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 毛毛不由得再次細細打量那人。
只見他利落乾淨的手起刀落,便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魂飛魄散。他臉上神色肅殺,一刀刀揮下去時眼也不眨,飛濺的鮮血污了他的臉頰和衣襟, 他也無波無瀾。
他這樣兇神一般,跟之前這羣暴徒擊殺龍潭寺內的無辜之人時並無甚區別。
毛毛心中震撼無比。
然而,此人渾身一股浩然正氣,剛纔說那話時便如他高大的身軀般頂天立地。
那麼他的行爲是在代天執法嗎?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善, 也沒有絕對的惡。
他這話說得好有道理。
就好像此刻, 這些人尚未將屠刀砍在她頭上, 但是她也傷人了,還間接的助那人殺了人, 她就是惡的嗎?
人來熙往,世人只爲了一個字,利也。
所以人死與不死, 也許只是時也, 運也。既然是爲利而驅之,那就甘心情願的接受命運的安排吧!
回想她在霍家村時,憨憨厚厚,還不是惹得美丫將她視作眼中釘肉中刺?那個時候, 她連個人也還沒有傷啊。
這不是她生活的那個法治社會, 這是個亂世。強者生存,弱者淘汰。現實這已經是第二次打她的臉了。
毛毛,你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就要學會接受這裏的生存法則!
一番深刻的反省,毛毛心中豁然開朗。再看那姓雁的男人,便不再覺得對方的所作所爲會引起她生理性厭惡了。
打鬥間,又有兩名英武的男子衝上山頂,乃是那雁姓男子的同伴。
有了支援,四人合力,一炷香的功夫後,竟然將四十多名匪徒盡斃於天門山山頂上。
雁南飛毫不在意的用大掌直接一抹臉上血污,爾後縱聲大笑:“今日一戰,真是快哉!往日老是畏手畏腳,憋死我了!還是遠離了天子腳下的好啊,本將……雁某人早就想要出這一口惡氣了!”
聽這口氣,他與這夥人原來早有瓜葛,那他不見得長得好就是個好人啊。
毛毛也不知自己與這人結識一番是對是錯,心中有些忐忑。
雁南飛一邊看着另兩人將屍首一一拋下山崖,一邊對毛毛讚道:“丫頭,你的功夫很不賴啊。”
卻見毛毛正怔怔的望着自己有些出神。
雁南飛要笑不笑道:“你看我做什麼?嚇呆了?” 見毛毛沒反應,偏頭連喊數聲:“丫頭?!丫頭?!”
竟然跟趙玉樓一樣喜歡喊人丫頭……
毛毛不自在的收回目光,也轉向了那兩個正在拋屍的男子。
雁南飛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釋了下:“清理痕跡,免得給龍潭寺帶來災禍,這羣人是有來歷的。”
毛毛點了點頭。
原來是爲了龍潭寺的僧侶着想。
她不免想起了之前這男人的種種舉動。
逆流而行,引着兇徒來到山頂,不留一個活口,此刻還毀屍滅跡……
也許他長得好還真是個好人也說不定啊。
毛毛心中寬慰,這才轉向雁南飛道:“你這身衣服我看着挺眼熟的,所以方纔不免多看了幾眼。”
正是因着這男人穿了跟趙玉樓同樣的衣服,她才追了來。
那人眼中微有絲閃神兒,隨即泰然自若的解釋道:“雁某正在廟中酣睡,突然有匪徒闖到龍潭寺,二話不說就四處濫殺無辜。我情急之下保命要緊,尚未來得及穿衣服就跑出屋來。後頭瞧見院中有一晾曬的長衫,撈了便走。這天光亮了,總得要遮一遮肉纔行啊。”
“呵呵,原來如此。”雁南飛略帶調侃的話令毛毛心情愉悅,也笑了笑,“不過,雁大俠的無意之舉反而救了我朋友的性命,本人不勝感激。”
“你朋友?”
“嗯。之前就是因爲我那一聲,才引得這羣凶神惡煞盡數追着你來,給你帶來了麻煩,很抱歉。”
“……你叫什麼?”
雁南飛並非追問她的朋友名姓來歷,反而打聽她,看樣子他該是或多或少與趙玉樓有點淵源纔是!
“大家都叫我毛毛,你也可以這樣叫我。”
“毛毛?好,我叫雁南飛。”
“認識你很高興,雁南飛。”
“雁南飛?”雁南飛將毛毛上下瞄了一眼,佯裝生氣道:“你這個丫頭,一點禮貌都沒有,叫我雁大哥!”
“哈?”毛毛好氣又好笑。
但是這人太爽快,她挺喜歡的,而且既與趙玉樓相識,那此人該是可信。
不知爲何,她就是這麼篤定的信任趙玉樓。
遂一拳頭錘在雁南飛的胸膛上,歡天喜地的叫道:“雁大哥!”
“嘶---”那一拳頭卻砸得她的小手生疼。
毛毛抬頭橫了眼面前的高大男人:“你的胸是鐵鑄的?”說着,抬手就要去摸一摸。
雁南飛慌忙退後一步,連連促狹笑道:“哎哎哎,雖說我是你大哥,也不興你這樣子喫我的豆腐!”
毛毛頓時哈哈大笑。
山頂上清風徐來,風中已聞不到濃烈的血腥之氣。兇案現場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若是再來一場雨,便會沖刷得沒有任何痕跡。
“看這藹藹雲層,很快應該就會有一場偏東雨。雨過天晴後,天門山山頂便會恢復如初。”雁南飛眺望着遠處翻滾的濃雲道。
毛毛莞爾。
稱兄道妹後,竟然這麼快心中就想到一塊兒去了!
雁南飛回頭,低頭對她微微一笑:“好了,丫頭,天下無不散之宴席。”
“誤打誤撞,你幫了我,我很感激。日後你若是到金陵城來玩,報一聲我雁南飛的大名,就有人領你來找我。我一定盡地主之誼,好生招待你一番。”
“此刻我還有要事要辦,不能多加逗留,告辭!”
毛毛仰頭看這人高馬大的男人,心中已知這人在金陵城定然大有來頭。
她也不囉嗦,拱手道:“好,雁大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哈哈哈,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毛毛,後會有期!”
毛毛與雁南飛三人直接就在天門山頂分道揚鑣。
雁南飛帶着那二人迅速下山去,毛毛則毫不停留的轉回寺院裏,欲要再去找一趟趙玉樓。
只是兩人都沒有想到,這個“後會有期”並非只是句陌生人之間口頭上的客套話,會很快,他們就再次見面了。從此在這個歲月長河中,兩個僅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甚至互相都沒有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實姓名,便結下了深厚的兄妹之情。
這感情,有些剪不斷,理還亂。
亂成怎樣,且看以後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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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回到龍潭寺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天色未明之時那場慘劇造成的結果此刻看得一清二楚,現場情況觸目驚心。
到處都是烏黑的血跡和殘肢,親歷了那場屠殺的人們依舊處於驚恐萬狀之中,寺廟裏正是哭聲震天。
廟中住持是個經歷了大風大浪的人,已在忍着傷痛沉着冷靜的指揮着僧人報官、安撫、打掃、焚香祈禱、通知香客家屬……
一件件事情,還留着條命的僧人們默默不語的做着。
比之香客們,這些僧人的情緒很平靜。
在他們心中,四大皆空,生和死並無差別。
“玉公子!玉公子!”
毛毛心急如焚的在趙玉樓住過的那處小院裏邊喊邊找,每間房每處角落,她都要徹底搜索一番。
那院子裏沒找到,她又跑到其他院落去尋找。
找不到人就是一個好消息。
龍潭寺很大,但願那人曉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然而,毛毛找個半天,始終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心中越發憂急。
趙玉樓腳受傷了,肯定跑不遠的,可是爲什麼就是找不到他人呢?
“趙玉樓!趙玉樓!你快出來啊!沒事了沒事了!”
龍潭寺死傷無數,渭城縣衙的官兵已經來了,正在組織人救援。
香客們的家屬也聞訊趕來了,跟毛毛一樣,在死傷的人羣裏不斷翻找自己的親人,個個臉上悲痛欲絕。
官兵們和寺中僧人遍尋龍潭寺每個角落,將所有死傷的人都集中到一處,方便家屬找人。
“趙玉樓!趙玉樓!”
毛毛徒手一個一個查看那些死傷之人,衣服上、手上都沾滿了驚心的血跡。
她髮絲凌亂,神情悲愴,越找到後頭,越發恐懼。
只因爲她聽到有人說,一些人已被砍得肢體破碎,正在拼湊身體。
毛毛驀地哭了出來:“趙玉樓!趙玉樓!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這悽愴的哭聲夾在廟中震天的哭喊聲中,本來微不足道,本來會被淹沒得無影無蹤。
但是,剛奔進廟中的趙玉樓還是聽見了。
他加快腳步循着聲音找去,看見的便是毛毛已像是個瘋婦般被官兵攔着,她強自掙扎着身體不斷想要靠近那幾具支離破碎的軀體。
畫面太恐怖,所以廟中僧人已經將那幾具軀體用白布蓋上。
其中有雙腳,穿着同趙玉樓一模一樣的鞋子。
毛毛捂着口鼻,眼淚撲簌簌的流。
她定然以爲他的身體就在那幾塊白佈下。
趙玉樓眼眶瞬間一熱,突然很畏懼。
從沒人這樣子爲他流過淚……
這女人不過與自己僅算是有點交情而已,他並沒有刻意去撩撥過她,她也好似以爲他就是個愛撒謊假裝炫耀自己家世不俗的男人。
既如此,你靠近我幹什麼?你這樣子爲我哭泣做什麼?
我根本什麼都給不了你!
趙玉樓倉皇的轉身又跑下了山。
然而於心不忍,還是叫手下上山來,去給毛毛帶了封信去,免得她繼續對着幾具陌生屍體發瘋。
“這是什麼?”
毛毛坐在地上,早就哭得累了。
好些人收拾家人遺體,扶着傷者已經紛紛離開,她一個人枯坐院中,不知何去何從。
終於還是看到了白佈下的屍身,沒有趙玉樓,本來應該開心纔對。
可是不知爲何,她又喜又憂,還有一絲難言的複雜情緒堵得胸悶。
憂的是她想到了雁南飛等人山頂上拋屍,她最怕趙玉樓半道上也給人這樣子結果了性命。喜的還是一直沒有找到那個男人,就有一線希望。
複雜的情緒則深埋在心底,那便是:如果那人真的沒事,龍潭寺鬧了這麼大的動靜,他倘若逃回了客棧,至少也應該叫-春風和青杉來看看她啊。
如果趙玉樓真的活着回去了,卻又沒想到她,真的好沒良心。
她這哭一場擔心一場,就太可笑了。也許在那男人眼中,還會覺得她很蠢。
“姑娘,我家主子叫小的帶給您的信。”
“你家主子?”毛毛抹了把眼淚從地上爬起來,沙啞着嗓音哽咽道:“你搞錯了,我不認識有錢人。”
送信那人暗瞧了一眼自己的穿着,心道,這女人好像有點仇富。
關鍵是這是什麼場合啊?她竟然首先注意到了他的穿着不俗。
他腦門頓起了三條黑線:“姑娘,絕對不會搞錯的。我家主子說,這封信給廟中一個長得特胖的女人。小的觀望了一下,此人非您莫屬。”
毛毛:“……”
春風哥竟然還有心開我玩笑?!
還有,他和青杉竟然都不上來看我一眼,我好歹勉強算得上是那對夫妻的家屬吧?!
毛毛撕開信,只一眼,下一刻她又哭又笑。
周圍尚有走動的人,莫都沉浸在悲慟中。毛毛這行爲本該會被人打。然而其他人都以爲她傷心過度,已是真的發了瘋,紛紛搖頭嘆息。
卻見趙玉樓給她那信,透着深深的無奈:
野丫頭,我還活着,趕緊回客棧吧,莫要再丟人現眼了。
原來他早就來瞧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