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 在下姓林,單名一個顯字,不知小兄弟可否告訴在下你的名姓?”身後的男人問得自然,“咱們這也算是熟識了吧, 我總不好一直喊你小兄弟小兄弟,卻連你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霍水沒有多想,也用着極其自然的口吻回道:“我麼?霍水,雨字頭霍, 似水流年的水。”
“哦?霍水……”身後的男人用着低沉帶磁的嗓音輕喃了一遍, “好特別的名字。”
人如其名呢。
林顯在心中這麼補充了一句。
“霍水是新到忘川城的吧?我今日看你到處找事情做, 是想要在此地長住?”
“嗯,是有這個想法。”霍水如實回道, “不過還是看情況吧。這裏的人好像都有些複雜,我不太習慣呢。以貌取人不說,還心思深沉齷齪, 我都沒遇到過一個稍稍純良點的老闆。”
不管是今日那麪攤的兩口子, 還是之前去問過的酒樓、藥材鋪、成衣鋪、客棧等的掌櫃和東家,亦或是連書齋裏的書商……盡皆都用帶色的眼睛看她,言語中明裏暗裏帶着種不尊重,令她心中鬼火冒。
林顯忍不住輕笑出聲, “是你自己長得太……咳咳, 就莫要責怪他人待你太熱情了。”
“還有,你對這裏不熟悉,竟跑到那東市口去找事情做, 那裏可是出了名的花街柳巷物色雛妓的地方,難免人家不會對你有想法啊。”
“幸好那些人也不敢在忘川城裏胡來亂來。” 林顯不知不覺說得多了,就好像多年前對那人說話那般方式。
他聲音漸柔,徐徐道來:“邊城向來龍蛇混雜,治理困難,但本地官員管理此城還算嚴苛。若是在其他邊城,人家見你一單身外地客,又長得如此好看,定會有那喫了熊心豹子膽的對你心生歹意。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的想要將你弄到手。”
“若是你反抗或是不上當,說不定早就一棒子將你打暈,或是用着帶藥的帕子將你口鼻一捂就綁了你,你的清白也便毀了。呵呵,你應該慶幸,此地的老鴇一般不會採取脅迫手段逼良爲娼,頂多就是將事情說得天花亂墜,誘你自行入彀。”
說着,林顯神色輕鬆的笑了一笑,“今日我跟了一陣,見你還算清醒,並沒有受到那些人的蠱惑。而且你之前對我打劫那會兒露的一手,可見功夫不錯。所以,我也就放心了。”
霍水並未察覺到林顯對她說話極其耐心,還隱隱透露着一股子親近的意味兒。她只是聽了林顯的話後,憤憤不平:“邊城就是邊城,見識少,怎能怪我長得好看?”
“倘若他們去到江南腹地,多的是貌美如花的人。況且這裏常年風沙大,能養育得出什麼像樣的美人出來?這些人真是少見多怪!”
“再說了,長得好看的人就活該被他們不尊重?這是什麼歪理邪說?”
林顯臉上一熱。
他剛纔話語中好像也透着股怪他長得太好看了的意思……
真是歪理呢。
林顯於是急忙轉移話題,“忘川城裏很多異邦人在此做營生,其中尤屬豐國人和年國人最多,但是那兩國的男女皆是身材高大。霍水身材卻很嬌小,這是典型的南方人的特徵。離國地處南方,霍水是離國人嗎?”
霍水簡簡單單的回道:“嗯,我是離國人。”
林顯又道:“忘川城風沙大,並不適宜你這樣身體嬌弱的人長居於此的。你是怎麼想起跑到這裏來的?也是跟其他人一樣,想來此地大賺一筆就走?”
“不是,我是偶然來到此地的。”
“哦?”
“逃難來的,家遭不幸,逃難於此。”
林顯心中一跳。
他正想要問霍水遭逢何難,霍水卻已經先行開口堵住了他的問話,“適逢戰亂,家鄉正處於戰事發生的重災區。家中人盡皆死了,只我一個人逃得性命。”
離國近年來頻頻向他國發動進攻,已經陸續將周邊很多小國和蠻族部落納入自己的版圖,疆域面積越來越大。
離國邊境因此戰事連連,當地百姓遭殃,也是事實。
霍水這話按理是沒什麼問題的,但是林顯不信。
他駕駑着胯-下駿馬,繼續有一搭沒一搭的查探着懷中人的身份,“霍水好像是從繁華之都來的啊。之前聽你說起江南腹地多美人,想必你也曾見過許多美人吧?你的家鄉定然不是在邊城啊。”
“我聽你說話,字正腔圓,極像是京城那地兒的口音呢。”林顯極力隱忍着心中激動,終於將這話說了出來。
逃命那段時日,爲了活命,霍水早就學會了如何面對各種人說各種慌,而且還說得溜溜圓。
林顯既然這麼說,她便順勢應道:“家母曾帶着全家人在京城住過幾年,故而我也就學會了說一些當地話。後來家道中落,母親便帶着家人回到老家,誰知沒過多久就遇上了戰亂……”
說着,她適時故作聲音哽咽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仿似正在傷心,由此便令身後的林顯只說了句“原來如此”,便陷入了沉默。
良久,只聽林顯又問:“那,霍水是離國哪裏人呢?我時常在各處邊城走動,說不定有機會去到霍水的家鄉看看。”
這個林顯問得是不是太多了?龍關都沒有這麼一個接一個問題的不斷問她。
他問了她的名姓,問她爲什麼會跑來此地,如今又問她是哪裏人,那待會兒還會不會問她家中有些什麼人,家人是做什麼的,爲什麼會武功……
霍水漸漸狐疑起來,遲疑着回道:“小地方,不值一提。”
林顯頓時笑道:“地方再小也是有名字的吧?”
他語氣中已有顯而易見的急切之色,林顯並不知道霍水已經在皺眉。但此時的他,已然顧不得問話時要不露聲色了。
只因爲他越與霍水接觸,他心中的懷疑更甚,便沒法再保持冷靜。
難得有機會遇到他一次,豈能錯失良機?不趁此時機查探清楚此人身份,定然會後悔終生!
而且霍水那日還吟詩,行爲舉止也非一般市井小民模樣,想來家中至少也是個小富人家,纔能有錢請人教他讀書識字。而且他母親目光長遠,眼界開闊,竟然還同意讓他一個男子去學武功。
是怎樣身份的母親會這麼做呢?
普通老百姓已經排除在外,商人之家也不太可能會這麼做,那麼他的母親極有可能是朝中官員,而且定然尚武!
武將才會對自己兒女不分男女的教育。
關鍵的關鍵是,霍水的輕功竟是如此厲害,真的好像她!
林顯越想越覺得霍水的身份十分可疑,他情不自禁的幽幽說道:“我在忘川城待了幾年,已是頗爲熟悉此地。忘川城雖然只是離國的一個邊城,且遠離長安,但是這裏卻多的是臥虎藏龍之人,不比京城差。”
“霍水,你會是這樣的人嗎?”
霍水聽到這話,心中驚疑不定。
這個林顯爲何要極力查探出她的真實身份來?她不過是忘川城裏的一個過客罷了。
她自覺她的真實身份沒什麼特殊的,之所以要隱瞞自己的真實姓名和來處,乃是爲了柳樹和紫川。
藍美丫處心積慮的想要找紫川報仇,她爲此還跟蹤了紫川多年。而柳樹也顯然是個身份不俗的人。她既然跟這兩人有過命的交情,那她就要多加小心謹慎些,因爲難保不會再有類似美丫那樣的人,想要通過她找到柳樹和紫川報仇雪恨什麼的。
而且紫川曾經說過,他們那樣的人,平時沒任務的時候就是大隱隱於世的。所以,不定這個林顯就是這麼樣子的一號人啊。
再說了,林顯又不似龍關那樣。
龍關從豐國來,他身份高貴,故而怕人害他。所以龍關要覈實她的身份乃是理所當然,況且龍關還並未像林顯這樣步步緊逼啊。
可林顯卻是本地人啊,她又不是主動靠近他的,相反她還一再表現出了對他的靠近有些反感呢。
所以,林顯爲什麼要查她的老底?
除了爲了找出紫川和柳樹這一個可能,她實在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此時兩人正靠得近,因爲是在疾馳的馬背上,林顯爲了霍水的安全,故而將他攬得有些緊。又因爲人在騎馬的時候,爲了保持平衡,上半身會往前稍俯。所以,林顯說話的氣息幾乎全都灌進了霍水的後頸裏。
他的氣息溫熱,吹得霍水的肌膚有些癢。他低沉的嗓音又近在耳邊,令霍水四肢百骸有些酥麻癱軟。
她十分不自在,就想要往前坐一些。
誰知她才一有異常舉動,林顯就單手將她一把攬住,還抱得比之前更緊了。
“別動!速度這麼快,你想摔下去?”林顯斥道。
唔,都已經靠在了對方結實的胸膛上了,霍水不敢再輕舉妄動,只好不再挪動屁股,但是抓着馬鬃將上半身伏得更低一點,這樣也能隔得後面那人遠一些。
林顯似乎也終於後知後覺的覺察到了她的不自在,道了聲:“抱歉,我失禮了。”就放開了她,一雙有力的大手抓着繮繩一抖,就收斂心神專心策馬疾行。
因着霍水剛纔的舉動,兩人之間開始沉默起來。
林顯不再查戶口,霍水就暗自籲了口氣。
因爲她要一個謊接着一個謊撒下去,難保不會有她考慮不到的疏漏啊。這個林顯的思維縝密,她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但是,她卻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她謹記着那圓因寺老和尚的話,又琢磨着這個叫林顯的男人對自己實在太過熱情了。兩天,兩天時間啊,忘川城人口稠密,可她與他卻接連相遇,相遇的頻率可不是一般的高。
更重要的是,他對她還莫名其妙的自來熟的緊,她不禁自問道:難道真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嗎?
聽他說話,他應該是在忘川城待了好幾年了。而且他還認識龍關,可見此人極有可能是忘川城裏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地頭蛇絕對跑不了。
霍水又想起了在東市口遇到的那些女人說的話,她們說有些男人有特殊愛好。
這個林顯對自己這麼熱情,莫不是他看上我了?他對長相俊美的男人有癖好?
一思及此,霍水不免抖了一下。她身子往前坐了些,發誓一定要與這個男人保持距離。
哦哦,還有,既然這人是忘川城的地頭蛇,他又看上了身着男裝的她,看來忘川城不是久留之地啊。
那要不,就去做龍關的侍衛好了?
那個男人和他那兩個大塊頭的手下總是提防着她,應該就不會對她有非分之想了吧。
嗯,就這麼定了!
後天龍關他們就要走了,待會兒回去之後就給他說她願意。
噗---,什麼叫她願意?結婚誓詞啊?!
霍水忍不住噴笑。
“你在笑什麼?”林顯忽然在她身後問道,“看來你膽子很大啊。我剛纔說這裏臥虎藏龍,你就不怕我們此刻追的那夥人十分棘手?單憑我們兩個,會有可能有去無回?”
霍水急忙收了笑,敷衍道:“既然先生你都說了這裏已經幾年都沒有出過刁民了,我怕什麼?”
“哦?那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
林顯心中失望。
這人對他的防備心太重了,他還以爲自己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陪他走這一遭,他應該對他十分信任纔對。可是沒想到,他竟然連來自哪裏都不願意透露給他。
若不看這人的身材和樣貌,單聽聲音,絕對是那人沒錯。
可是……
聲音是那個人的聲音又怎樣呢?他眼中看着他時是全然的陌生,他還對他十分防備,處處透着疏離。
他初時曾懷疑過對方性別以及刻意的僞裝。然而,他與他接觸了兩次,還這麼近距離的觀察他的神色很多回,可對方臉上卻是連一絲一毫的破綻都不曾有。
沒人能僞裝得這麼完美。
所以,他是真的不是她嗎?
看着這張與那人相似七八分的臉,林顯按捺住心中苦澀,面上強顏歡笑道:“霍水,別先生先生的叫了。你看得起林某就稱呼我一聲林兄,或者直呼名諱也可。”
先生是那人的專屬稱呼,你這樣喊我,只會令我心中更痛。
霍水卻忽然呵呵呵呵的笑得很歡暢,“那好,林兄,我想提醒你,我們到了。趕緊勒馬吧,衝撞了主人家可不好。”
林顯一怔,急忙放眼看向前方。
“籲----” 下一刻,他使勁兒拉住了馬頭。
然後,林顯便呆呆的望着那道簡陋的寨門上掛着的一塊木板哭笑不得,只因爲那塊木板上寫着幾個鬼畫符般的大字。
“黑風寨?!”他十分愕然。
“哈哈哈哈……”霍水十分得意,“我覺得我可能找到了一項可以餬口的營生了,那便是去做個算命先生,此後我要改名叫霍半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