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聽到說那人可能已被燒死了時, 趙玉樓的眼眶就紅了。
這會兒被雁南飛將其又愛又恨的矛盾的情感點撥得一清二楚,他更覺狼狽,乾脆將臉撇向一邊,不欲讓雁南飛看到。
可他強忍悲慟的模樣, 何嘗能逃得過雁大將軍的一雙利眼?
雁南飛根本無意窺視他的**,未免他難堪,便只將目光定在手中的茶杯上。
他收起了玩笑表情,整肅面容, 心中醞釀了一會兒後, 鄭重其事道:“雲夢, 皇上又要我來接你回去。她說,只要你吱一聲, 她立刻就能傳位於你,登基大典都已經爲你準備了好幾年了。還有,她還說, 她老了, 已經等不起了,望你能動作快點。”
話音落,趙玉樓豁然長立,眉眼都透着不耐煩。
他低頭看着雁南飛, 焦躁道:“藍大哥,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對皇位不感興趣!你給外祖母回稟,叫她儘早另擇賢君吧,別指望我了, 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哎哎哎,坐下來,你好好聽我說一回。” 雁南飛起身,將趙玉樓重新按在椅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皇上唸叨這個事情唸了很多年,甚至還直接給了我聖旨,命令我勸你回去接任皇位。可我以前不過只是做做樣子,僅僅勸過你一次,對不對?雲夢,藍大哥一直依着你的意思來的,不曾勉強過你半分。”
“只是這一回,我是發自內心的規勸,不是看在皇上的面上,我自有我的考量。你就好好坐着,認真的聽我說一說。”
趙玉樓漸漸冷靜下來。
他以往並不是一個情緒容易失控的人,只是離國這一趟回來後,他心緒不寧。回首從前,總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糊里糊塗,對前路也是渾渾噩噩,不知道要怎麼走。
加上昨日聽了毛毛那話,他晚上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的想:他的人生目標到底是什麼?還要再這樣子遊戲人間嗎?
倘若再照此過下去,活着跟死了又有什麼差別?
“雲夢,我知道你有你想過的生活,你不想被束縛。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是在給你施壓,但是我還是想說出來。你聽了,深思熟慮一番後再做決定,好不好?”
趙玉樓默默的點了點頭。
雁南飛看他乖巧順從的模樣,心中甚慰,不由得先感慨了一番:“你的母親曾是年國皇太女,倘若不是遇到了你的父親,恐怕當今年國皇帝就是她了。自然你、我、還有吾皇,都沒了煩惱。”
“你母親若是接任了這個位置,她一定是一個舉世無雙的厲害皇帝。有她在,年國依然還是當世無人敢挑釁的第一大國,離國又哪裏還敢再四處挑起戰事?天下必定一派歌舞昇平啊。”
“唉---,吾皇多半也已在頤養天年、含飴弄孫。而不是一大把年紀了,還在爲國事憂心勞累,爲了下一任皇帝人選費盡心機。”
趙玉樓立刻道:“天下怎麼樣我不管,我只知道外祖母想要安享晚年的話,卻很簡單。現在這狀況,還不全都是她自找的?”
“她明明還有好幾個孫女,多少的皇孫想坐那個位置,她硬是不給。我不想做皇帝,何況我還是個男子,可她卻偏偏要選我!”
“如今爲了這皇位人選之事,搞得她們祖孫反目成仇不說,她那幾個皇孫私下裏還對我恨得不行。明明我什麼事情也沒做,既沒有攬政,也沒有籠絡朝臣,唉---”
“藍大哥你看,世上太多的無奈事其實都是人造成的,並非天註定!”
雁南飛緩緩搖頭,不贊同道:“是,確實有些事情是人爲。但是雲夢,你貶低男子卻是錯了。”
“身爲男子又怎樣?先想想你爹,他當年還是年國大將軍的時候,給世人留下了多少傳奇故事?我可都是聽着他的故事長大的呢。年國正是因爲失去了他,才從此走向衰弱的。”
趙玉樓的目光因此變得悠遠,腦海裏關於父母的過往片段不斷閃現,冰冷的鎧甲、英武的身軀、和藹的笑容、殺伐陣陣的《蘭陵王破陣曲》……以及還有那副威震敵膽的黃金鬼面。
父親,你可還在世上?
“我跟你講,雲夢,除了你爹,你再好生數一數,當今世上可多的是奇男子名揚天下呢!離國的那位皇後首屈一指,他其實如今的地位跟皇帝沒兩樣。還有離國大將軍林顯,豐國皇帝的弟弟龍關,那人與林顯齊名。”
“哦,離國新崛起一位京城三衛都指揮使,姓楊,可惜我沒有親眼看到他本人。就是這人,在軍中號召擁護離國六皇女取而代之你那個皇太女呢。”
“離國還出了好幾個很厲害的男人,我就不多說了,反正說了你也不知道。”
趙玉樓笑道:“藍大哥,你還數漏了一個人,這個人我卻是知道的。”
“誰啊?”雁南飛就認真的回想了一下,爾後搖頭道:“沒了,基本上就這幾個是你耳熟能詳的了。”
“你自己啊。藍大哥,你將自己數漏了。”
“我?呵呵。”雁南飛先是一怔,跟着就苦笑道:“雲夢,這恐怕就是我想要勸說你繼位的主要原因。”
趙玉樓一聽此話,立刻神色一肅。
雁南飛是世上他最親近的人了,只要是與他有關的事情,他赴湯蹈火都要爲其辦到!
“雲夢,你還記得當年你們全家人救我的時候,我對你父母說過的話嗎?”
時間太久遠了,況且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幾歲大的孩子,哪裏還記得到那些?
趙玉樓老實回道:“不記得了,我太小了,藍大哥。我只記得母親再三囑咐你,讓你去找兵部侍郎雁英。雁姨是我母親的好朋友。”
雁南飛點了點頭道:“當時靈國內亂,我帶着家人想要逃到年國來,而你父母則帶着你去往靈國。我們所有人都在不停的逃亡,只因爲天下不安定。”
“我的家人在逃命途中全都死了,最後只剩了我一個。我本來也不想活的,可是老天爺讓我活了下來。既然天命如此,我就想要乾點什麼,纔對得起家人的在天之靈。”
“我對你父母說,我想要做一個安邦定國的大將軍,想讓天下安定,再也不要有戰事發生了。我要盡我所能,讓普天之下的老百姓都有一處安身立命之所,能喫上口噴香的飽飯,不再受戰亂之苦。”
趙玉樓是個聰明人,他大概已經猜到了雁南飛要說什麼,心中產生了牴觸,不想再聽他繼續說下去了。
他覺得他不是藍大哥,他的胸懷沒那麼博大。
他就像只膽小如鼠的刺蝟,將脆弱的心臟和腐朽的骨肉包裹在尖刺裏,爛掉也好,死掉也好,統統不管,他只想活在自己小小的一隅天地裏。
他不要心懷大義,不要兼善天下,他不是聖人。
“我帶着你母親給我的信去找到了雁侍郎。雁侍郎待我很好,親自教導我武藝和兵法,帶我上陣殺敵,她還收我做義子。”
“義母待我有如親生,她以性命擔保我,讓我入了年**中爲國效勞,我也一路升至了目前大將軍的地位。”
“但是,雲夢,你應該知道,我雖然隨了義母的姓氏,但我始終都是離國人,你外祖母和朝中衆臣都防着我六分呢。我這個大將軍其實有名無實,我做任何事都束手束腳。”
趙玉樓靜靜的聽着,默不作聲。
“雖有義母極力爲我擔保,但是她畢竟已經老了。而且無論是哪國皇帝,都不可能將國家的安危交到一個異邦人手中。”
“年國沒了你父親,我自認爲有能力承擔起一份保家衛國的責任。可是因爲得不到信任,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年國一步步羸弱下去!”
見趙玉樓無動於衷,雁南飛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切切道:“雲夢,離國侵吞各國的步伐越來越快,倘若它的新皇一出,那離國和年國的戰爭將再也無法避免。不只我們兩國,豐國肯定也會摻和進來,屆時便是整個天下都將陷入災難!”
“雲夢,只有你做了皇帝,有了你賦予我的權利,我纔有機會調兵遣將,我纔有能力去阻止天下紛爭,還世人一個安寧!”
果然與他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樣。
“藍大哥,我……”趙玉樓心生退卻。
“雲夢,我比較了一下我們跟離國的實力,我有把握不讓年國國破家亡。你呢?難道你想看到你父母曾經流血保衛的母國有一天從這個世上消失嗎?”
“戰爭是殘酷的,會死很多人,會讓許許多多的百姓家破人亡。戰爭不僅讓人變成螻蟻,還會讓人變成魔鬼!”
雁南飛的情緒已有些激動,他雙目含淚,面色痛苦。
“雲夢,我飽受了戰亂之苦,我到現在還常常因爲當時逃難時將一些鄉親擠下黃河而做噩夢!”
“我曾經發誓,再也不要讓天下有戰事發生了。雲夢,你只要答應做皇帝就好了,其他的一切事情都交給我。抵禦外強,保家衛國,統統都交給我!”
這一番苦口婆心的話說完,雁南飛就飽含期待的看着趙玉樓,緊張的等待着他的決定。
“將軍!將軍!”忽有人奔進後院,一路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