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傑挖野菜的時候順便採了幾把艾草帶回來。
六月天蚊子已經開始肆虐。山裏蚊子個大咬起人來亦格外厲害有一種身上帶白點的當地人稱做花豹蚊子不小心被咬上一口疙瘩甚至鼓起到鵪鶉蛋大小不但痛癢感強烈消腫需要的時間也格外長。與之相比城裏的蚊子要“溫柔”多了咬出的小紅疙瘩簡直可以用嬌小可愛來形容。
好在這時節艾草漫山遍野長勢喜人。晚飯後鄰居大叔點燃自家曬過的艾草燃燒的煙把屋子裏裏外外燻過一遍。大山這邊熟練的把艾草紮成束掛在屋門上房間四角也零零落落散擺上一些。
一回頭卻見董潔一臉難過的站自己身後“怎麼了?”
“很癢!”她伸出胳膊幾個紅彤彤大疙瘩在白皙臂膀上特別明顯。董潔忍不住用手抓撓一邊補充道:“很痛很難受。”
大山心疼的摸摸“什麼時候咬的?”
“剛剛喫飯的那會兒。喝湯覺得有點熱就把袖子挽了挽。喏腿上也有一個。”
她扯着他的手隔着褲子讓他摸自己的小腿處“摸到了吧?很硬的一個大塊。該殺的蚊子穿着褲子也擋不住它們。還有哪”
她蹲下身子使勁撓着右腳第四根腳趾“哥我要瘋了該死的蚊子還在我腳趾上咬了一口這塊兒最難過。”
她真的要哭了。天知道爲什麼她這輩子這麼受蚊子老兄的歡迎不是說蚊子喜歡叮體溫高的人嗎?她明明是那種體溫偏低的人噯低到便是炎炎夏日都難得會有流汗的時候。
大山知道董潔體質上的這個弱點瞅瞅天色“這天一暗蚊子就出來活動怪我竟忘了招呼你進屋。”
雙手一抄把她抱起來進裏屋放到炕上。“忍着點別撓了我去給你煮艾草水。”
趙傑和鄰居大叔在門外乘涼順便擋住過來串門的村裏人。他在院裏時不時能聽到鄰居大叔哄亮的嗓門。
“大兄弟你來了?這邊坐會兒。大山兄妹倆走了幾十裏山路太累了正屋裏歇着呢。讓他們好好休息一晚上有話咱明兒說成不?”
“順子你娃也來瞧大山來了?停打住到這兒就可以了你這一進去又不曉得得拉着人家嘮多早晚了大小夥子對象都有了怎麼就不知道學着體貼人哪……”
大山搖頭笑笑原本尋思着跟大傢伙招呼一下聽他這麼一講倒不好立時就出去了。
水滾了濃濃的香味飄散開來。大山把水倒進盆裏稍兌了些涼水端進屋裏。
“艾草剩的不多了先將就着擦一下明天哥哥去多採些回來。”
衣箱裏找出件舊衣服扯下毛巾大小的一塊放水裏浸透鬆鬆擰了擰。董潔自己脫下外衣只着一件無袖短衫換上一條包住屁股長度只到大腿根的短褲露出白生生兩條腿。
大山已經習慣爲她擦試身子了。頭幾年每到夏天他幾乎每天都要用艾草水給她擦澡好在艾草水聞起來有股淡淡的極自然的清香非常好聞董潔也就不介意自己一身艾香味了。
先重點在剛剛被咬的疙瘩處反覆擦洗直到她皺緊的眉頭終於放鬆些他才移開繼續擦抹露出來的四肢。
“哥我們什麼時候走?”董潔低聲道:“你一定很着急想和媽媽聯繫吧?”
大山手頓了一下“嗯我是想快些回西平縣城到郵局給媽媽打電話。”他抬起頭笑笑“這麼長時間都等了也不在乎再多等幾天。我們回來一次不容易怎麼也得給奶奶掃掃墓到熟悉的鄉親們家裏拜訪一下。”
董潔伸手在他臉上緩緩摸索着“哥你說媽媽會喜歡我嗎?”
“當然會了。”大山非常肯定的回答“媽媽這幾年回來一定從鄰居大叔那裏瞭解了你的情況。小潔我媽媽是很漂亮很溫柔的人你知道小孩子調皮是很讓父母頭疼的咱們周圍的小夥伴誰沒有捱過罵捱過打?可我就沒有媽媽總是非常耐心的給我講道理你一定會喜歡她。當然她更會喜歡你的啦我保證!……”
董潔只是微笑不語。她當然不擔心自己會被討厭她只是很想拉着他說說關於母親的話題。大山是最重感情的人從未見過生父而母親不但一手帶大他更教他讀書習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他對母親的感情非常深。自打看到奶奶去世時拿出的那封信雖然嘴裏不說保她知道大山一直都在擔心自己的媽媽。這幾年靠着兩人的努力他們終於過上了好日子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媽媽也能和他們一起過上幸福的生活。現在終於有了母親的消息他心裏有多着急瞞得過別人怎能瞞得了她?讓他多說一些也算是種泄吧。
這一夜大山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曾閤眼。天剛矇矇亮忍不住就爬了起來。
董潔在艾草清甜的香氣中睡的正熟。他輕輕抽出被她抱在懷裏的胳膊替她掖掖被角。
“大山?”睡在炕另一頭的趙傑睜開眼睛略欠身瞧瞧外頭的天色“起這麼早?”
“噓!”大山把手指放脣上示意他低聲些“別吵醒小潔你們繼續睡我出去走走。”
這時候村人大多仍在睡夢中整個村落靜悄悄的他是最早的行路人。
早晨露水重儘管褲角已經高高挽起仍然可以感覺到衣服沾染上的濃重的潮溼氣。
路邊不時可以看到開得正燦爛的野花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大朵小朵五顏六色。近年受董潔薰陶他漸漸也愛上了花開的那種絢麗而山裏野花的顏色不管紅的黃的還是紫的都是人工很難調出來最漂亮的那種透着一股鮮活的生機勃勃的美。於是忍不住一路走一路採摘到到得奶奶墓前已經採得大大的一束。
***墓和他記憶中的並無不同沒有想像中的殘敗。周圍的野草看得出是近些日子新長出來的嗯鄰居大叔一定有過來照料過。
把花綁成一束倚着墓碑放下。大山雙膝跪地重重磕了幾個頭。
“奶奶您知道了吧?媽媽回來了她回來接我們了。”
他想笑眼裏卻滾出淚水。“我的媽媽她沒有忘記我們她回來接我們了!可是奶奶您現在睡在這兒已經沒有辦法和我們一起離開了……”
“這幾年沒回來看您奶奶一定想我和小潔了吧?我們也很想您做夢都想。小潔身體好多了不會再像從前一樣動不動就生病。奶奶我們開了一家服裝廠每天都能賺很多很多錢我們可以喫最好的東西穿最貴的衣服像我們很久以前說的那樣。奶奶您放心我和小潔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大山抱着墓碑像抱着親人一樣絮絮叨叨的說着:“我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我學習很好哦小潔說我可一定得考上清華或者北大纔行。奶奶您知道嗎?清華和北大是中國最好的大學特別難考小潔可真會難爲人不過奶奶我有信心我一定可以考上……”
“奶奶小潔不肯上學。您知道那個懶丫頭怎麼說的嗎?她說: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高氣爽好玩耍嚴冬難耐望來年……”那時候他是怎麼反駁來着?他寫了一張紙掛兩人案頭:一年一年又一年小心白了少年頭!黑不知勤學早白方悔讀書遲!而小丫頭在空白處回敬道:流光容易拋人去光陰似箭非我過。天生我才必有用老天自有安排處!
“您說她是不是很過分?如果您還在她一定會聽您的話乖乖去上學吧?您聽了這事可千萬彆着急這幾年我一直都有教她學習她現在學的一點都不比我差我有時候想啊如果她能和我一起上學說不定學習成績比我還要好呢。奶奶您說她怎麼就那麼聰明呢……”