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青這一次出京已經將近一月未歸了,他實在忍不住就跑到城郊去守望着。
在又一次空等了一天後,他恍恍惚惚往回城的方向而去,經過城門口時,聽見有人好像在喊他。
他停了腳步循聲看去,卻見那是一個身着士兵服飾的女人,衣着跟城門口的那些守衛一樣。那女人看上去快三十的年紀,高額濃眉,英氣逼人。她走到近前,目光爍爍的將他左看右看,神情隱隱有些激動。
他也盯着那人,不動聲色的將其仔細看了眼,確實也覺得有些面熟,可始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她。
“煙雨?”那女人將他看了好一會兒後,再次小心翼翼問道:“你,你是煙雨嗎?”
他皺了皺眉,並不做聲。
在京城裏的這幾年,自己一向很少出門。雖說服侍的女人位高權重,但是他對自己的身份有自知之明,所以並不恃寵而驕的招搖過市,也不怎麼參與京中那些權貴人家的家眷組織的各類宴會。也因此,京城裏不可能會有誰知道自己的名字的,他也不記得有認識的熟人在京中。
何況,此會兒還是在城門口,一個城門守衛,一個陌生的女人。他怎麼可能認識她?
可那女人卻神情愈加激動,差點要抓住他的雙肩,好在他不着痕跡的躲過去了。
那女人愣了愣,隨即尷尬的搓了下手,跟着興奮的說道:“你是不是煙雨?我是李鳳,太和鎮的李鳳啊!”
“李鳳?太和鎮?”他一向無波無瀾的臉色開始變換。
“對!對啊!煙雨,你是不是煙雨?”
當往事漸漸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時,他也激動起來:“是,我是煙雨!李鳳姐?你是李鳳姐姐?!我想起來了!”
太和鎮是他的故鄉,而李鳳是從小就對他照顧有加的鄰居。
李鳳眼眶微熱,這一回如願的抓住了煙雨的胳膊,語氣中頗爲感慨,“我們是多少年不見了?七、八年了吧?可我依舊能一眼認出你來!你還是跟那時一樣,沉靜漂亮,人羣裏出衆得很!”
煙雨也是熱淚滾滾。
這世上他的親人將他丟棄得乾乾淨淨,不管他的死活,可竟然還有個記住了他將近八年的朋友。
少時的故人相見相認,雙雙抱頭痛哭起來。
李鳳和煙雨兩人從小就生活在太和鎮。那地方既然叫鎮,自然還是有些繁華和熱鬧的。那個時候的煙雨家,家境還算殷實,煙雨的母親是當地的鄉紳。而李鳳就住在煙雨家隔壁,說起來兩人算是青梅竹馬。
李鳳要大煙雨五六歲,她的家境不算好。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所以,這李鳳從小就聽話懂事,還很會照顧人。那時的小夥伴都愛跟李鳳玩,她儼然就是他們那個時候的大姐大。
煙雨是個文靜不愛說話的男孩子,李鳳的性格恰恰豪爽又大氣,加上兩人鄰居的關係,她就更是對煙雨特別的好。
兩人相認之後,互相說了一下現在的情況。
李鳳是個聰明的女子,她見煙雨只說了現在在瑞王爺家裏做侍婢之後便不想再多言,她就適時轉移話題,極力邀請煙雨到她家裏去做客。
李鳳現在在京城裏做着一個微末的芝麻綠豆官,就是她守的那座東城門的城門官,領着一份微薄的俸祿,依然跟小時候一樣,她家中的光景不怎麼好。
然而,她卻已養了三個孩子,都是女孩兒。
這還沒完,她的夫君又懷上了,目前已經有了將近一個月的身孕。
煙雨不禁嘖嘖嘆道,“姐姐,你以後得爲她們掙多少聘禮啊。”
李鳳被煙雨促狹的笑意看得面色發熱,雖有些不好意思,可她神色間依舊掩不住的驕傲和得色。
她道:“希望這次夫君能生個男孩兒,這羣小妹崽都快要將家裏吵翻天了。我只希望啊,這次能得一個像煙雨這樣文文靜靜的寶寶就好了。”
“嗯,會的,一定會如姐姐所願的!”煙雨羞澀的笑了笑,戲謔道:“到時候李家哥哥生個俊美無雙的男孩子,打小就不讓姐姐你省心。待到他長大了,提親的人會踏破你們家的門檻兒,那時你就要叫苦不迭了,只因爲俸祿都不夠修門檻的。”
李鳳夫婦都被他這話逗得開心不已。
李鳳更是笑得豪爽,也跟着打趣道:“是,就像你小時候一樣。”
李鳳的家雖小,又清貧,可是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其樂融融。煙雨看在眼中,豔羨不已。
如此平凡幸福的生活,對普通人來說是多麼容易就能過上的啊,可是他自己卻一生都無法奢望了。
後來的日子,煙雨仍是到城門口去等靈言青。偶爾,他也會去李鳳家裏叨擾一日半日打發時光。
這一日,他打算飯後如往常那樣出城去等靈言青,卻聞着飯菜的味道越發覺得不舒服。終於在夾了一塊魚肉咀嚼了兩口後,他便迅速跑到一邊乾嘔了起來。
待不適的症狀緩解之後,煙雨輕輕撫着腹部,臉上愁雲慘霧。
只期望她早日回來,我好將這消息告訴她,且看她如何應對。但願,她能念在我偷偷摸摸跟了她這些年的份上,能給我一份小小的幸福……
由於心情不是很好,這天煙雨便沒有出城去。他正坐在窗邊看着外面的天空發呆,有人從身後輕輕抱住了他。
煙雨感受着那人的懷抱,是那麼的熟悉、溫暖,他的心情驀地好了起來。他急忙轉過身去,果見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他開心的爲女人張羅飯食,靈言青則斷斷續續的給他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行蹤。
“離少麟已經答應要出山了,快則幾個月,慢則一年吧。我們在京城裏也應該要開始着手計劃安排一些人事了。煙雨,這幾年多虧有你在我身邊,爲我分憂解難。”
看得出來靈言青心情很好。她將煙雨抱在懷中,恣意親吻一番。
煙雨也爲她大事快成而高興。他正想着趁女人心情好,就將自己身懷有孕之事告訴她,卻見他的言青似乎又有話說。
靈言青抱着煙雨,前一刻她還深情款款,此會,嘴裏卻吐着殘酷的話:“妍兒一直都不放心孩子。所以,煙雨,你還是親自去照看着那兩個小子吧,我們兩個來日方長。”
“離少麟就快來京城了,妍兒肯定會跟着她來的。別到時候讓妍兒知道了你在我身邊待着而沒有顧念到他的孩子,他那樣的刁蠻脾氣不定會給我惹出些什麼亂子出來。另外,我還想你能夠待在右相身邊,好讓她幫我多做點事。”
煙雨聽了,頓時心中慌亂不已,輕聲爭辯道:“原本我是要親自去看顧主子的孩子的,主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可是當初不是你自己死活不願我離開,想讓我待在你身邊的嗎?”
靈言青呵呵一笑,哄道:“此一時彼一時啊,煙雨。我不是已經給你解釋清楚了嗎?顏妍他要來了,讓他發現了你我在一起,不是很好。”
“可是,要瞞住他的方法多的是,我這裏就有一個。況且,我已經安排了一個長相俊俏柔媚的男子作爲暗子嫁到右相家,一方面照顧孩子,一方面爲我們所用,以便時時掌握右相動向。我實在不必再到右相家去……”
靈言青的神色已經有些不耐煩,語氣都已強硬起來,她忍耐着繼續勸道:“其他人辦事哪裏有你辦事牢靠?右相在朝中很有分量,母皇的很多決定都受她左右。所以,在這樣非常時期,我希望你去迷惑住她,讓她乖乖聽我的話。”
靈言青抱着煙雨緊了一緊,鄭重其事道:“煙雨,會很快的。一兩年,最遲三年,你就能回來跟在我身邊了。你想想,那可是一輩子的事情啊。”
然而現在的我卻是如何再去啊?
煙雨猶豫了半晌,終還是弱弱的說:“言青,我,我懷孕了……”
“什麼?!”靈言青立刻放開他,驚疑不定的看向他的肚子。
片刻後,她語帶責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咱們先不要孩子的嗎?”
煙雨澀澀的回道:“言青,我的年齡已經漸漸大了,再不生孩子恐怕就,就……”
那未盡的意思,聽者誰會不懂?
靈言青沉默半晌,又神色不明的問道:“幾個月了?”
“……近一個月。”
定是她這次離京時兩人做的那次有的,何須再問?
靈言青開始在屋中走來走去,煙雨聽她自言自語道:“這可如何是好?哎,時間不等人啊,這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了。”越聽,他的神色愈加黯淡。
過了一會兒,靈言青又去抱住了煙雨,語氣極盡溫柔:“煙雨,你還二十歲不到,哪裏老了?就幫我這一次,好嗎?煙雨,聽我的,這個孩子咱們暫時不要。你先嫁去右相家,先把這件事情辦妥當了。以後我再給你一個孩子,好嗎?”
煙雨默默不語,他只覺自己的心在一點點的變冷。
靈言青見煙雨默不作聲,親了他一口,又道:“你看,我這次出去這麼久,才終於說動了離少麟出山。萬事具備,只欠東風。她一出來,我就要開始着手幹大事了。關鍵時刻,不能讓後院起火不是?”
“你務必要到右相家將那兩個孩子照顧好,也好讓顏妍放心爲我做事,你也知道他手中那股勢力有多大,對吧?最遲一年,一年的時間,煙雨,到那時我們再續前緣,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孩子的。”
“不,不是一個,是很多個,你想要多少就多少!”
靈言青見煙雨依舊沉默不語,她故技重施,正色道:“煙雨,我靈言青今天在這裏對你發誓,我剛剛對你說的那些話如若有一天違背了,上窮碧落下黃泉,都要讓我不得好死!”
“啊,對了,那兩小子好像我還沒有給他們起名字呢,顏妍都提醒了我幾次。那,那便大的那個叫碧落,小的那個叫黃泉吧。就這麼叫,也好讓那兩個孩子時刻提醒我,我曾經對你說過的這些話,發過的這個誓。”
靈言青抱着煙雨輕輕一晃,殷殷的看着他,急切的問道,“煙雨,好煙雨,你說這樣可好?”
煙雨承受不住靈言青指天發誓的攻勢,終是默默不語的點了點頭。
第二日,靈言青就着下人給煙雨送去煎好的落胎藥,並叮囑下人要看着他喝下。
又過了一段時日,她見煙雨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就示意煙雨傳信到相府。
右相萬俟白香如約前來瑞王爺家拜會。自然,她是聽說了四皇女尚沒有回府,才急不可耐的跑來看看的。
這位右相大人沒其他嗜好,就獨獨愛一個美色,是個色中餓鬼。她曾在四皇女府上見過煙雨,便抓心抓肝的想要得到他,更想要長期霸佔他。也正是因爲這樣,所以靈言青纔要煙雨索性嫁去右相府,她有把握煙雨能徹底控制住這位朝中重臣。
於是,萬俟白香到了四皇女爲顏煙安排的別院裏,意料之中的只見到了煙雨一個人,她便性急的抱着煙雨一陣猛啃。
好巧不巧,恰在這個時候,離京多日的四皇女靈言青卻回來了!
於是在四皇女的一頓呵斥責罵、軟硬兼施之後,右相就娶了煙雨回去做了一名侍妾,這件醜事纔算作罷。
由於被抓了個現行,還是給四皇女戴了綠帽子,故萬俟白香娶了煙雨這事情,也就很大程度上表明瞭自己的態度:那就是下一屆皇位人選,她已經在明面上徹底支持瑞王爺靈言青了。
這是一出專爲右相設計的戲,這是靈言青下的一盤棋。
是的,如今的煙雨已經淪爲了四皇女的一枚棋子。枉他還口口聲聲說其他人是棋子,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是棋子?
煙雨其實早就在靈言青的授意下,趁某次萬俟白香到王府赴宴喝醉了酒,於是暗中勾引了她,兩人滾到了牀上一番被翻紅浪。此後,他們就時常趁四皇女不在的時候暗通款曲。
如果煙雨只是一個長得頗美的普通男子倒也罷了,萬俟白香完全可以向四皇女提出要人。可是那時,煙雨在私下裏被傳的是:他是四皇女養在別院裏的小情人。萬俟白香怎麼能明目張膽的向四皇女提出想要她的枕邊人?故而,她和煙雨就只能偷偷摸摸的來往。
不過萬俟白香不知道的是,其實哪一次不是在四皇女的授意下,煙雨纔跟她暗通款曲的啊?枉她還自以爲是的以爲,是因爲瑞王爺男人多,顧不過來,而煙雨又耐不住寂寞,所以才與她好上的。
靈言青利用美色收買人心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而且她發現利用自己的男人收買朝中大臣的效果更加顯著,還屢試不爽。興許她深諳,大臣們能與她一個王爺同享一個男人,能滿足那些女人扭曲的心理吧。
靈言青深知右相萬俟白香是個老色胚,爲了控制和拉攏她,就時常讓身邊的美人給她一點甜頭。
在靈言青的枕邊人中,煙雨長得最是好看,而且他很聽話、懂事,還善解人意。即便得到了她的寵愛,也無一點刁蠻任性的脾氣。由此,靈言青愛他,比愛顏妍更甚。所以,在顏妍隨離少麟隱居九龍山的那幾年,靈言青纔會瞞着顏妍將煙雨禁錮在自己身邊好幾年。
如今會讓煙雨親自出面迷住右相,靈言青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啊,她也捨不得這樣一個可心的美人。
其實,當第一次靈言青要煙雨去陪萬俟白香的時候,那時煙雨就該明白,他與靈言青的感情也該走到盡頭了。靈言青已經選擇了江山和權利,毫不猶豫的放棄了他。或者說,一開始,靈言青不過就是將他當做一枚棋子般養在身邊而已,只待時機到來,就要利用了他。
靈言青知道這煙雨對她已經是死心塌地的愛,所以她並不擔心男人離開了她,就不聽她的話了。可煙雨懷孕了,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怕惹右相懷疑,她才執意要煙雨將孩子打下來。
她不能爲了一個孩子這樣的小卒,而失去了右相這麼大的一個將帥。
正是因爲煙雨與右相之前就有了那一層情人關係,煙雨纔有機會將顏妍的兩個兒子假做是他和右相的私生子給安排到了右相家。
這樣的安排是靈言青的意思,她想要將顏妍的兒子先藏起來,實際上也是要將他們作爲棋子以備後續使用。
煙雨送兒子過去的時候,同時送上了一個與自己長相相似的美男子。煙雨對萬俟白香說孩子一定要認祖歸宗,而他與右相兩人不能長相廝守,只能讓這人在右相身邊以慰她的相思之情了。那萬俟白香見了美男子,早高興不已,反正兒子是她的,男人也是她的了,她便心花怒放的將兩小一大都給接手了。
那兩個小孩兒後來越長越美,比之煙雨都還要美。特別是那個大的,他不僅聰穎,而且貌若天仙,從幾歲稚齡開始就美名遠揚,得了個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萬俟白香爲此驕傲不已。
靈言青後來做了皇帝後,因爲私心,時常暗中關照那個大的,讓人誤會她是要將那美人預定爲自己女兒的王妃。
這邊廂回頭說說煙雨,他嫁到右相家幾個月之後,就和李鳳家的夫君在同一個月裏生下了孩子。
李鳳直笑話煙雨,說他後來居上,並對他促狹的逼問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與右相大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啊?”
煙雨臉上一閃而過不自在,語帶哀慼的應道:“哪裏是這樣?我的孩子也是苦命,家裏人太不省心了。幾個侍妾爲了爭寵,竟然對我尚在腹中的孩子下手,結果令他不足月就……出來了!”
“姐姐你說,嫁到富貴人家有哪裏好?我倒是對姐夫羨慕得緊,他能得你一心一意的待他。‘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是多少男子夢寐以求卻又求不得的姻緣啊。”說着,便傷心的流下熱淚來。
李鳳趕緊扇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子,口中急切的說道:“都怪我多嘴。你別哭了啊,坐月子的人,哭的話會很傷眼睛的。”
說着,她去看了看煙雨懷裏的那個小女嬰,只見她瘦瘦小小的,明顯是不足月就出生的樣子,她不免也跟着直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