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離炎掏出手絹來,黑蓮忍不住又紅了臉。
似乎自從遇到離炎後,這女人動不動就要做一些令他意想不到的舉動,讓他渾然不知所措。
黑蓮不着痕跡的後退兩步,語氣略有些焦躁的說道:“大皇女,快到中午了,你們還要趕回城去喫飯呢。回去晚了,人多不說,飯菜也不新鮮。不如,我這就去爲各位牽幾匹馬來,你們騎上馬便可儘快入城去。”
他人說着,逃也似的就要轉身去牽馬。
離炎急忙喊住他,“哎,不慌,咱們不趕時間。”
她漫不經心的從那堆手絹裏,隨意挑了一根繡了朵花兒的帕子遞給黑蓮,大咧咧的說道:“兄弟,城郭不是一日壘起來的。擦下汗先休息休息,再接着幹活兒啊。”
黑蓮暗自掃了下衆人,見大家神色並無異常。他就不再猶豫,大大方方的伸手接過了手絹,口中道了聲謝。
不過,他還是沒有當着衆人面,真的拿着那塊絹子去擦汗。
他與離炎私下接觸也就兩次,一次是他去向她求救,一次是上回首飾鋪子裏遇到,並不十分瞭解她的性情。可這羣人與這位大皇女經常走在一塊,想來,他們對她異於常人的行徑早已見怪不怪了。特別是她在對待男人的事情上,毫不懂得迴避和自重。似乎在她眼中,就沒有什麼男女之防。
若他推辭,反倒顯得自己太刻意了,有點自作多情的意味兒。
不,也不是她不懂得,也許該說她很懂,她只是選擇性的把一些男人只當兄弟、朋友。比如她對待黃泉,就經常在口頭上佔他便宜。但是她對永安,卻不會如對黃泉那樣口無遮攔,對他亦如是。
看來,還是親疏有別啊。
離炎對黑蓮道:“那我們這就走了啊,以後等你忙過了,咱大夥兒再來找你相聚。”
離炎就將其餘的手絹疊好,欲要重新塞進懷裏。
永安見她這麼多手絹,不禁有些疑惑,伸手一指那疊絹子,問道:“你這是從哪裏來的?”
離炎看了眼他所指,理所當然的回道:“就你們回京城那天啊。手絹滿天飛,不要白不要,所以我就順手抓了一些回來,正好方便日常使用。”
永安頓時驚喜的一咧嘴,“看來,你跟我一樣會過日子啊!”
跟着他就轉頭去數落了黃泉一句,“看見沒?連她都要,你還不讓我要。你啊,以後誰娶了你,不知得多鋪張浪費呢,點都不知道勤儉持家。”
離炎不明所以,看向黃泉,卻見他此刻脹得臉色通紅。
不過就是她收了幾塊手絹而已,他幹嘛要臉紅?
離炎正想要問問黃泉怎麼了,永安卻趁着她尚未將手絹放入懷中,眼疾手快的抓了幾塊過去,說:“我的快要用完了,你還有這麼多,就大方點分我一些撒。”
黃泉眉頭一皺,跟着也伸手去離炎懷中抓。
他還要狠些,幾乎將她懷裏那疊手絹全拿走了。
離炎手中最後只剩下了一塊,那還是因爲她無意之間用食指和中指夾着了,纔有幸沒有讓黃泉掃蕩走。
“小泉泉……”離炎垮着臉看向黃泉,卻見他搶了自己的不夠,還要將永安手中的也搶過來。
永安嘻嘻一笑,同時身子一縱就倒退了一大步,黃泉便抓了個空。
黃泉哪裏會饒了這個讓他在離炎面前丟臉的傢伙?何況他的功夫不遜於永安。
於是,黃泉冷哼一聲,施展功夫就追了過去。
一時間,那兩人便在離炎附近繞圈兒似的,你追我趕了起來。
黃泉一心要將離炎的手絹從永安那裏搶回來,哪還聽得到她喊他的那一聲?
離炎正要無奈的說一句,“你們都是小孩子麼?”
忽然眼前有影子一晃而過。
離炎定睛看去,卻是胡曉珊將她手中那唯一的一塊手絹也給扯走了。
離炎:“……”
原來小三兒是不甘寂寞,看熱鬧不嫌事大啊,她還扯了就跑!
離炎一臉懵逼,“喂,你們這羣強盜,好歹給我留一塊啊!”
她大叫着向胡曉珊追過去。
胡曉珊早料到她會來將那塊手絹搶回去,便哈哈大笑着跑得更快了。
兩人就這麼樣子一路嬉鬧着邊走邊爭搶,離黑蓮也就越來越遠。
黃泉和永安見那兩人離開,急匆匆跟黑蓮道了聲告辭後,人也跟着離開了。
一羣人就此嘻嘻哈哈的往來時的路而去。
黑蓮拽着手絹,有些好笑的看着那漸漸遠去的一行四人。
他正要轉身回營去,風中又傳來離炎的聲音,“黑蓮,我們走了,改日再續,這頓飯可是記在賬上的啊!”
黑蓮望過去,離炎正對他揮舞着雙手。
他無聲的笑了一笑,慢慢將手中的絹子展開看了眼。
她隨意挑中給他的手絹,上面繡了朵粗糙的桃花。這花肯定不是她繡的,不過想來若是她繡的話,多半也會繡成這個模樣。
不過,她會拿起繡花針嗎?
那雙蘿蔔手只怕連根針都捏不住吧。
黑蓮想象了一下離炎繡花的畫面,不由自主的微微勾起了嘴角。
那塊繡着桃花的手絹,他最終沒有糟蹋了,而是好生揣進了自己懷裏。
他收好手絹,又再望向那漸行漸遠的一路嬉笑打鬧的四個人。
離炎走在最前頭,她正倒退着,手中拿了根手絹一直晃一直晃。也不知她在對其他人說什麼,直逗得那羣人哈哈大笑。
多年後,黑蓮回想起往事,總會覺得今天這一幕,於他而言,簡直是恍如隔世。
也只有今天這一次,衆人是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相聚一處,此後衆人再無機會這麼齊全的站在一起歡聲笑語過。
直到再看不到離炎等人的身影了,黑蓮這才轉身回了他的驍騎衛,繼續去調-教那一幹不聽話的女兵。
他希望不久的將來,這羣女兵痞就能被他調-教得令行禁止。以後,他的驍騎衛還要成爲跟林家軍一樣的鐵血軍隊。
他其實也盼望着能早一日與離炎等人圍坐在一起,把酒言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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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一天疲累的訓練,見天色已晚,黑蓮便解散了隊伍。他則回到自己那屋裏,三兩下就脫下了沉重的盔甲,正要預備換上輕便的衣衫,儘快趕回城裏去。
忽然,他的耳朵動了一動,跟着就停了手中的動作。
外面有腳步聲悄無聲息的靠近。
那人似乎是正在偷聽他,亦或者說,偷窺。
不過,這屋子的光線可不怎麼好,她怕是看不到她想看的。
黑蓮的目色沉了沉,換衣服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既然重新又回到了京城,還有了一個全新的身份。如今年紀也大了,是時候該爲自己活一回了。
他隱忍多年,原本不就是爲了活得更好嗎?
他不要再做一個身不由己的人,命運要控制在自己手裏。
爲了活得自由自在,活在太陽底下,那麼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就像曾經自己也被別人恣意利用控制一般。
那時,他就是一個活物而已,連玩物都不是。
他不要再過那樣的日子。
從此以後,這個身份會越來越尊貴無比。
黑蓮無聲的冷笑了聲,用腳踢了踢丟在地上的盔甲,故意弄出聲響來。
有人開始敲門。
“誰呢?”他慢條斯理的問道。
扣好了的白色裏衣,又被他一顆釦子一釦子的解開來,漸漸露出他小麥色的精壯胸肌。
“千戶大人,是我,……芙蕖。”一個年輕的女聲猶豫了會兒,嬌羞的回道。
芙蕖?
夜芙蕖,九門提督的小女兒,一個妾室生的賤種。
原來不是那個女人。
他還以爲首先會自動送上門來的是那個女人,結果不是,倒是這個夜芙蕖先找上門來了。
不過,誰先來都一樣。
如今他的驍騎衛分成了兩派,一派多來自權貴人家,一派平民出身。兩派都不太服他的管束,每一派都有那麼幾個帶頭鬧事的女人,他需要各個擊破。
擒賊先擒王,這是將軍教他的。
屢試不爽。
這段日子以來,這個叫夜芙蕖的女人時時盯着他的身體看。她的眼睛就像一條毒蛇,目光能撫開他那一臉的鬍子,甚至能穿透他一身厚重的盔甲,看出他的真身來。
她的目光那樣的赤-裸毫不遮掩,她似乎很篤定他去掉一切僞裝,會是一道誘人的菜品。
不過,誰是誰的食物尚未可知呢。
這條蛇的牙齒長得不怎麼牢固。他要拔了她的毒牙,讓她做一條爲他所用的溫順的蛇。
“進來。”他好整以暇的等着她撲上來。
話音未落,夜芙蕖推門而入。
“啊!抱歉,原來大人還在換衣服,我,我……”
她嘴裏說着抱歉,人卻站在門口一點沒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黑蓮輕扯嘴角,任由身後那女人將赤-裸的目光盯在他的後背上。
“無妨,我已經快要換好了。”他恰到好處的回頭看了夜芙蕖一眼,未扣好的衣衫便隨風敞開,正好讓那女人看到了衣衫下他的身體。
夜芙蕖走進屋來,笑道:“千戶大人,你的盔甲掉地上了,我給你撿起來吧。”
她蹲在他的腳邊,一邊收拾,一邊微抬頭窺視他。
他大大方方的讓她看,如常扣好了裏衣,正要伸手去拿掛在木架上的外套。
夜芙蕖卻急忙站起身來,搶先拿過了那件外套,“大人,我服侍你穿衣,可好?”
黑蓮只笑了一下,未置可否。
這是一招欲擒故縱術。
夜芙蕖自以爲得了默許,內心激動無比。她急忙將盔甲掛好,又將黑蓮那件外套抖開。
黑蓮看她一眼,便緩緩張開了雙臂,任由夜芙蕖服侍他穿上外套。
那是一件精緻的天青色長衫,熨帖的穿在黑蓮身上,襯得他的人身形修長,猿臂蜂腰。
夜芙蕖雖是個武人,可內心裏是小女兒姿態。她喜歡強勢健壯的男人,對那些比她還要嬌媚柔弱的男人很是看不起。
衣服穿上身後,夜芙蕖的手有意無意的在黑蓮的腰間停留,遲遲不給他扣上胸襟前的釦子。
“千戶大人是要回城了嗎?”
“嗯。”他回得很輕,仿似在鼓勵眼前這個女人可以更放肆一些。
“帶上芙蕖可好?”
“你不住在營中?是要回家嗎?怎麼沒來向我請假?”他一雙漆黑的眼緊緊盯着她,像要將她吸進去。
夜芙蕖高聳的胸部在他眼前微微起伏,她的身子更是大膽的慢慢靠近了他,最後終於貼在了他的胸前。
她抱上了黑蓮的腰,又將臉蛋兒貼在了他的胸前摩挲,感受着他那隻隔着一件裏衣的胸膛傳來的滾燙的溫度,嬌聲回道:“我這不是來了麼?”
他無動於衷,也未再說話。
“我,我……大人這樣子,真,真好看。”此時的夜芙蕖仿似情竇初開的小女孩兒,說話結結巴巴,完全不似剛纔那般大膽的樣子。
他低頭看她,微微一笑,“呵,哪裏好看了?你是指我不穿外衣的樣子?還是說我一臉絡腮鬍子的樣子?”
“不,我是說大人本來的樣子很好看。”夜芙蕖抬起頭來,再次變得大膽:“呵,我知道千戶大人的樣子肯定很好看,我喜歡千戶大人!”
“好了,放開我吧。你這樣子讓人看見了,會給人說閒話的。”黑蓮轉開了臉,沒有理會她的奉承。
“誰敢說我們的閒話?我娘是九門提督,正二品呢。”夜芙蕖提高了嗓門,恢復成了他平時所見她的那驕傲模樣。
黑蓮推開了她,自顧自的扣上了衣襟上的釦子。
這一招以退爲進,他不喜歡與女人做無畏的長久的糾纏。
夜芙蕖見黑蓮不再理會她,她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脫口而出道:“蓮,如果有人說你的閒話了,你就嫁給我好不好?”
娶我?你竟然萌生了這樣的想法。
原來你想得比我還深遠。
不過可惜,你只是一個小妾生的女兒,什麼都不是。將來你母親家中的一切都是由你大姐繼承的,你什麼都沒有。我怎麼可能會嫁給你?
女皇還有無數的女兒呢,可有些女兒過得還不如一個下人,好比之前的離炎。
只是,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遇到女人對我說要娶我的話,一時還真她被迷惑了呢。
“爲什麼突然想娶我?就是因爲有人說我閒話嗎?”
紈絝子女總是會用這種甜言蜜語輕易的騙取了男子的身心,就同他學到的兵法那樣,屢試不爽。
“我喜歡你!蓮,你知不知道,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你了。你這麼能幹,連女人都比不上你,我心裏好喜歡你!”
“喜歡我?喜歡我,還老跟我作對?”黑蓮戲謔道。
夜芙蕖急忙解釋道:“剛開始不過是想讓你能記得我。這裏的女人太多了,我怕你看眼花了。後來是姐姐的主意,一切都是她指使的……”
“蓮,我知道你早已及笄,這個千戶的位置你也是幹不長久的。你不可能像你的林大將軍那樣孤獨一生,對不對?所以,你該是很快就要嫁人了。嫁了人,這千戶肯定就沒法再做了。”
她拉着黑蓮的衣袖搖了搖,有些撒嬌的意味兒,“蓮,我要早點將你定下來。既然我倆已經說開了,索性過幾天,我就上你們家去提親吧。”
“芙蕖,我是會嫁人。不過,你錯了。你該知道我出身平民,所以我想要掙個更好點的身份,比如大將軍那樣的身份,然後我要嫁給一個身份尊貴的女人,做她的正夫。”
“我是……”
“芙蕖,你的母親是正二品沒錯,”黑蓮不客氣的打斷了她,“不過,你不是夜家嫡女。而且,你現在在軍中什麼也不是。”
“你,你覺得我配不上你?!”夜芙蕖抓着他衣袖的手驀地一緊。
黑蓮看着眼前的女人良久。
她才只是個十五歲的女孩兒,雖有些心機,可終究是涉世不深,而他,……一言難盡。
他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條劇毒的蛇。
“出身不能決定一個人的未來。芙蕖,你雖不是嫡女,但是,……如果你努力去爭取,也許你就能得到嫡女才能得到的一切,比如我,比如你們夜家的家產。”
夜芙蕖不由自主的鬆開了手。
“你沒有這個勇氣?我瞧你平時跟着你姐姐鬧事的時候,不是很能衝鋒陷陣的嗎?”黑蓮忽然冷冷的諷道。
“蓮,我是被逼的!”夜芙蕖急忙解釋道。
“我們那羣人,她是老大,很多壞主意都是她想的。她想怎麼做,我們都得聽她的命令去做。是她瞧不起你,要我們時時找你茬兒的!”
黑蓮搖了搖頭,“芙蕖,你也是夜家的女兒,對吧?明明你比她長得更美,又聰明得多,可爲何百合那個蠢女人卻時時要壓着你?僅僅就是因爲她的父親是夜家的正夫,她是嫡女?芙蕖,這對你不公平,對不對?”
“其實,你現在已經做得很好。夜家那麼多子女,就你跟着你大姐讓你母親費心弄進了三衛來。家中的女兒,你也是最受寵的那個。你大姐嫉恨你,她逼得你闖禍惹禍,她是在害你,因爲你威脅到她的地位了。”
黑蓮伸手輕撫上了夜芙蕖的臉,結果被她一把抓住不放。
黑蓮一笑,任由她抓着,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揉捏,跟着附耳對她輕聲說道:“芙蕖,你只需要再前進一步就可以了。如果你是真心喜歡我,那便去爭取你在夜家應得的地位。而我,也已經明確告知了你,我想要個什麼樣的妻主。”
“還有,我很累了,你能不能想想辦法,讓你大姐少帶着那些女人給我惹麻煩?”
夜芙蕖咯咯嬌笑,“千戶大人,如果,如果我爲你制服了那個老是惹是生非的夜百合,你是否,……是否可以讓我親一親你?”
黑蓮一笑,突然毫無徵兆的一把就攬住了夜芙蕖的腦袋,嘴脣直接貼了上去。
他強勢的碾壓着她的脣,“芙蕖對我的厚愛,我早看在眼中,不必拿百合那件事情來做交換條件。”
頓了頓,他又輕語道:“當然,若能讓那女人消停點,令我有心思專心對待你,我會更開心。”
夜芙蕖被黑蓮吻得腦袋昏沉,不由得喃喃道:“千,千戶大人,你,你……你的嘴脣好軟……”
“想不想要得多?”黑蓮近乎耳語。
他說話時的熱氣呵在夜芙蕖的頸項,令她一陣戰慄,“想……”
“做一個聽我話的女人,好不好?”黑蓮重新親吻上夜芙蕖那張飽滿的紅脣,輾轉反側。
“好,蓮,蓮……”夜芙蕖開始渾身燥熱,癱軟在了黑蓮懷中。
“小嘴張開,我要進去。”
“好,蓮,可不可以脫……”夜芙蕖的手伸進了黑蓮的衣衫下襬。
“不行。還有,我喜歡聽你叫我千戶大人。”
“千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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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炎他們幾人與黑蓮道別之後,這次真的就直奔和豐酒樓去了。
雖說如今的和豐酒樓今非昔比,要得預定纔行。然而,離炎可是這家酒樓的超級vip。
所以,當她帶着人一現身和豐酒樓門口,掌櫃和小二們就趕緊笑臉相迎,將其引入了一個視線絕佳的包廂裏。
同時,一名有眼色的小二偷偷的將那包房桌子上的寫着“已預定”三個字的木牌子給收走了。
離炎招呼掌櫃將林大將軍喫過的菜全部給他們照着做一份端上來。
賈掌櫃聽了吩咐,趕緊親自去了廚房安排。很快,色香味兒俱全的滿滿一桌菜就端上來了。這香味兒引得衆人一直咽口水,待掌櫃和小二一離開,一行人便風捲殘雲。
喫過之後,衆人紛紛表示,林大將軍的五分好評絕不是虛的。
有了這第一次的經歷,離炎便很期待接下來要去喫的那幾家酒樓的味道。於是她給衆人說,第二天繼續繼續哈。
其他人聽了,有人願意免費請喫大餐,何樂而不爲?便高興的答應了下來。
如此這般,離炎便隔三差五的領着這一班人,去將林顯去過的酒樓都挨個喫了個遍。
在尋找美食、品嚐美食的過程中,衆人不僅逐漸變成了喫貨一族。而且,還成了鐵打的哥們兒。
衆人品嚐過了各家酒樓的美食之後,還往往會從自己的味覺、視覺、感覺等角度對酒樓、菜品和服務質量品評一番。
因爲幾人已經混得很熟了,人太熟了之後,有時候他們就會在發表各自對於美食的看法之後,因爲意見不合,而毫不客氣的發生些不大不小的爭執。
最後,往往在吵不出個結果,誰也不服誰的這個時候,離炎便吼道:“吵什麼吵?真理永遠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於是,在這樣一個大原則的前提下,這羣無聊的人在無聊之餘便開始對喫過的美食排起了各類榜單,例如京城十大好喫酒樓,長安城獅子頭前十強等諸如此類。
發展到後頭,排行榜的內容突破侷限,他們開始對酒樓小二的美貌、掌櫃的胖瘦等內容進行排名。
離炎所謂的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意思就是:衆人對於各類品評內容按照贊同的票數多少進行排名,得票最少的自然是排行榜的第一名,得票最多的則爲最末名。
哎---,這羣人真心很無聊的說。
鑑於林顯良好的信用,於是,一班閒人便養成了這樣一種習慣。
林顯前腳給人簽了評價表,離炎就帶人後腳去品評,而無需等到京城裏其他人先去做小白鼠了。
永安自然變成了林大將軍府的內應。
所以,當永安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即有一家書坊大張旗鼓的掛出了林顯的墨寶後,離炎帶着人迅速的聞風而動。
林顯之前都是品評美食,可是這次卻是一家書坊。不止離炎等人,京中很多人都很好奇,紛紛去瞧個究竟。
離炎幾人到得那家知乎堂書坊時,果見大門上高高懸掛着林顯親筆題寫的兩句話:
長安知乎堂,專營善本。
“是將軍寫的呢。奇怪,他怎麼會跑到這麼偏僻的書坊來?他是怎麼找到這裏的?”永安疑惑的自言自語道。
“是啊,這書坊不僅在這條街的尾巴上立着,而且還是背街處也。大將軍還真能找。”
“好酒不怕巷子深,興許這知乎堂真有什麼特別之處呢。咱們進去瞧瞧吧。”
幾人便走了進去。
人很多,裏面的客人穿得很體面,基本上是中規中矩的書生模樣。
沒有聽見人大聲喧譁。
離炎就小聲讚了句:“很有素養。”
“的確,跟我在其他書坊遇到的情況不同。這些人看上去都很有學問的模樣,不像其他書坊裏,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胡曉珊信手翻了翻,又逡巡了一圈兒回來,說:“賣的書也很不錯,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亂七八糟?”離炎感興趣的問道:“譬如?”
“譬如**。”
永安偷聽到了離炎和胡曉珊的話,就道:“原來如此,難怪將軍會專門爲其題字,說:專營善本。”
“這有什麼講究嗎?”
“自然有了。其他書坊爲了吸引客戶,都會賣那種類似**的書籍,還有活靈活現的圖冊,買的人還很多。可是,這家書坊就沒有賣那種東西。所以,你們看,這屋裏的客人,看外表就知道她們都是些很有素養的人。”
離炎幾人又上樓去參觀了一番。
樓上大約有五六間雅室,客人們或坐或站,安靜的一邊品茗,一邊看書。還有一個屋子,幾個年輕女孩子聚在一起,人手拿着一本書正爭論着什麼,儼然正在開一個小型的學術研討會。
整個一看,這書坊的東家想法很新穎前衛,她將一家古代賣書的書鋪子開出了現代書吧的味道。
衆人總結道:“她這書坊地處偏僻,雖然賣的是好書,但是沒人能找到,名聲不夠響。現在好了,名氣有了,更重要的是,吸引來的都是些很有才學和素養的讀書人。大將軍題這副字做了項大大的好事啊。”
“正是。以後想要尋些志同道合者,來這書坊買書,定能遇到。”
離炎忽然很想認識認識這個知乎堂的東家。
莊棠的知乎堂,自林顯光顧過後,已是天天人滿爲患。店中請的小二忙不過來,莊棠便親自做起了賬房先生。
離炎本以爲又會結識一位像胡曉珊這種有個性的大姐大型優秀女青年,可是,自從得知了櫃檯邊那位穿着一身翠綠衣裙,身材苗條,長相清秀,年華二八,一臉精明,撥算盤珠子又撥得嘩嘩作響的女人,就是這家知乎堂的東家時,離炎忽然心生怨念。
“什麼意思?誰來給我解釋一下善本是什麼意思?”離炎大聲問道。
莊棠聽到聲音,抬頭向離炎一行人看過來。
“善就是好的意思,善本便是好書的意思啊。”黃泉有些疑惑的看向離炎,沒好氣的應道。
“怎麼?這是要欲蓋彌彰麼?還專賣好書!有什麼必要要專門這麼說?除非是不打自招,曾經……切。不對,她這是在詆譭同行。”
黃泉、胡曉珊和永安都有些詫異。
黃泉見莊棠向衆人走來,趕緊拉了拉離炎的衣袖,將其拖到一邊,輕聲斥道:“你小聲點!你說那話,會給人家老闆招來麻煩的。”
“她這話的潛意思,不就是想說,其他書坊,就沒有專營善本嗎?”
“喂!”永安不滿的低叫了聲,“你到底是想說將軍這句話題得不對?還是想說人家書坊賣的書有問題?你要是說我們大將軍,我,我……哼,黃泉自會找你算賬的!”
周圍有客人聽到離炎說的話,也開始對林顯的題字小聲議論起來。
莊棠走過來,客氣的笑道:“幾位客人,鄙人莊棠,乃是這家知乎堂的老闆。請問你們要買什麼書?需要我幫忙找嗎?”
離炎已意識到自己這氣生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收起了陡增的戾氣,換做一副和善的笑容,與莊棠客套起來。
“莊老闆的書坊裝修高雅,賣的書也是好書,書籍擺放有序整齊,對客人的服務態度也很好,而且難能可貴的是這裏很安靜,非常適合滯留這裏隨買隨看。不錯,不錯。”
離炎嘖嘖讚道,忽然話鋒一轉,“只可惜,……”
莊棠暗自一笑,自然很配合的問道:“姑娘,只可惜什麼?”
“只可惜除了一點,有些沒中不足,便不是十分圓滿。”
“哦?請問姑娘能否詳細賜教?”
“林大將軍題的這句話,便是缺陷。”
周圍的客人都很感興趣的圍攏來,議論紛紛。
“這位姑娘質疑林大將軍的話呢,好大的臉。”
“她那張臉本來就大,好不好?”
“聽聽看,她能說出個什麼道道來。”
……
莊棠收起了笑,沉聲道:“姑娘,我這幅字乃是當朝大將軍林顯,林大將軍親自爲本店題的字。正如剛纔姑娘所言,林大將軍也是這麼對本店讚不絕口的。故而他臨走的時候,纔會爲小店題了這幅字。”
“不知姑娘所謂的缺陷到底是什麼?若姑娘不能說出個合理的理由出來,休怪我要去告你毀壞林大將軍的名聲!”
這個世界難道還有毀壞名譽罪?有空一定要去查查看。若有,以後就儘量管住嘴巴。
但是,今日不得不說,定將這副字擼下來!
離炎笑了一笑,“各位,大將軍這幅字寫的是:長安知乎堂,專營善本。想必各位都認得,也懂得它的字面意思。但是,字面一下暗含的意思,各位,你們有理解到嗎?”
“字面以下?怎麼理解?”
“這句話用通俗的語言來說便是,長安知乎堂,專賣好書,對嗎?”
“對啊,這有問題嗎?”衆人紛紛問道。
離炎雙手一攤,“這就是問題所在。長安知乎堂,專賣好書,有兩個字面以下的意思,還都不是很好的意思。”
“第一個意思,人們不禁要問,知乎堂專賣好書,那其他堂難道賣的就不是好書?或者其他堂也有好書賣,但是他們不專賣好書,而是好的壞的一起賣。”
“所以,知乎堂這麼標榜自己專賣好書,不是暗含了抹黑其他書坊的意思在?你們自問,有沒有這個意思在。若有,這就是在暗地裏詆譭同行!”
有人默唸了那句話幾遍後,慢慢咂摸出了離炎那話裏的意思,遂點頭同意。
有人開始問:“那第二個意思呢?”
“第二個意思,就暗含了悔過自新的味道,彷彿在對外強調自己改好啦,咱開始賣好書啦,還專門賣好書。”
衆人又默默的想了一想,漸漸覺得好像是有那麼一層意思。
莊棠面色陰沉。
有人勸道:“莊老闆啊,得罪同行可不好,建議你請大將軍給你重新寫一幅字。”
重新寫一副,那怎麼可能?
可是繼續掛着,也許真的會得罪這條街上的同行啊。
大家都是賣書人,有幾分學識,說不定那些老闆真的咂摸幾下也咂摸出了詆譭同行的味道了。
看來,只能將這副字取下來了。好在,這書坊的名聲已經打響出去了。
離炎摸着下巴瞧了瞧周圍人的神情,又搖頭晃腦道:“我懷疑大將軍肯定是故意這麼寫的,爲什麼呢?他肯定是知道其他書坊賣的書參差不齊,不如知乎堂,所以,他才這麼寫,是希望知乎堂能成爲這條街上的楷模,讓大家都向你學習呢,莊老闆。”
“不錯!莊老闆啊,大將軍這幅字其實是對知乎堂有很高的讚譽。”胡曉珊大聲附和道。
跟着又有人紛紛附和。
“大將軍那個人一向注重事實,實事求是。知乎堂專營善本,這句話是絕對當得起的!”
“對啊,這條街上除了知乎堂,誰敢說是專營善本?”
“不錯,只是啊,做生意畢竟還是偶爾要照顧一下同行的。同行相忌嘛,莊老闆,你就只好犧牲一下了,這副字估計不能再掛了。”
“是啊,可惜可惜。”
……
離炎道:“其實,莊老闆,你可以換一副接地氣的字掛上去,同樣達到廣而告之的效果。”
“地氣是什麼?”
“大將軍這句話有些文縐縐,老百姓們不大會看得懂。你換句老百姓讀來很容易懂的話。”
有人提出質疑,“可是,人家認的乃是林大將軍這個人啊,其他人寫的字,無人會認啊?”
“對,大家是衝着林大將軍而來的。”
……
離炎抿嘴一笑,“那麼,如果這幅字是林大將軍的學生寫的呢?落款直接寫‘林顯的學生'這五個字。”
“林顯的學生?那不是……啊!”
衆人將離炎的身材看了眼,這才反應過來,頓時羣情沸騰,急急忙忙要跪下。
離炎趕緊大笑道:“各位各位,視而不見視而不見,好不好?我對你們視而不見,你們也同樣這麼回敬我好不好啊?”
大家見這位大皇女和藹可親,而且又因爲跟衆人都說了這麼久的話了,與平常人沒撒兩樣,便紛紛笑着應和,不再感到不安和惶恐。
反而,他們很感興趣大皇女要給知乎堂寫什麼字。
離炎笑眯眯的回道:“,請認準知乎堂。”
片刻後,衆人紛紛叫好。
“不錯,這下子可沒人會再說詆譭同行的話了。”
莊棠感佩道:“我認教了!”
於是,知乎堂將林顯的字取下來,重新掛上了離炎寫的字,落款是:林顯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