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嘩啦一陣亂響,辛同一頭將屋頂撞出了一個鬥大的窟窿,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他這一跳,竟然直接衝破法陣,跳出了屋子。
辛同顧不得思索自己爲何能將法陣衝破,跳回屋子飛一般奔至前廳,又驚又怒又是心痛地向着立於廳中的辛定野道:“爹,是誰?是誰竟敢將你老傷成這樣?”
辛定野臉色慘白,左臂吊在胸前,右臂齊肘而斷,左頰上一道扭曲的傷疤由眉梢直劃至嘴角,看來甚是可怖。見辛同奔出,辛定野大喜道:“吾兒終於安然出定了。”
看着父親身負如此重傷,卻仍然趕到這落雁丘來守候入定的自己,辛同不由得酸楚難禁,淚水奪眶而出。朦朧中見到父親蒼白的臉上慈愛的笑容,他心頭更是大痛。但只是一眨眼,這直入骨髓的痛楚便化爲不可抑制的憤怒,滿頭烏髮無風自動,恨不得將立時便將傷了父親的那狗東西碎屍萬段。
夜風習習,辛同立於辛府院中,負手仰視蒼穹,清冷的月光水一般灑在他的身上。
儘管已經過去了兩三個時辰,辛同滿腔的怒意非但未曾減弱,反而愈來愈烈,心下發狠,即使上天入地也絕不放過那該死的魔嬰。
辛同入定六天方將吞噬的元嬰精華煉化,雖然道行大進,但他的父親卻在他入定的當夜便遭到了那個將馬長英奪舍的魔嬰的攻擊,險些喪命在返家途中。負責保護辛定野安全的白雲觀清水道長當即血灑長街,他的另三位師弟拼了性命方將辛定野救了下來。
辛定野遇襲的第四天夜裏,再次附進馬長英體內的魔嬰竟然闖入辛府,若不是玉鷹及時發覺並將其驅逐,也許偌大的辛府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辛同的母親受到了極大的驚嚇,現今仍在病中。
一邊是自己道行精進,另一邊卻是父傷母病,辛同若是早知如此,那是寧肯道行大減也不願父母受到一點傷害了。只是被他吸於體內體內的陰七元嬰精華突然造起反來,想不入定修煉也不行。饒是如此,辛同仍然深深自責,卻也因此而更加痛恨那再次附入馬長英體內的魔嬰。
辛同雖然入定了數天,大烽火臺卻並沒有結束。本屆大烽火臺的組籌人員顯然沒有料到,會有如此之多的修煉者前來參加這一次道脈的盛會,更沒有料到高手間的比法是如此的耗費時日,先前所定九天比法時間,實不足以完成這麼多場次的比法。從九九重陽至今,十餘天只完成了多半的比法,但卻連前四十烽還沒有決出來。
威德帝專爲辛同下了一道特旨,並得到評判司幾位道脈前輩的首肯,只要辛同在決出四十烽前出定,便可繼續參加本屆大烽火臺,那位也不知道是倒黴還是幸運的修煉者,因爲抽到了與辛同進行比法的籤,而不得不因此一直等候辛同出定。
在威德帝遇剌的同一天,西、南、北三個漢德王朝的皇帝竟然也遭遇了刺殺,西、北兩帝身負重傷,南漢德啓明帝被刺身亡。
四位皇帝同時遭到刺殺,此等駭人聽聞的事件,即使是在最爲混亂動盪的五代十國時期也從未發生過,甚至可以說在這片大地近萬年的帝國曆史中也從來未曾有過哪一方的勢力竟有這麼大的手筆?當然,也不排除是某位帝王策劃的這一場刺殺
連皇帝賀崩的南漢德王朝也不例外,四個漢德王朝幾乎同時發表聲明,一致聲稱這次刺殺非本朝所爲,並宣稱將會不遺餘力地追查幕後黑手雲雲。
威德帝得知其他三位帝王與自己在同一天遇刺,立刻意識到陰七刺殺自己並非只是報復數十年前的奪妻之仇那般簡單,待得緝捕陰七時,已被他常逃遁無蹤了。徐復武自縛投於殿前,威德帝默然爲其鬆綁,沒有追究徐復武的任何過失,並令其參加因爲此次刺帝事件而召開的會議。辛同聽辛定野講到此處時,對威德帝的胸襟氣魄欽佩不已。
在威德帝與東漢德軍機處重臣的會議中,馬明全提議立即中止大烽火臺。這次四帝同時遇刺,已經說明有一股邪惡的勢力想要天下大亂,這股勢力自然不會就此罷手,而現今這天下中,還有比大烽火臺更容易搞出事端的所在嗎?一個不小心,極有可能威脅到京城的安危,進而動搖朝廷的根基。
無可否認,馬明全的這番話極有見地,只是大烽火臺轟轟烈烈地進行了十餘日,震動天下,突然間就這樣半途而止,對東漢德的影響之大,恐怕要遠遠超過舉辦大烽火臺所帶來的威望。丟臉尚且不說,對東漢德官員百姓心理上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經過多方權衡商討,決定大烽火臺仍然照常進行,同時對種種可能發生的事件進行了充分的假設,並制定了相應的措施。即使有心懷不軌的勢力大舉作亂,威德帝也確信不會有過大的閃失。
南漢德的啓明帝遇刺身亡,雖然兩個王朝一直處於敵對狀態,但威德帝與啓明帝畢竟同父所生,是以仍然要派出使節團前往弔唁。
使節團主使自然需是皇室中人,威德帝欽命三皇子威武王秦承祚出任使節團主使,而副使的人選,馬明全提議由辛同出任,辛定野待要推託,威德帝卻點頭同意,並賜辛同進士出身,授太子少保,供奉閣三品供奉。
按漢德王朝的慣例,皇帝駕崩將停靈兩個月,即使辛同參加完大烽火臺的所有比法,時間也足夠了。
辛同出定甚爲及時,明日便要進行決出前四十烽的比法,辛同若是再多入定一天,便徹底失去了參加大烽火臺的資格。辛同對於大烽火臺已經沒有多大的興趣,就連得到進士的出身、太子少保的頭銜、成爲傳說中的供奉閣三品供奉,仍然沒有感到多少欣喜,他現在心中所想只有如何才能找到那魔嬰。
這一夜,辛同收斂了自身的氣息,守候於父母門外,直至天明,那魔嬰卻並未如他所願那般再次侵襲辛府。
翌日風和日麗,憋了一肚子氣的辛同在比法中沒有給他的對手任何機會,天殛怒雷刀一頓狠砍,將那等了他六天的倒黴傢伙砍得落花流水地敗下陣來。
擊敗對手進入前八十烽的辛同毫無欣喜之情,回到七巧守心閣的涼棚只見到孫大墨及高大全,小草卻不見蹤影,辛同這纔想起,自從出定以來還沒有見過小草。問詢孫大墨才知道,小草在五天前就離開了,說是遇到了以前的仇家,因爲不想連累辛同所以先行離去,至於去了哪裏,小草沒說,孫大墨便也無從得知了。
辛同大急!他怎能不急?玉鷹數日前方將侵入府中的魔嬰逐出,若是沒有玉鷹,他的父母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辛定野在返家途中被魔嬰所傷,委實怪不到玉鷹的頭上。而玉鷹將小草託付與他照顧,他卻將小草弄丟了雖然是小草自己離開,但他也脫不了干係,若是小草萬一有甚麼閃失,如何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久之後自己便要出使南漢德,而那魔嬰仍然毫無蹤跡,小草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冒然離開一時間,辛同頗有焦頭爛額之感。
強行壓下心頭的焦慮,辛同問道:“黑塔,師門可有消息?”孫大墨搖頭道;“小師叔,師伯師叔們在煉器,師兄師弟們在護法,短期內應該不會有人前來京城。”辛同不由皺了皺眉頭,看了身前兩人一眼,沉吟着道:“大全,我有一事相求。”高大全道:“你我之間不必這麼客氣,我若能幫得上忙,絕不含糊。”
辛同將他與魔嬰的恩怨向二人講述了一遍,道:“大全,家父雖然有白雲觀的四位道長守衛,但我仍是不放心,所以,想請兄弟在這幾天中暫時做一下家父的保鏢這事很危險,兄弟不用急着答覆”高大全一瞪眼,道:“這是甚麼話?伯父在哪裏?我這就前去。”
辛同伸手摟住高大全的肩頭用力地緊了一下,對孫大墨道:“黑塔,你也不要在大校場等候了,師門若是有人前來,自會尋找我們。從現在開始,你代小師叔貼身護衛我家老爺子這事很危險,但現在這種情況,小師叔拜託了!”辛同越想越不放心父親的安全,雖然孫大墨與高大全的道行低於魔嬰,但以他們兩人一身的法器,聯同白雲觀重新的四位道長,即使再次遭遇魔嬰,生存的機會總要大得多。家中有玉鷹守候,是以母親的安全他還是比較放心的。
將孫、高兩人送到辛定野處,辛同便來到了大校場中白雲觀的涼棚,恰逢無妄真人自比法中勝出歸來。見到辛同,無妄真人略一錯愕,隨即微笑道:“數日不見,小友功行大進,可喜可賀。”
辛同謙遜了幾句,隨着無妄真人行入涼棚,躬身施了一禮,道:“晚輩昨夜才從定中醒來,萬分感謝前輩,若不是清水幾位道長捨命相救,家父唉,可惜清水道長竟然英年早逝晚輩絕不會放過那魔嬰!”
無妄真人神色一黯,道:“令尊在清水的護衛下卻被那魔嬰所傷,貧道爲此愧疚難安清水命中當有此劫,小友不必爲此難過。來,坐下談。”
辛同依言坐下,詢問了清水道長三位師兄弟的傷勢,再一次向無妄真人表達了自己的謝意及悲痛,道:“前輩,家父及清水道長之仇,晚輩非報不可。大烽火臺結束後,晚輩將隨同三皇子前往南漢德,但是若不將那魔嬰滅掉,晚輩又怎能放心前去?昨夜晚輩曾冒修行界之大不諱,強行用神念搜尋那魔嬰卻一無所獲,看來要用些其他的辦法才成。”
無妄真人捻鬚道:“那魔嬰再次附入馬國舅的體內,二者之間的契合度極高,而元嬰階的修煉者已可任意變幻形貌,那魔嬰又極善於隱匿自己的氣息,若存心藏匿,莫說是隻憑神念,就算輔以搜查類的法寶也不容易將其尋獲”
辛同道:“前輩,對於如何找到那魔嬰,晚輩已有定計,但現今卻有一個極大的難題困擾,如果找到那魔嬰,晚輩自信可以使它再一次棄捨而出,只是它若以元嬰形態逃遁,晚輩便束手無策了。”
無妄真人目中閃過一道莫可名狀的精光,道:“小友孝心可嘉,貧道自是要助小友一臂之力。”說着右手一揮,一口五寸大小的銅鐘突然出現在他的手中。這以青銅製就的銅鐘通體散發着青黝黝碧滲滲的光芒,看來極是神祕。無妄真人的手指在銅鐘上輕輕拂過,道:“小友,這口鎮魔鍾乃是敝觀一位祖師於七百年前煉製,正是束縛修煉者元嬰的無上法器,除非那修煉者的道行在敝觀祖師之上。貧道將此鍾賜於小友,定會有所助益,小友這便收下吧。”
辛同也不客氣,雙手接過鎮魔鍾,用心地記下無妄真人以神念傳來的操控鎮魔鐘的法訣。
辭別無妄真人後辛同直接離開了大校場,儘管此時在場中進行比法的修煉者幾乎都是金丹階以上的高手,道法高深,修爲強絕,比法場面比之以往更爲精彩,只是辛同心有他系,此時已經全然沒有了繼續觀賞比法的興趣。
無妄真人如此慷慨將這件稱得上是靈煉法器中極上品的鎮魔鍾贈送予他,用意何在辛同心知肚明,但他對無妄真人沒有一絲怨懟之意,畢竟,滅了已經瘋狂的魔嬰纔是首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