦,就好像我們那裏有句話說: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你命!”
“哈哈哈……咳咳,咳咳。”碧落笑得岔氣,一頓猛咳。
他的臉色因此越發紅,是並不健康的潮紅色,額上還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離炎內心酸楚,掩去眼中擔憂之色,輕拍他的後背假意嗔道:“有什麼好笑的?隨隨便便一句話你就能笑成這樣,你的笑點太低了!”
碧落好不容易穩定下來,靠在牀柱上,半合着眼,微微笑道:“若真要算賬,你有過的男人不知凡幾,你就先算算自己欠了我多少債。”
“……”離炎面上強顏歡笑道:“你這樣說就對了!我跟你講,我們家男女平等,從前大家都有的那些風流韻事,至此就算是扯平了,以後都不能翻老賬,翻舊賬,懂嗎?”
碧落含笑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們都要往前看。”
“呵,你真聰明。對了,碧落,你說說,入宮後你想住哪個宮殿?我們還是回掌乾宮去住怎麼樣?那裏有我倆很多美好的回憶呢。”
碧落輕笑了下,夾雜了兩聲咳,說:“好。你說怎樣,就怎樣。”
“……碧落,鳳寧宮雖說是皇後寢宮,可是,……我們還是讓它空着好不好?”
離炎爲他輕撫胸口,他輕輕推開,仰臉望着她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相信他死了,我也不信。空着就空着吧,別人的寢宮我也住不慣,唯獨掌乾宮,哪兒我都很熟悉。”
“嗯!”離炎抱着他緊了緊。
碧落不由好笑,“你最近是怎麼了?這麼黏糊我?你現在這樣子,我還真有些不習慣。”
離炎道:“那我就讓你多習慣習慣!”
一低頭就咬着他的脣親了又親。
待到放開他時,碧落那蒼白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正常的血色,被她蹂-躪過的薄脣更是殷紅如血,煞是好看。
可惜他身體孱弱,很快就沉沉睡去。
離開時,離炎輕手輕腳的將他偷偷藏在棉被下的東西找了出來,攤在手掌心中一看,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是一塊錦帕,帕子上幾朵嫣紅,可惜不美,直如當年離鸝碾碎在腳下的花朵,屍骨無存,只留下幾灘淋漓噁心的汁液,看得離炎心驚膽戰。
蘇沐爲碧落診脈之後,並未如往常那樣離開。
離炎收拾好情緒從碧落房間裏出來,見她正在廊廡下若有所思的模樣,便走過去道:“蘇太醫還沒走?要我安排人給你準備轎子送你一送麼?”
“皇上,我是在等你。”
“……”離炎直覺可能與碧落的病情有關,道:“是不是藥物難尋?我叫人滿天下撒下告示,重金懸賞,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皇上,請聽微臣一句話。”
“你快說!”
“皇上,微臣有一點愚見,碧落的病乃是心病。”
“……心病?”
“嗯。現在滿朝都在議論皇後人選,大家都覺得他當之無愧。但是我每次來給碧落瞧病,他都悶悶不樂的。我以半個姐姐的長輩身份私下問他的真實想法了,他說,他心裏頭很想做你的皇後,也不擔心你不會選他。只是他覺得他不配,因爲他不夠冰清玉潔。”
“……配不配是我說了算!”
“是。皇上,我覺得吧,雖然他原來跟着你的時候是被強迫的,可是兜兜轉轉這麼多年,他終究還是與你兩情相悅了,並未換人啊,這怎麼能算不潔呢?可他就是不聽我的勸解開導。”
“唉---,他就是死腦筋,心頭越想做你的皇後,壓力就越大。要是你的身旁還圍繞着其他男人,比他的條件更好,又同他一樣待你一心一意……我說的這個條件不是指美貌,而是其他方面。大家都知道你其實並不好色,那些都是謠傳。”
“倘若有那樣的男人存在,碧落就更加自卑,這病只怕會繼續惡化下去。你懂我的意思了嗎?皇上。”
離炎:“……”
“心病還需要心藥醫,你就是他的結,也唯有你能解開他的心結了,你好好開解開解他吧。”
蘇沐走後,離炎在花園一角站了許久,於無人處,潸然淚下。
第二日,林顯受召入宮。
宮人將他領到御書房門口時就退下了,他一個人掀簾入殿。
尚未轉過屏風,先聽見了幾聲低泣,急忙入內,“小離?你怎麼了?眼睛都紅腫了。”
動作十分自然的將她攬入懷裏,又欲要掏出手絹爲她擦拭淚水。
離炎剛剛大哭過,聽見說話聲,自己胡亂用袖子抹了抹眼,抬頭看去。
褪去了修羅場凌厲森寒的盔甲後,這會兒的大將軍林顯着一身月白長袍,很家常的服飾。他頭戴綸巾,溫文儒雅,正是她最愛的模樣。
離炎心中一痛,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孔,又低低啜泣起來。
林顯在一旁坐下來,輕拍她的肩,柔聲問道:“到底是怎麼了?說出來,我或許能解決。”
心頭則已開始想,她還是優柔寡斷了些,如今朝中新老朝臣各自爲陣,年輕官員仗着皇帝新寵,處處與老臣作對,氣焰囂張;而那些老臣子又仗着離炎脾氣好,處處與皇帝叫板。是時候教會她怎麼擺出皇帝的威嚴出來纔行了。
離炎伏在他胸前,哭了很久,才斷斷續續道:“昨晚碧落又咳血了。”
“……”林顯輕拍的手慢慢收了回來,擱在雙膝膝蓋上,又漸漸握成了拳頭。
離炎的話好像變成了幻聽,在耳中嗡嗡作響。
“如果華生還活着就好了。我延請了天下名醫,皆……束手無措。”她說,“我,……他喫了很多苦,我就是想讓他在最後的時光裏能過得開心一點。我跟他說過,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林顯怔了許久,不知道離炎後來絮絮叨叨都說了些什麼。
直至西窗外投射進來一縷陽光,不知哪個時辰的,明明其實光線耀眼又明媚,但是他不覺得絲毫溫暖。
只聽到了離炎反覆問了兩遍:“答應我,好嗎?是我對不起你。”
他纔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緩緩道:“我明白了。小離,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去做。你想要我怎麼做,我……也都聽你安排。”
蘇沐的話意思已經很明顯,有一個完美的林顯在,碧落的身體永遠不可能好。即便是立後也不能解決問題,唯有二選一。
第三天,林顯遞上奏摺,懇請皇帝立後,離炎準奏。
當天,御書房就傳出了皇帝旨意,立萬俟碧落爲皇後,並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